第7章 日本兵进驻

从那天起,我和哥哥在秦云阁住了下来。

腊月二十那几天,阁里开始忙起来。庆妈让人把楼上楼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新的,红绸子扎的,挂得满满当当。姑娘们也在裁新衣裳,花花绿绿的绸缎铺了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样式。楼下大厅里摆了水仙,幽香幽香的,从早到晚飘着。

“今年过年要热闹热闹,”庆妈说,“去去晦气。”

可那晦气没去掉。

正月十八那天,有个常来的客人喝多了酒,在楼下嚷嚷,说什么日本和尚在上海被打死了,虹口那边乱得很,日本兵可能要动手。庆妈让人把他扶走,回头对我们说,别听醉汉胡说。

正月二十,街上的传闻多了起来。有人说日本军舰开进了黄浦江,炮口对着外滩;有人说日本领事提了什么条件,要中**队撤出闸北。来阁里的客人少了,来的也都匆匆忙忙的,坐下没一会儿就走。

正月二十二,庆妈把几个管事的叫到一起,说了很久的话。我趴在楼梯口偷听,只听见几个字,“囤粮食”“别出门”“万一”。

正月二十七那天晚上,天阴得很重,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我躺在那张屏风后面的小床上,睡不着。哥哥在旁边翻身,也睡不着。

“哥,”我轻轻喊了一声。

“嗯?”

“会打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说:“我怕。”

他没说话,只是伸过手来,在被窝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手心有薄薄的茧。

第二天,正月二十八。

晚上九点多钟,我已经躺下了。阁楼里隐约传来笑声和胡琴声,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

轰。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像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床猛地跳了一下,我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耳朵里嗡嗡嗡地响,什么都听不见。

哥哥已经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他的嘴在动,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窗户纸在抖,抖得哗哗响,桌上的茶碗也在抖,叮叮当当的,像要碎掉。

嗡嗡声慢慢退下去,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远远的,轰轰轰,一下接一下,像夏天的闷雷在天边滚,可那雷不停,一直滚,一直滚。

炮声。

那一夜,炮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街上全乱了。

阁里的人都挤在楼下大厅里,没人说话。庆妈站在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我趴在她身后,从门缝里挤着往外瞅。

街上的人在跑。拖儿带女的,背着包袱的,有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一个女人的头发散着,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地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个老头被撞倒了,倒在路边,没人扶他,人从他身边跑过去,一个接一个。

远处有黑烟升起来,浓浓的黑烟,一团一团的,把天都遮暗了。

“闸北烧起来了。”有人小声说。

后来几天,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说外面打得很凶,把日本兵堵在闸北没让过去;说日本飞机在天上扔炸弹,商务印书馆被烧了,东方图书馆也被烧了;说吴淞那边打得最惨,死人堆成山。

那些话我听不太懂,可我知道,外面在死人,很多很多人。

炮声有时近有时远,有时停几个时辰,有时响一整夜。阁里的人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窗户用棉被堵上,怕玻璃碎了伤人。灯笼都摘下来了,晚上不敢点灯,怕招来日本飞机。

庆妈让人把后院的柴房腾出来,说万一不行了,就躲到柴房里去。柴房没有窗,黑漆漆的,只有一堆一堆的柴禾。我进去看过一次,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那里面太闷,喘不上气。

二月头上的某一天,哥哥忽然说想出去看看。

“不行。”姨妈的脸一下子变了,“外头在打仗,你出去找死?”

“我就到街口看一眼。”哥哥说,“不会走远。”

姨妈不同意。可第二天一早,哥哥不见了。

我找遍阁里每个角落,找不到他。我在后门口站着,等了一上午,等到手脚都冻僵了。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站在后门口,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黑灰,衣裳上全是土,眼睛红红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把我抱住。

他身上有股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焦糊,像是血腥,又像是别的什么。

“哥?”我小声问,“你去哪儿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看见什么了。

他说他去了闸北那边,没走到最里头,被兵拦住了。可光是在边上,就看见了很多东西。他说街上到处是死人,他说有个孩子,比我还小,坐在路边哭,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血流得到处都是。他想过去拉那个孩子,被一个当兵的拉开了。

他说他看见日本飞机从头顶飞过,飞得很低,翅膀上的红太阳看得清清楚楚。飞机飞过去,轰的一声,不远的地方就冒起黑烟。

“清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世道……咱们还能活着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二月二十那几天,炮声最凶。

听人说,日本兵换了个叫小野的司令官,第X师团全上来了,在江湾那边和中国兵打。我躺在屏风后面,听着那些轰轰的炮声,想着自家的院子,不知道有没有被炮弹炸掉。

二月二十二,有人来说,中国兵打赢了,在庙行那边打死好几千日本人。可庆妈听了只是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仗虽然打赢了,可中国兵死得更多。

三月初,炮声渐渐稀了。

三月三那天,街上有人喊:停了,停了,不打了。

街上走过一队一队的日本兵。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扛着枪,排着队,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咔咔咔的,整齐得吓人。

有一队日本兵从秦云阁门口走过。我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忽然停下来,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来,扫过门板,像能透过门板看见我似的。我往后退了一步,心砰砰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那个日本兵的脸,那张脸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变成好多张脸,围着我,转着圈,笑着。那些笑和人的笑不一样,露着牙,眼睛发亮,像野兽。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是汗。哥哥在旁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没事,哥在。”

五月初,停战协定签了。

五月五号那天晚上,我在屏风后面偷听到庆妈和姨妈说话。

“中国兵不能在上海驻扎了,”庆妈的声音,“从安亭到浒浦口,那么大一片地方,都不让驻兵。日本人倒可以留在虹口,留在租界边上。”

“那……”姨妈的声音,“那以后……”

“以后?”庆妈苦笑了一声,“以后上海就是日本人的了。他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蜷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我想起那个日本兵的脸,想起那些咔咔咔的脚步声,想起街上升起的黑烟,想起哥哥说过的那个坐在路边哭的孩子。

我恨他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听见哥哥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可我听见那几个字——

“要是投降……是不是就能活得好一点……”

我心里一凉。

我睁开眼睛,看着屏风上那只画着的鸟。鸟还是那只鸟,张着翅膀,不知道是要飞,还是飞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梯口遇见哥哥。

“哥。”我喊他。

他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和以前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清嘉,”他说,“咱们得活着。”

我点点头。

他又说:“怎么活着,比活着本身要紧。”

那天下午,我从后门出去透口气。弄堂里很静,静得不像在上海。我走到巷口,往街上看了两眼。

街上有个报童在喊,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清。可有一句话飘过来,飘进我耳朵里,

“……上海由日本军队接管……”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清嘉,”他说,“别看了。”

我没回头,只是说:“哥,我恨他们。”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没发出来,可我还是听见了。

“恨有什么用?”他说。

窗外,那面旗在风里飘着。春天来了,风吹在身上,已经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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