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香识二十六

“余名玉扬,长于制香世家,少时自负,刚愎自用,终负深恩,自毁一生。”

白河是坚定的早睡早起党,比升国旗都靠谱。趁他睡着,常恩坐在餐厅里,把玉扬的信默写了出来,然后折成了个纸飞机的样子,送到了乔梓眼前。

常恩过目不忘的本事,堪比全自动扫描仪,不仅记得内容,连字迹都模仿了**分相像。

乔梓换了身浅蓝色的条纹居家服,从厨房拿了罐冰啤酒,穿过客厅,走到阳台。她手指沾了易拉罐表面的水,擦了以后还是潮,怕弄花信纸,只用食指和拇指提溜着信纸的一角,边走边读了句开头。

通常的遗书总是要交代子孙一点什么,但这一封,至少从乔梓的角度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个人站在人生尾巴上的总结陈词。

她家阳台种的全是个高叶大的热带植物。巨大的叶片盖在头顶,整个阳台如同森林。

乔梓把啤酒放在中间的透明茶几上,一个人盘着腿坐在一群叶子中间,开始读最后的遗言。

“玉扬?”这是乔梓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之前她叫过她玉老太太,宋文言太奶,或者玉氏。但这是第一次,乔梓正式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常恩故意模仿了玉扬的字体。每个字都算不上乖巧,但偏偏没有一个出格。

“余少时学香,常有奇思,能触类旁通。家中长辈常言,香乃敬神之物,可通大道。制香之人,半身通灵。余少时常有奇诡之事,见常人所不能见。长辈虽多有偏爱,然家学传承,本不及女子,故所学仅十之一二。后西学日盛,余亦求学于西式学堂,于香道一事日渐疏远。”

“至山河动荡,百业萧条之际,世家豪族竞相倾覆,制香一途亦多艰难。然同窗之中,却多有舍身大义之士,奔走呼号,救家国于水火,舍生而无悔。然吾辈终究力弱,虽多方奔走,却难挽江河倾颓。”

“故旧之中,叶氏一族素来与玉氏交好。其家世为儒业,遇险不避,毁家纾难。好友叶冷,困于牢狱一年有余,同窗中人多方求援,仍未能成功。逾年,遇大雪,叶冷身死,状甚惨。叶氏满门,无一幸存。同窗为其敛骨之时,遇一奇人,可与阴差往来。其言叶冷魂魄破碎,未入地府,永无轮回之机。余天性怯懦,未曾涉险。然心中悲痛,无以复加。”

乔梓读得认真,一字不敢疏忽。

“归家,纵览玉氏香谱,偶得锁魂香一方,可巡捕残魂。余与此人协力同心,叶冷魂魄终得转世,不至魂飞魄散。家学广博,此刻方知。自此后渐离西学,重归正道。然彼时百业萧条,制香一道亦衰。玉家举步维艰,唯有求助于宋氏,方可救家族于倾圮。”

求助?她原来是这样嫁到宋家的。乔梓翻过一页。

她几乎能猜到,所谓的自救,大概就是用婆家的钱贴补娘家。但如今只宋氏制香,不见玉氏,也不知她这个贴补都到哪里去了?

果然,下一页里,玉扬就开始写她的婚后生活。

“宋氏原为牙行,入制香行尚浅。为求香方,常委身下问,余亦倾囊相授。然才学浅薄,常与家中前辈请教。然宋氏贪心不足,欲壑难填,见利起意。成婚不足两年,即原形毕露,贪求玉氏祖传香方。自此,玉氏香方外流,家中长辈亦多有怨言。”

乔梓叹了口气,看来玉家的困境暂时过去了,又开始抱怨嫁出去的女儿了。

“成婚三年,宋氏以有孕为由,命余不得染指香材。生子后一年,余味觉嗅觉渐失。细细追查,始知乃是宋氏所为。曾欲脱离宋氏,求于旧日所识奇人,却反害其身,未能成行。困于宋氏,潦草一生。玉氏制香,终归没落。宋氏香方,后来居上。”

“余此生困于深宅,一事无成,生愧父母家传,死后亦不愿入宋氏坟冢。余死后,宋氏祖坟之外,尸骨可随意丢弃,只盼再无来生。”

这几页纸,居然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了。

若说平淡,她熬过了那一段艰难岁月,看着山河破碎,家族倾覆,招牌暗淡,味觉嗅觉被毁,求助无门,蹉跎一生。

但若说轰轰烈烈,她困在宋家,莫说生平,连名字都无人记得。

她未曾提及那短命的儿子和长孙,连宋文言也不配占用一个字的篇幅。大概她真是恨透了宋家,到死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可在宋文言不想学香的时候,她又提供了唯一的庇护。

冰啤酒外一片水珠,像是哭完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乔梓放下信,拉开拉环,嘎拉一声,如同骨骼断裂。

她心里想起宋文言车上无意看到的黑白照片,两个女孩的神采依然如在眼前。可是一转眼,就是一具躺在殡仪馆里的冰冷尸体。她临终的心愿是“不入宋氏坟冢”,那玉家的祖坟呢?

才一想,乔梓自己都笑了。那个社会,嫁出去的女人,哪里有埋回自己家的道理?

她在家时,没有人正经教过她家族手艺,足见不受重视。到了家族落难,又想到用她换全家的一线生机。到了夫家,见她没了利用价值,便将她困在家里。

她做过的,牺牲的,放弃的,不过是应当应分。被吃干抹净之后,连点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的人生,她的才华,甚至她的姓名,到头来,无人记得,无人珍惜,无人问津。

她到底受过怎样的锉磨?有过多少漫长无望的深夜?家族覆灭或者亲子殒命,到底哪个更撕心裂肺?

玉氏宋氏接连没落,此刻看来,实在不冤。

但她真的,不想要来生了吗?毕竟活了百年,若对生没有丝毫渴望,如何能捱过这漫长的岁月?又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强撑着已经苍老的身体,试图配出那味遇神香?

乔梓窝在藤椅上,慢慢抱紧了自己。

不过乔梓心里还是谢谢她,帮白河找回了那个魂魄。毕竟她现在,过得很好。

可乔梓也不是问心无愧。

百年轮回一过,白河忘了她,乔梓也忘了她。

要是做稻草人那晚,能跟她说几句话就好了。

面对着一片空虚,乔梓缓缓叹了口气。也不怪宋文言躲躲闪闪的,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故事。

她抬起头,喝了一口啤酒,心说也不知道宋文言最终怎么处理的骨灰?

她拿起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宋文言。信息反复编辑了好几遍,还是没敢按下发送键。

这是人家家事。他们的交易里,只涉及魂魄,可不涉及尸体。冒冒失失地问人家怎么处理骨灰,实在是太越线了。

但是不管宋文言怎么处理,玉扬还是入了轮回。也不知道算不算违背了她的遗愿?

至于那一摞香方,乔梓想起那手漂亮的小楷,心中也不乏感慨。

曾经可以通神的玉氏,已经无人知晓,无人看得上的宋氏,倒是留了一块风雨飘摇的招牌。当年玉家不愿意传给女儿的,尽数失落。被女儿学到的皮毛,却在亲人的指责中流传下来。不知道算不算一种造化弄人?

以后宋文言拿着那一摞香方,虽然只是玉氏制香的一点皮毛,但大概多少也能折腾出一点什么花样来。只是那般神鬼莫测的制香手法,沟通三界的神奇香方,大概只能留在传说中了。

夜空深重,但灯火温柔。

喝了酒之后,乔梓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在一个人的阳台上,她对着虚空中的月亮举杯,轻声道:

“一路走好,玉扬。”

街道是城市的骨,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撑着城市一天天壮大,也将城市切得粉碎。每日无法挽留的哀乐悲喜,又或者感慨叹息,混杂在轮胎的尘埃中,升起又落下。

宋文言在这个城市里消磨了三十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逃离。

他坐在驾驶室里,一个人开了很久,几乎丧失了方向感,只一味朝着某个方向疾行。

直到霓虹越来越远,路灯也渐渐稀疏,山的形状踏实地让人安心。他终于放慢了车速,沿着山路一路盘旋而上,站到了山的最高处。

夜间的半山腰停车场十分空旷,只有风和他相互纠缠。

驾驶室里,宋文言沉默地坐着,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他其实并不孤独,他有朋友,更有家人。可是此刻,他想不到一个人可见。

他拿出手机来,找到那个叫做乔梓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她名字上慢慢划过,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她的气息。宋文言还是想不起来那种味道到底从何而来,又为何觉得熟悉。但是他记得她狭长的眼尾,记得她说“生死轮回,亲人来去,本就无常”。

那她失去双亲的时候,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呢?难道是靠理智告诉自己,只是无常?

犹豫再三,宋文言还是放弃。这个时间,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其他任何话题都不符合社交礼仪。何况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熬不过去吧?

宋文言熄灭了屏幕,把手机随手扔到副驾上。那里有一个方形的盒子,宋文言看了一眼,心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在来回切割。他下午离开一时书店后,去殡仪馆取回了太奶的骨灰。拖了这么久,还是要有个了断。

可他知道,他此生都走不出这个梦魇。

一片寂静里,响起的电话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宋文言打了个激灵,屏住呼吸,将手机翻了过来。但是在看到屏幕上来电人姓名时,那口屏住的气只能化成了失望消散。

“喂,文言?最近怎么样?”电话里的声音还非常年轻,甚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朝气。

宋文言拼命回了魂,没有沉默太久。“嗯,还好。”

“那……”对方似乎有些犹豫。“你二叔同意咱们用宋家制香的名号了吗?”

黑暗中,宋文言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复道:“嗯,同意了。”

对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太好了!那咱们工作室是不是可以照常启动了?”

“嗯,可以了。”

“你说的哈。那我可就开始联系推广了。宋氏制香这可是黄金招牌,百年老店加上家族传奇,可讲的故事太多了。宣传的事你不用担心,但是生产什么的就全部交给你了!”

“……嗯,好。”

电话挂断,世界重归一片黑暗。

宋文言抹了一把脸,拿起骨灰,下车迎向万丈深渊。

《香识》完成~准备进入新篇章《绞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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