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梓不懂香，但她觉得，或许白河会喜欢这个味道。这想法一出来，就被她强行打消。都出门了，干嘛还老想着他。

“还不错。”乔梓笑得有点应付。

宋文言似乎没有察觉。“说起来，我记得你们店里也有焚香的习惯，如果有需要倒是可以联系我。”

“我们？”乔梓想了一下，“哦，你说常……”

她差点把常恩说出来，急急截住话头。“我们其实很少点，就不糟蹋你们家的手艺了。”

“这怎么能叫糟蹋。点香这事，没那么多讲究，喜欢就点，想怎么点怎么点，不用有负担。就像……”宋文言想了一下，“就像你们家家具一样，喜欢就可以卖。”

“我们家……家具？”乔梓疑惑。这人统共就来店里两回，怎么知道的还挺多。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些问题。

“尊敬的宋文言先生，请务必让我解释一下。当年置办家具的时候，白河做甩手掌柜，常恩买什么都说好。我那会儿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光想着给白河省钱了，稍微好一点的家具店门都不敢进。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家具，或者我自己做的，或者二手市场买的。对于一个刚过十八岁的小女孩来说，我自认为能弄成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哦？那车呢？”宋文言想到自己付的这一大笔酬劳，觉得他们怎么也应该买辆新车。

乔梓瘪了一下嘴。“不是说了为着省钱嘛！当时我看了一圈，就这个便宜。我们三个站在店里，我就那么一指，白河就付钱了。我哪知道这车这么难开。但是因祸得福，开了这车之后，我开什么车都可以又快又稳。”

“那我就明白了。”宋文言故作高深。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你就开了我车一次，我就收到了超速罚单，合着是我车太好了。”宋文言脸上带着戏谑，“我险些吊销驾照。”

乔梓：“……”

宋文言心中的疑惑破解。他就说看白河的谈吐打扮，怎么看都和周围的家居环境格格不入，合着当年是乔梓和常恩不靠谱。

可是转念一想，原来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又不由得生出一丝隐秘的嫉妒。

宋文言一不说话，车里的气氛就冷下来。

“我们今天怎么安排？”乔梓故意找话题。

宋文言开车很稳。

“我几个朋友来禹州，准备明天在东边三羊山看日出。我在山上一个新开的民宿订了房间。我们现在过去，大概花一两个小时在山上走走，看完日落后在山上吃晚饭。明早看完日出后，我送你回来。”

乔梓点头，对宋文言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但是她一不说话，车里立刻又出现了一段尴尬又漫长的空白期。乔梓手指绞在一起，那一刻她甚至巴不得出个什么剐蹭爆胎之类的事故，好让她和宋文言有话题可以聊。

“所以，你最近好吗？”终于，还是宋文言开口。

“啊？好……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的。”乔梓回答地有点敷衍，但她是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说的。

宋文言看出她身上莫名出现的一点局促，这是她在面对那些的异物时所没有的。他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为自己看到了她的另一面而暗自满足。“那要不你也问我一句好不好？”

“你？你我见到了啊，这不挺好的。”乔梓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对了，你二叔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乔梓才一说出口就有点后悔。宋连那个样子，不疯就不错了，能好到哪里去？

但宋文言脸上的笑意依然温和。“我二叔好多了。但是我不太好。忙死了。”

乔梓疑惑地看着他，等他说后面的内容。

“我准备和朋友开一个制香工作室，最近正在筹备阶段，前阵子一直在忙这个，最近才算是有了个大概的眉目。”

不管是工作室成立，还是品牌推广，这都不是乔梓熟悉的范畴。

但乔梓也不是白活的。

“把手给我。”

趁着等红灯，乔梓双手摊开在面前，等着宋文言把手放上来。

“嗯？”

“给我。我给你看个手相。”

禹州这个地方永远有人不上班，马路上即便不是高峰期也熙熙攘攘。

等红灯的车辆排了长队。宋文言踩下刹车后，笑着把右手伸给她。

乔梓两只手捧着他的右手，故作高深地端详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边比划边说：“你看啊，你这个事业线又长又顺，一点波折都没有。旁边还有成功线，说明你这命里有贵人相助啊。健康线呢，也还算不错，中间可能有点小病，但都能克服。况且你想想你太奶的高寿，可见你们家是有长寿基因的。宋先生，发财了别忘了我们家哈。”

“那爱情线呢？”

“爱情线啊？”乔梓装作看得认真，“你这爱情线吧，说实话长得有点单薄。宋先生，你们家这香火岌岌可危啊。”

这本是无稽之谈，但是乔梓这样一打趣，倒是让车里不咸不淡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绿灯亮起，车子发动，宋文言的眼神很快地在乔梓脸上流连了一圈，然后又重新目视前方。

“阿梓，我很感谢你能愿意跟我一起出来。我原本以为，我太奶的事结束以后，我们就再无瓜葛了。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人，不喜欢多打听其他人的私事。但是阿梓，我觉得我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朋友，我不不想跟你泾渭分明。”

乔梓不在店里，白河便让常恩提前关了店门。常恩留在店里，白河则独自进了塔。

古塔石门上的镇门兽在白河进入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还站在门口的常恩。

常恩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放心吧，我不进去。”

他摆摆手，独自上了书房二楼。

车流中，宋文言撤回手认真开车，但乔梓依然没有改变掌心向上的姿势。“卦资。”

“啊？”

“看手相是要给钱的。”乔梓一脸认真，半点不向开玩笑的样子。“你提前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不付点代价不吉利的。”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跟他开口要这个熏了柏子香的手串，这东西看上去应该不是太贵，没料到宋文言突然说：“你打开储物箱看看。”

“啊？”这次轮到乔梓意外。

“吧哒”一声，她身前的储物箱吐出一只红色的盒子，中间一个华丽的斜体英文。

在乔梓的世界里，这个牌子从来只在商场大屏的最高处，连社交软件的算法都没给乔梓推荐过。但是此刻它躺在乔梓手心里，周围是一片火辣辣的红。

宋文言专心开车，没有看到乔梓脸上的表情。“打开看看。喜欢吗？”

乔梓翘着手指头，用拆弹的心情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只手镯，被做成了一只首尾相连的钉子模样，尾端纤细而尖锐，周身细碎的钻石映出一片冷光，投射在乔梓狭长的眼睛里。

“本来想走的时候再给你，不过既然你提了，不知道这个够不够你的卦资？”

岂止够了，拿了这个，不知道要欠他多少？

毕竟是自己先开的口，乔梓一时不知道该拒绝还是接受。

这不是她的世界里会出现的东西，它来自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乔梓还没有准备要进去。

三羊山景区是禹城东边一个规划成熟的风景区，山不高，连绵间拱出三座温柔的山包，远远看去像小羊的脊背。这些年实体经济不景气，政府便着力发展旅游业，开发出几条难度不大的爬山线路。

山上的酒店千篇一律，宋文言索性选了颇有地方特色的民宿。

现在天气冷了，山上景色多少有些萧条。但冬天空气透明度高，可以看到清晰的日出日落。

宋文言这次来的朋友男的叫齐亮，女的叫邵明明，是他们大学里有名的明明亮组合，在校期间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是唯独恋爱一途，走得颇为坎坷。

大学四年，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喜欢对方，但是俩人脸皮薄，都死活不表白。到了临毕业，俩人意识到再不表白，真就要错过彼此了。于是在所有人都穿着学士服大喊茄子的那天，在全院老师同学的面前，齐亮突然掏出一把鲜花来，单膝跪地，对着当时连女朋友都不是的齐明明大喊了一句“嫁给我吧”。

偌大的拍照现场，乌泱泱百十号人，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齐亮才反应过来。“啊不是，我我我是想说，做做做我女朋友吧。”

熬过了三年研究生，两人终于修成正果，共同驰骋设计界。当然体重也和工作量等比例增长，齐亮迅速超过了一公分一斤的警戒线，邵明明女士屡次在女人的爱美之心和去他的甲方老娘要大吃一顿之间徘徊，终于是在齐亮的衬托下守住了基本线。

停车场建在半山腰。因为不是什么旺季，停车场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辆车，停车操作算是菜鸟友好的难度。宋文言拐了一个漂亮的弧线，一脚刹在一只蓝色SUV旁边。

“齐亮。”宋文言摇下车窗，对着对面招呼了一句。

车门打开，四人下车，乔梓这才看清对方那两张非常有福气的脸。

齐亮穿一件蓝色薄羽绒外套，圆滚滚一只活像热气球落了地。旁边的邵明明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摇粒绒外套，齐肩短发做成了蛋卷烫，显得轻盈又时尚。在乔梓眼里，这两人就像是《宠物小精灵》里的卡比兽和胖丁。

四人站在车边，乔梓才一看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