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一道黑影嗖一下出现,贴着乔梓的后心,落在了刚刚宋文言站过的地方。
“小心!”宋文言后退的时候被地上的藤蔓绊倒。乔梓拉着他没来得及撒手,一下子跟着失去平衡。
但那黑影却异常灵活,才一落地,立刻朝着乔梓拱过来。
乔梓拉着宋文言就地一滚,翻身的瞬间左手幻化出一把三棱冰锥,转身横档。
冰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嗷呜!”黑影冲了一半,居然当着乔梓的面凌空翻身上了树。
这不是生魂,但也不会是死魂。
“别跑!”乔梓大喊。
“这是什么?”宋文言刚一发问,立刻就被乔梓一把推到了旁边空地上。
没时间跟宋文言解释,乔梓左手一伸,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魂兮归来!”
她原本想直接就把这东西收到枯藤手镯里,但是此刻在手腕上的,只有一只精致无用的金色镶钻手镯。
“哎哟我去!”
犹豫的瞬间,那黑影已经在树上几个起落,身影利落地像是一阵风。
但是乔梓反应也并不慢。左手的冰锥瞬间换到右手。空出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迅速划了几道。
“困!”
一个晶蓝色的笼子凭空出现在树梢,小小黑影顿时成了阶下之囚。
“哐啷”一声,笼子落地。
一切的发生只在电光火石间,快到宋文言甚至没来得及爬起来。
甚至过了几秒,他才终于呼出了那口压在胸口的闷气。
“这到底是什么?”宋文言边起身边问乔梓。
“猫。”乔梓走到笼子边,蹲下来看着里面那团横冲直撞的黑影,耳朵里全是它不服气的喵喵声。“准确地说,是猫灵。”
“猫灵?”宋文言慢慢走过来。
乔梓眼神有点兴奋和好奇。“动物没有魂魄,但如果经过修炼,可以修出类似魂魄的妖灵,也有点类似于大众理解的妖。不过这种修炼的法门现在几乎绝迹了,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而且,它的肉身去哪里了?”
乔梓盯着这个不太牢靠的冰笼子,心里想了各种可能的原因。
宋文言:“那它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乔梓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它并没有想攻击我们?就只是想跳下来,找我们玩。”
宋文言不再追问,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外表。“那现在,我们能回去了吗?”
“回去?”乔梓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无奈地看着宋文言。“那你打算怎么跟你朋友解释,这个突然出现的冰笼子,还有这团黑雾?哦对了,在你朋友眼里,可能这个笼子是空的。到时候我们两个宝贝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朋友会以为我们疯了。”
宋文言的表情有点难看。
乔梓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要跟白河商量一下。今晚就要。”
这就是白河和宋文言的差别。这些事情已经嵌入到乔梓的人生,而她只能和白河说。
宋文言是被宠坏的人,他周围从来不缺朋友,更不缺女人。甚至所有的女人只要看到他那张脸,都多少会对他有一份偏爱。而他也因为这份偏爱,不自觉会变得钝感和软弱。
他不会明白乔梓的纠结和退缩。他也不知道乔梓是多少次冒着贴着头皮的危险,才走到了今天。他希望她留在安全的地方,但冒险已经成了乔梓的日常。
宋文言的命太好,好到接不住乔梓。
宋文言表情凝重。他沉默了半晌,才终于问道:“所以,你要走了?”
月光下,乔梓点头承认。
他们都明白,这个“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文言那双的晶莹剔透的桃花眼在月光下变得格外亮。“如果……如果是齐亮他们让你不高兴,我们可以……”
“宋文言,不要怪你的朋友。”乔梓打断他,“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却又残忍地点破:“只是我已经进不去你们的世界了”
可能他们的生活就是白河所谓的正常,但对乔梓来说,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乔梓在他的世界边缘微微掀开了一个角,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朝里张望。那里很精彩,但她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有白河了。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宋文言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颤抖着维持了微笑的弧度。他的眼睛还是很美,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柔和。但月光落下,像是落了一身霜。
“那天在书店里,我原本是要和他谈生意。但是话到一半,简直像心灵感应一样,他突然就喊了一声‘小乔’。然后没有任何解释,他拿起衣服就冲出了大门。当时我就应该知道,你们对彼此,是不同的。”
宋文言脸上的笑容越发惨淡。“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甚至如果在你爸妈离世的时候,是我在你身边。你说,我们会不会有可能?”
但这一次,轮到乔梓笑了。“如果那夜是你在,只怕我当场就死了,哪还有什么以后?”
乔梓低头摆弄了半天那个手镯,好不容易才找到解开的方法。既然要走,这样贵重的礼物自然应当归还。
接过时,宋文言眼中有泪光闪过,但脸上依然尽力笑着。
“好,这个我收下,不过我还有个别的要给你。”宋文言从口袋拿出一只小香包。
“这是我按照我太奶的香方配置的锁魂香,额外加了一味土沉香,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本来是想找你试香,但是现在,只能当作临别礼物送给你。就当是……”宋文言想了想,“就当是谢谢乔小姐替我送走我太奶的魂魄。”
终于,她又退回了乔小姐的位置。
乔梓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接过来。“谢谢你,宋文言。你是个好人。我祝你早觅良人,幸福圆满。”
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在月光下变得格外闪亮。如果银河可以倾倒,那应该是此刻他眼中的样子。
宋文言苦笑。“这真是我此生最不想听到的祝福。”
毕竟还没真正到冬天,冰笼子很快变得脆弱。乔梓索性自己破开冰笼,提溜着那团黑影的后脖颈。
手机响了,乔梓接起来,是常恩的声音。
“喂,小乔姐。我看到你的信息了,我们现在出城的路上,估计要一个小时左右到。你等我们,别一个人去找。”
“来不及了。”话是这么说,但乔梓的声音却不着急,“白河和你在一起吗?”
“小乔,我在。”白河简短而有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只是四个字,乔梓已经觉得安心了。“放心吧,我没事。是个猫灵。”
“猫灵?”白河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你们碰上猫妖了?”
“不是。真的是猫灵。只有灵体,没有肉身,还有黄泉水的味道。”
白河天然知道乔梓想要问什么。
“如果是修出妖灵的动物,肉身死去,灵体也一起死亡。但是只有一种原因,会造成这种情况。”
即便不敢相信,但这的确是唯一可能的情况。
“它生前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没有修出灵来。但是在死亡的那一刻,因为有什么强烈的未了的心愿,硬是凝出了灵。如果它的心愿一直没有完成,它就会一直飘荡在这世上。”
第二天晚上,偌大客厅里,电视独自咿咿呀呀地唱着独角戏,乔梓和常恩分别占据了长沙发的一头,乔梓旁边放着一本《动物行为学》,而常恩手里拿着两根棒针,双手快到重影。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正准备织个毛毯,晚上追剧的时候用。
“猫这种东西,是这么安静的?”
乔梓套了个五彩斑斓的居家毛绒外套,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第n次抱着手臂对窗边的小黑猫叹气。
这猫第一天藏沙发底下,第二天开始巡视地盘,第三天开始,就蹲在窗台边上,不再打扰任何人。如果是正常猫咪,此刻一定是关窗锁门时刻小心这货跑出去。但这只猫倒是省心得很,站在窗边,再不多走一步。
白河解释说是因为店里有常恩在,此地环境会是更适合灵体的存在。
作为一只小脑壳的动物,它这种既不拆家也不乱叫的行为,赢得了全店唯一短命人类的欢迎。至于白河和常恩,两人表现出了活的久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无论理不理解都很淡定。
即便家里多了一个东西,但白河的活动范围还是只有自己房间和古塔,店里只有常恩和乔梓在。
面对乔梓的疑问,常恩清了清嗓子,非常慷慨地开始答疑解惑。
“当代科学研究表明,猫的脑容量大概只有25毫升,不到人类的2%,但是分布广,种类多,无论是对野外生活的适应能力,还是杀伤力,都轻松秒杀灵长类动物。
“在以前东方的传说里,常常把这玩意儿比成白虎,可以辟邪和通灵。在东南亚呢,则直接认为猫能沟通生死,因此当作一种可以通灵的动物,频繁出现在各种宗教活动中。即便在遥远的埃及,也不发类似的观点。所以人们会把猫做成木乃伊,放在墓主旁边,希望有朝一日,它能带着死去的人回来。”
“所以呢?”乔梓没抓到重点。
常恩非常克制地对乔梓露出一个微笑。但是克制过分就成了刻意,刻意过分嘴角就咧到了耳根子上,成了能吓死人的死人笑。
“所以啊,猫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比你强,死了就更了不得。你一个废物人类,搞不明白它在想什么,简直太对了。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呢,《动物行为学》推荐给你,但现在它死了,大概率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如果你不想看书,就早早回家洗洗睡吧,不用在这费劲了。”
乔梓自然听出了常恩让她走人的意思。
但她非常之不在意,顺便还伸出两根手指还把常恩的嘴角归了位。“有没有办法让猫说人话?”
“让魂说人话我倒是……”
常恩话说一半,狠狠将后半句咬死在嘴里。
乔梓没有搭话。
常恩低头,把亮粉色的毛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乔梓,看她没有异样,才清了清嗓子,装作正常问道:“你今晚到底还回不回去了?”
“回去啊。”回答的人懒洋洋的。
“那还不走?”
“这不没琢磨明白嘛,想等白河回来,再问问他。”乔梓对着常恩勾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你说,会不会它爱上她的主人了,想要来一出美女与野兽?”
常恩无语到翻白眼。“第一,老板从不养宠物。第二,这猫它都这样了,你就别开玩笑了。”
乔梓放开他。“你说白河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天天往那塔里钻。”
乔梓话音刚落,门外青铜狮子门环突然响了三声。
乔梓和常恩对视了一眼。才刚结束了一大单,这么快就有客上门?最近生意这么好?
“有人在吗?”门外有个声音问道,“我来找一本甲辰年的《黄泉寻鬼录》。我找遍了禹州市三十八家书行,所有老板都说,只有白老板这里有。”
那声音苍老又无力,深夜突然在院子里响起来,更显得鬼气森森。之前还很安静的小猫,听到声音突然叫了一声,然后嗖一下钻进了乔梓左手的枯藤里。
常恩备茶,乔梓开门,但都晚了一步。
白河正好从古塔里出来,迎面遇到站在门口,却迟迟不敢进门的女人。
“我就是白河。您有什么事?”
既然有生意上门,便没有理由让客人留在院子里。
乔梓出门看了一眼,立刻愣在当场。
来的人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穿了一条垂到脚踝的黑色长裙,外搭黑色修身大衣,配一双圆头粗跟皮鞋。半白的头发盘在脑后,没有带任何发饰。
这个人乔梓见过,时间甚至没有超过一个月。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颇受玉扬信任的家庭护士——林玉凤。
但是她老了。不是因为她头发花白,衣服潦草,而是她身上一直以来的那种光彩没有了。
乔梓迎客,常恩上茶。
将人引进门后,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门边,从后背看着面对白河而坐的女人。
坐在白河面前,林玉凤努力地挺直了脊背,但没一会儿又撑不住弯了下去。
乔梓盯着她的背影确认了半天,终于拿出手机,给常恩和白河发了一条信息。“这个人我认识。林玉凤,玉扬的上门护士。”
林玉凤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春光满面,漂亮到让乔梓挪不开眼。但才过了一个多月,她双眼无神,白发丛生,即便身型不变,可是那佝偻的脊背还是出卖了她真实的状况。尽管她依然尽力维持着一丝不乱的体面,但那种勉强就像劣质羽绒服的毛,会从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钻出来。
白河将杯子里的热水又添了一些。“具体什么情况,可以告诉我吗?”
女人缓缓抬起眼睛,无神地看向白河。“我叫林玉凤,我要拜托你们找的人,是我的女儿林晓燕。六天前,她自杀了,在她的婚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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