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恩活了三百多年，就没有开过这么小心翼翼的车。

他觉得车里另外两个人像是沉默的火药桶，说不定会在他某一脚油门或者刹车后被点燃。

白河坐在副驾驶，乔梓坐在后座，两人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脸色都是一样的铁青。

“那个……咱们快到了啊。你们俩这样，让外人看笑话。”常恩咽了口吐沫，“不都说生气不过夜吗？你们俩这么大岁数了……”

早知道昨天拦着点了。常恩心里嘀咕，但是当他透过后视镜往后一瞥，立刻放下了这个想法。

算了，接着吵吧。

乔梓跟外人相处都能拿捏好分寸，白河对别人从来也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死样子。常恩认真想想，还真是很少见他们跟谁动过真火。而且平时这种去别人家里的事，都是他和乔梓一起出门，怎么这次，白河生着气还非要一起？

三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到了林玉凤的小区。

这个小区建成不到十年，算是次新。位置虽说不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但是附近幼儿园、小学和中学都有不错的学校。所以即便这两年房地产市场并不景气，这里的房价依然□□。如果以后林晓燕有了孩子，住在这里会非常方便。可见当时购房的时候，是深思熟虑过的。

乔梓到时，林玉凤已经等候多时了。

林玉凤住在六层，是一个南北通透的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是格局不错。房间整洁明亮，布置也十分温馨。

客厅里是米白色三人沙发配原木色茶几，桌上四格食盒里还放着没有人吃的早生贵子四件套。墙角的几个巨大黑色塑料袋里，放不下的彩色拉花冒出了头，像是生怕来人不知道这里刚刚有过一场半路腰斩的喜事。

白河跟林玉凤打了个照面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在掌心点燃了一只寻魂符，和常恩一起检查各个房间，将乔梓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吸引乔梓的是沙发背景墙上挂的一副三个女人的合照。乔梓的眼神在照片中的两个非常像的女人身上犹豫了很久，踩终于确定了中间坐在椅子上的是林玉凤。

倒不是因为乔梓脸盲，而是因为，一来这照片明显有些年头，二来那两个女人实在是太像了。

照片中的林玉凤穿了一身白色带闪片的旗袍，坐在高脚椅上，占据了整个照片的中心位置。照片里的年纪比她现在要年轻不少，但如果是乔梓第一次见的状态，倒也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

站在她身后的女人比她年纪大不少，旗袍是墨绿色的，鬓边一多暗红色绢花。她年纪已经不小，但是眉眼间的风韵，却和林玉凤一摸一样。或者更准确一点，和乔梓第一次见的林玉凤一摸一样。

在照片的右下角，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身体微微朝向外侧，面容凝固地半坐在林玉凤腿上，半只脚落地，半只脚悬空，靠着腰上林玉凤的手臂才不至于滑下去。

动作虽然紧张，但穿的却是一条洋气的牛仔蓝背带裙，胸前画一朵红色小花。只可惜她皮肤略黑，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向下的弧线，神情空洞紧张，配不上这条洋气的背带裙。

她是那样瘦瘦小小的一团，像一只乖巧胆小的猫。

不用猜，一定是林晓燕。

如果乔梓猜的没错，这应该是林家三代女性的合影。这照片拍了至少有二十年了，人物的妆造都已经过时，但即便是如此，也不能否认林玉凤和她母亲，都是让人移不开眼的大美人。

画面里唯一面容平庸的，只有林晓燕。

“这是晓燕七岁生日时的照片。”林玉凤端着茶来到客厅，看乔梓正在看墙上的照片。林玉凤穿的依然是黑色的长裙，但这一次，她的头发盘得十分精细，还带上了琥珀色的抓夹。她的背又挺起来了，昨晚的颓废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乔梓细细打量她，觉得一夜过去，她那股即将崩塌的气质好像散了不少。那个挺拔又精致的大美人，似乎回来了一点。

“后面的，是我的妈妈。当时她得了病，活不久了，我们就拍了这么张照片当作纪念。但是那天晓燕不高兴，怎么也不肯拍。她从小就不听话，总是跟我拧着来，到了最后，还是不愿意听我的话。”

这家里居然只有女人？

“那他的父亲呢？”乔梓试探着问道。

“我和晓燕都没有父亲。我和我母亲都很早结婚，然后很早离婚了。我们家里只有女人。”林玉凤语说起这段往事，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伤感。

她脊背挺直，跟乔梓并肩站在客厅里，说起那段接近半世纪前的往事。

“我的母亲生在农村。你知道的，那种地方，男人都不怎么喜欢女孩，所以我父亲对母亲并不好。但我母亲是个有志气的女人，她不甘愿被锁在家里一直生儿子，于是就来城市里打零工。等到她的工作稍微稳定一点，就带着我，逃了出来。”

“我还记得那些年，她在哪里打工，我们就住在哪里。什么地下室，杂物间，甚至厕所，我们通通都住过。有时候我现在想起来，最庆幸的居然是当年手续潦草，他们只办了酒席，没有领结婚证，免去了离婚的麻烦。”

年幼的林玉凤第一次惊叹于城市之大，不像那个遥远的农村，狭小到面对命运时无处可藏。

林玉凤把茶水放在桌子上，和乔梓一起看着这张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小时候我在农村，没有钱去上学。后来我母亲虽然没有时间教我，但是会刻意给我些带字的包装纸，让我学着认上面的字。后来我到了城市，才终于知道什么是学校，什么是上课。直到我上初中，我们才算是安定下来，不过我基础太差，自己也不够争气，只能考上护校，还是个中专。但是好在那个年代里，我还能找到护士的工作，这样才算是改善了我们的生活。”

虽然林玉凤这样说，但是乔梓知道，以那个年代的录取率，加上林玉凤这样的基础和生活条件，她哪里是不争气，简直算是文曲星下凡了。

乔梓在心里默默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也许真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堪？

也许是捕捉到了乔梓眼神的变化，林玉凤的表情有一丝松弛。

“为了让我妈妈过得好一点，我早早就结婚了。只可惜好景不长，我也生了个女儿。尤其晓燕话少安静，不是那个男人理想中的小孩的样子，他就不那么喜欢她。所以久而久之，跟我母亲一样，我也离婚了。费了一点周折，但我还是带着女儿全身而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那年晓燕三岁，我母亲，刚好是我现在的年纪。一开始我母亲跟我们在一起，也帮我照顾晓燕。但后来她生病，我就不得不舍下晓燕，去医院照顾母亲。”

那个时候，离婚还算是一桩少见的新鲜事，流言蜚语总是尾随。再加上年幼的女儿和病重的母亲，乔梓无法想象这个女人要强悍成什么样，才能同时处理好这些事情。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护士长一点不体谅我，给我排夜班一次都不少。她说什么大家都有孩子，自己的问题只能自己解决。可是我哪有办法？这么一个小孩子，难道我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那时候真是难啊。我去给我妈陪床，晓燕就跟着一起睡在病房。我上夜班，她就睡在值班室里。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盖着我的衣服，睡醒了也不哭不闹，安静地躺在值班床上，乖乖等着我来。同事都说我有一个天使宝宝。”

“那些年不管我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受了什么委屈，只要回来看到晓燕，就觉得人生还是有盼头的。我当时就一个信念，觉得不管我多么辛苦，我的女儿一定要过得比别人好，一定能让别人无话可说。甚至前几年，我前夫来找我，说什么想看看女儿，什么担心我们娘俩的生活。我们一家人见过一次，可是他看到晓燕过得这么好，也无话可说，只能自己走了。”

看着墙上的小女孩，林玉凤的眼神中间有一丝迷茫，可是她依然挺拔地站在那里，盯着七岁的林晓燕喃喃道：“可是为什么……我想不出一个理由来……那么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好不容易要结婚成家了，为什么要死呢？”

乔梓犹豫了一下。“林女士，抱歉这样问，但是不知道您女儿，对于这桩婚事，是什么态度。”

“小乔。”白河从主卧里出来，打断了乔梓的话，同时一把把她拉到身后。“抱歉，林女士，那边有个房间上锁了，能不能打开一下，让我们检查？”

白河侧身，给林玉凤让开一个通道，同时把乔梓护在身后。

但林玉凤却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林玉凤脸色未变，“这桩喜事是晓燕自己同意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她不同意，难道我还能逼她不成？工作我给她挑最好的，丈夫我帮她把关，自然也不会害她。可是如今她一死，倒是我们对不起小赵，平白让他在医院里遭人非议。所以，无论你们未来去哪里调查，请都不要再去打扰他。”

乔梓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林玉凤的拒绝和白河的态度都已经很明确了，而她也的确没有必要节外生枝，他们要做的只是找到林晓燕的魂魄。

林晓燕和这位姓赵的大夫之间如果有仇，这么多天估计早报了。如果两人没仇，而且林晓燕真的不喜欢他，那她就更不会去找他，所以乔梓自然也用不着白跑一趟。

也许是见乔梓不答，林玉凤以为她还在琢磨这桩婚事。她心里不快，态度越发强硬。“原本你们的规矩，就是只负责找魂，从来不管活人的事。怎么到了我这里，要坏自己的规矩？”

乔梓从白河身后走出来，对着林玉凤道歉：“抱歉，是我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