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心中沉重，几乎无法开口。他缓缓摊开右掌，点燃了今天第五张寻魂符。

符纸绿色的光芒，映在他平静的眸子里。

“小乔，如果她的魂魄也不在这里，或许就真的找不到了。”

线索太少，时间太短。这样的魂魄，大概注定是要消散的。

每天都有人死去，一个魂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乔梓心有遗憾，但也明白事与愿违。

她重新站在书柜前。林晓燕的书也全部按照大小排列，甚至颜色都将相近的放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墙色谱。

她好像特别喜欢某个品牌的文件夹，买了不下十个，按照日期贴了标记。乔梓随意抽出了一个，打开一看，里面放的原来是她的画稿。

林晓燕真的很喜欢画画。这里面有素描，有水彩，她画天，画地，画所有她见到过的，也画各种花花草草小动物。有一只乌云盖雪的小猫出现的频率格外高，从幼猫时期一直到它长大，甚至有的还是连环画。

乔梓没有什么艺术天分，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她把这一堆画册扔在一边，然后在一摞相同大小的文件夹中，抽出了其中唯一一个没有日期命名的。

难道这本是新买的？乔梓心里疑惑，但是打开来看，却是一本日常生活的票据。

林晓燕不愧是林玉凤的女儿，所有重要的票据、合同、证书，都整整齐齐整理在里面。这里有她的大学毕业证、工作合同、物业缴费单，以及租房合同。

租房合同？

“这房子她是……”乔梓小心翼翼地找着里面的日期，“两年前年底租的，每月租金1800元，押一付三。她很快就要交房费了。”

乔梓对着合同开始算账。“林晓燕职级不高，工资到手……估计五六千块？如果按照每个月基本开销两千计算，再加上偶尔的大额支出。这样的租金，对她压力有些大吧？估计她这一年下来，攒不了多少钱啊。”

白河不能一直拒绝回应乔梓，但他对于乔梓说的攒钱，其实也没什么心得。他深吸了口气，托着掌心里的幽光，走到乔梓身边。

不过几分钟，放得整整齐齐的画册已经被乔梓摊了一地。她盘腿坐在其中，满脸愁容。

白河走近之时，手里的搜魂符还没有熄灭，乔梓左手枯藤却突然迸出了一丝绿色。

“喵！”空荡荡的房间里，猫叫声却并不突兀。

黑猫无声无息地从手镯里跳了出来，正是乌云盖雪的毛色。

“这只猫！是林晓燕的猫！白河你看！”乔梓迅速翻开画册，从里面找出了一**晓燕画的黑猫，和这只猫灵分毫不差，只是比它胖了一些。

白河手中的幽光暗下去，搜魂符已经燃尽了。

“真是天网恢恢，这居然是林晓燕的猫！”乔梓语气里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她有预感，林晓燕的魂哪能找回来。

“去找一圈，看看你主人在不在？”她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在这只猫上。

那猫也的确有灵，迅速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但没有任何发现。它不满地叫了一声，回到了客厅沙发旁边的空地上站定，仰着头，瘦骨嶙峋地叹了口气。

“小乔，即便它是林晓燕养大的，也不会比授魂符更好用。”

“这猫在看什么？”乔梓在它旁边蹲下，学着它的视角仰头往上看。

它在看什么？树吗？这也不是个好位置啊？

猫是天生喜欢爬高的生物。

难道这里，有过什么可以攀爬的东西？

乔梓低头，细细地观察地面，果然发现地砖上有一条深浅不一的分界线。

“这里离窗户近，长时间暴晒，地板会变色。”乔梓手指摸着冰凉地板上那条分界线。

白河蹲下身，跟乔梓一起看着地面。“这里采光最好，适合猫晒太阳。如果这只猫真的是这家的，那这里极有可能是猫爬架，或者其他什么能让它趴着晒太阳的东西。但是现在，有人将它移走了。”

乔梓：“但养猫的家庭，可不止一个猫爬架，还有猫窝、猫砂、猫粮、猫玩具，但是现在，这房间里干干净净，除了林晓燕使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里是这只猫经常待的地方，那旁边的沙发，难道她不会来吗？

乔梓拿起毛毯，在上面发现了一根黑色猫毛。

简直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乔梓笑得有些讽刺。“我就说嘛。这是家，不是样板间，不可能一尘不染。”

乔梓环视整个房间，整洁干净，条理清晰，归类得当。“这里有人打扫过。不，不仅是打扫，是彻彻底底地整理过一遍。”

看着这根猫毛，乔梓心里有个很可怕的答案。“白河，我们都看出来了，林玉凤并不想让我们找到这里。但她也会担心我们并不按照她的计划行事。所以一旦找到，我们会怎么做？她又会怎么做？”

乔梓越想越后背发凉。“她一定早就留了后手。这个地方，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整理过了。”

“小乔，你并无证据。”

“这里的一切都是证据。”乔梓已经得出来她的结论，“现在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林晓燕生前的样子。而是她想展示给我们看的，林晓燕生前的样子。”

这个想法一出现，乔梓整个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房间，仿佛是给林晓燕专设的展示厅，每一本书，每一个角落，都是精心设计给乔梓白河看的。

这是为林晓燕生前喜欢的一切布置的，这里有她喜欢的所有的东西。她的喜好，她旺盛的生命力，她每日如何起居，如何上班工作。

这一切都摆在面前，给乔梓白河看。

除了她的魂魄。

她的魂魄不在这里。

他们找到了她的一切，唯独找不到她的魂魄。

没有她的魂魄，这间屋子就是空的。

林玉凤特意布置好了这间屋子，用来告诉他们，你们已经看到了，走吧，你们可以走了。

常恩一个人回了书店，不像往常营业到九点一刻。这一次，日头在刚刚落下，他就紧紧关上了店门。

回到客厅里坐定，打开林晓燕的大袋子。

林晓燕在这里工作了九年，基本每半年写完一个笔记本，总共十八本。

林家母女可能都有某种强迫行为，林晓燕选的十本笔记本，是同一款式不同颜色，放在周围简直像是起了个什么不得了的阵。

常恩闭上眼睛，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了自己眉心位置，口中念念有声。

那一瞬间，周围的十本笔记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操控，渐渐被托举到了半空中。屋子里的灯光开始摇晃，一切都被诵经般的声音包裹着，空气温柔晃动如海底。

在一片混沌中，常恩眉间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

“开！”

所有笔记本同一时间打开，纸张迅速翻动。文字在那一刻活了过来，带着金色的闪光，纷纷涌向正在低声呢喃的常恩。

二十五岁到三十四岁，人生中最为珍贵的九年光阴，化为一片没有重量的金芒，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十几分钟后哦，常恩收回右手的一瞬间，所有笔记本同时“啪”得一声落在桌面或者沙发上。

不管是灯光还是空气，屋内一切如常，刚刚的一切仿佛一场无痕梦。

常恩抬头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直愣愣地发了半天呆。

他手捂着胃，试图消化刚刚读到的内容。但是这么着待了半天，他还是没能明白这到底是怎样一种人生。

这日子谁爱过谁过吧。

他甩甩头，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找到了乔梓的电话。“喂，小乔姐，你给我的笔记本我看完了。”

顶层小公寓里，月光朦朦胧胧地罩在落地窗前，与猫灵身上的幽幽灵光融为一体。它四周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将已经是灵体的小猫固定在原地，同时也让它身上的灵光显得越发耀眼。

乔梓：“你主人呢？”

“喵～”

乔梓：“她在哪？”

“喵～”

乔梓：“她到底回不回来？”

“喵～”

乔梓：“……”

黑猫趴在地上，开心地抖了抖尾巴。

乔梓垂头丧气地蹲在她面前，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林晓燕的魂魄真的在这附近，甚至哪怕她不在房间里，只要在这附近，都应该能看到这只小猫身上的灵光。

符咒这东西，懂的人如有神助，不懂的人适得其反。常恩和白河都是前者，而乔梓一直觉得自己没这个天赋，所以除非是白河或者常恩画好的，否则她从不染指。

此刻夜已渐深，脚下的繁华到达了极致，强势的霓虹灯光在这方小小公寓的窗边跃跃欲试，但始终没有打破任何宁静。

白河在房间所有的出入口都贴了锁魂符，确保魂魄进来之后能第一时间发现，并且不会逃脱。只不过这两层的巨大落地窗有点麻烦，纸符带的不够，常恩又不在，导致白河不得不手沾朱砂，直接将符咒画在玻璃上。

乔梓手机一震立刻接起来，是常恩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