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会通知林玉凤来现场。前些天我脑子很乱,这两天才清醒了一些。当天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没有联系过林玉凤,所以一定是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你明白她苦苦掩饰的心情吗?”
乔梓看着白河,眼神平静而残忍。
“还是因为你也有事瞒着我。”
她平静地下了这个结论。
“小乔……”她说的没错,白河无法反驳。
“我上一次遇到妖兽的时候,是在宋家。当时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但是当时我太紧张了,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这两天我频繁梦到我爸妈出车祸的时候的场景。当时我脑海里就已经出现这个声音,但也被我归为了应激状态下的记忆混乱。但是这一次,他们已经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当天晚上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乔梓紧紧盯着白河的每一个表情,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个答案。
“那天站在对面楼上的人,是庄思年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这个世界上,能驱使妖兽的人不多。甚至知道这玩意儿的,恐怕一只手就能数出来。除了你,能知道这些的,我只能想到庄思年。”
乔梓跟着白河多年,她理解每个人都有秘密,也不是一定要刨根问底。但是此刻,她觉得她必须得到一点什么答案,哪怕不是真的,她也想白河跟她说点什么。
她要的不是解惑,是投诚。她要知道白河的秘密,否则她无法安心。
“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白河一贯冷静,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乔梓面前动怒失态,就是那次在庄思年的办公室。他和庄思年之间一定有什么没有告诉乔梓的。
但庄思年身上的问题还不止这些。
“我父母车祸那天,你及时出现救了我,我一直以为你是凑巧路过。可是白河,你告诉我,你真的只是路过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又是为什么跟着我?如果只是凑巧,那你如何解释那天有妖兽一同出现?”
墓地的风吹得刺骨,让人心底都带着凉意。
“小乔,你到底想问什么?”
乔梓的眼神几乎要将白河的心挖出来。“你不是凑巧路过,你一直跟着我。不……不是从我十五岁,是从……从我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但是那天,你看着那辆卡车撞过来,你看着我父母死亡,但是没有救他们。”
“乔梓!我为何要这样做?”白河声音里都带着愤怒。
“因为这是别人的事,你不介入别人的因果。你只要我活着,至于我的父母,归根结底那都是其他人,与你无关不是吗?”
“小乔,他们是你的父母,我怎么会让别人害他们?”
可乔梓依然盯着他。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白河百口莫辩。“你父母的车祸是意外,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你一直跟着我,看着我,为什么会来不及?是不是跟庄思年有关?”
白河只觉得自己的血刷一下就冲到了头顶。他连声音都开始颤抖。“小乔……这是两件事……”
“好,两件事。一件是我父母的意外。另一件,是什么?”
白河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给出解释。
白河也不知道如何把这样偏激又敏感的乔梓拉回正轨。
乔梓后退了半步。“这几天,我曾经试图联系过庄思年,你猜他们学院是怎么回复的?”
“你联系过庄思年?”
不等白河回答,乔梓便揭开了谜底。“他消失了。他从禹州大学离职了,然后不知去向。”
“小乔,不要接触这个人。这个人很危险。”
“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他哪里危险?当天来攻击我们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就是这个庄思年弄出来的?他的身份、目的,到底是什么?白河,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从我们的相遇,到我们的过去。是从叶家开始,还是不止叶家?我对你来说算什么?你又想要做我的什么人?”
除了这些,乔梓还有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白河,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河并非普通人,这一点乔梓初见他便知道,他从未隐瞒过,乔梓也没有追问。
最初乔梓还想过要一窥他的真身,但是被他不动声色隐瞒过去。白河寿数天长,而乔梓不过区区人类,弹指百年,她明白白河不想跟蜉蝣般的自己过多纠缠的心情,所以也就尽量不多说什么。
可是此刻,也许真的是因为被林晓燕魂魄上身,两人的记忆纠缠,连带着她的个性和心情都变得太多。她突然不想再忍受白河的隐瞒。
现在的她,恨不得拿着冰锥把白河的心挖出来,扒开每一窍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秘密。
不过如果这件事真的与庄思年有关,乔梓想着,那她手里或许早就已经有最关键的线索了。
“庄思年的去处,你知道吗?”
“大概……能猜到几个。”
“能告诉我吗?”
白河将冬日冰冷的空气深深吸进肺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扶着乔梓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小乔,我只希望你能获得安稳平凡的生活。庄思年也好,妖兽也好,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不可能以凡人之身去对抗。”
“安稳?平凡?你指什么?考学、工作,再结婚生子?然后像林晓燕一样,在结婚当天从楼上跳下去吗?”
“小乔!”白河无言以对。
“那如果你不希望我从庄思年嘴里听到,不如直接告诉我。白泽神兽,为何献图于黄帝?”这是乔梓最后的底线。
这个问题好像真的在白河心里抓了一把一样。数万年的光阴弹指而过,千里血场,万顷天雷却依然在眼前。
“小乔,你想要的,从来是自由自在的活着。至于我的过去,你大可置身事外。”
乔梓很久没有病地这么久过,站在风雪里的身形晃了一下,竟有些顶不住。她低下头,她的肩膀随着深呼吸的动作耸起又落下,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好。”
那句话太轻,甚至说不清是不是一句叹气。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也许永远无法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天白河依然睡在乔梓家的沙发上。晚饭间乔梓拿了两听啤酒,硬塞进了他的手里。白河才犹豫了一下,乔梓的脸色就已经垮了下来。
他一贯浅眠,但是那一天,他却难得地做了个又深又远的梦。
白泽神兽,为何要献图于黄帝?
乔梓质问的神情尤在眼前。甚至那已经不是乔梓。
那双清冷的眉眼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双眼睛重叠起来,虽然样貌已不尽相同,但不变的是她们眼底的责备,都那样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献图于黄帝?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头顶上是那条永不停歇的长河,无数魂魄在其中游荡。
白河没有见过星星,但是在他的想象中,所谓的星星,应该跟那些魂魄是一样的。
但是此刻他不敢抬头,只能瑟缩着趴在她的脚下。他的身子跟地面贴地极近,能清晰地感到地面最轻微的颤动。
大地在不安。
是后土吗?
“因为你的干的好事,如今地面上人、神、妖三派之间混战不息,人压制了妖,神则要降下新的惩罚,你可满意?”
白河后退了一步,不敢回话。
也许是因为他过于乖觉,对方终于不再咄咄逼人。
她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白河。“是因为那天,听到了我和后土的谈话吗?”
她的手落到白河头顶上,软软的,很温柔。“你只听到了我们为如今地面三方混战而担忧,只看到头顶忘川无数的魂魄游荡,但你可知道,强弱起伏乃是天数。这是原本与你无关,但你如果插手了,一切因果轮回,就都要报复在你头上。”
白河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一开始我也不理解。他们中不少也是出身人族,可是为什么当他们成了神,便要绝了其他人的向上之路?你看到的是人妖之争,但背后,是神对人的忌惮。如今妖族示弱,神少不了要找新的祸患出来压制人族,未来他们的苦难只会更多。这忘川河中的亡魂,永远不会减少。。”
白河听着她的话,感觉身下的大地震动地越发厉害。
她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血池大泽。肃杀的气息一直传到这里,连脚下的地面都不能安宁。
“又沸腾了,恐怕下面的那些祸害,最近又要出来闹上一闹。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原本是不在意这里的。但是如今,他们如果想要找其他可以替代妖族的,只怕会把这些妖兽给拉到人间去。你们这一族啊,脑子不好,但是铜皮铁骨,实在是比妖还难杀。你又能如何帮他们呢?”
白河站起来,羞愧地蹭了蹭她的衣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
“你听着,虽然我是来躲清净的,但名义上还是看守血池妖兽的神族。一旦血池有个风吹草动……或者不是风吹草动,是滔天大祸,那我总是难辞其咎。”
她的眼神看下来,带着充满神性的悲悯。
“后土有意要封印血池,杜绝妖兽侵入人间的可能。但是如今地上大战刚歇,只怕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完成。我既然在这躲了三百年的清净,也算是修养够了,我要去助她一助。你跟着没什么用,留下来看家吧。”
白河不知道她这一句轻飘飘的“助她一助”,到底要做什么。他焦急地咬住她的衣角,试图阻止她的离开。
可是得到的,只是一记响亮的脑瓜崩。
她蹲下来,左手死死掐着白河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认真地看向自己。
“你听好了,我要是没回来,你就老老实实抱着树等着,哪都不许去。”
在她说话的同时,身后巨木的根系像是有灵魂一样,从地下钻了出来,主动地缠上了白河的脖子。
“外面的那些人,那些事,你要是听不懂就别听,看不懂就别看。你才三百岁,屁都不懂一个。躲远点,总比掉到漩涡里任人宰割地强。听明白了吗?”
“嗯……”睡梦中,白河皱着眉头,虚弱地哼了一声。
客厅里没有开灯,酒精的气味有一点令人作呕。
乔梓凑过来,借着窗帘透过来的一点点灯光,在极近的位置看着白河沉睡的侧脸。
沉重的黑暗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地几乎完美,鼻梁高挺,嘴唇削薄,长长的睫毛透出一点阴柔,睁开的时候眼里常有单纯。唯一可惜的是他眉头常常皱着,搭配上天生向下的嘴角,总显得心事重重。
白河翻了个身,嘴唇几乎要碰到乔梓。
“别走……”他在睡梦中含混不清地喃喃道,呼吸就打在她的侧脸。
那一瞬间,乔梓心头触电般一颤,几乎以为白河已经醒了。
但只有片刻,他的呼吸声又沉了下去。
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乔梓没有躲开,反而是往前了一点,用侧脸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唇。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白河没有察觉,依然在她身边沉沉地睡着。
这样的白河,终于褪去了白天厚重的提防和孤僻,露出任人宰割的柔软。
乔梓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在他下巴的位置塞好。
“白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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