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跟陌生人一起面对面吃饭的尴尬,乔梓已经很久没有经历。
姜家的家具还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但是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已经从姜许安变成了他的准丈母娘。
而自己的穿着打扮,竟然还是当年。
乔梓觉得自己好像掉到了时空的某个裂缝里,但现实只还原了一半,顺手凑了一场物是人非。
“小乔啊,你慢慢吃啊,不够我再给你下一份饺子。”
原本乔梓只是想找个地方吃完自己的外卖,但桌上摆着的却是一大盘皮薄馅大的韭菜饺子。
一顿饭的时间,她已经知道了姜许安的女朋友叫董欢欢,做花艺师的工作。她妈妈叫吴红,和她爸爸都是当地棉纺厂的老员工。
姜许安口里的“家里有点事”,原来是董欢欢的爸爸在工作中去世。
“吴阿姨,您不用忙,一会儿换锁的师傅来了,我开了门就回去了。”乔梓低头拼命扒拉完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饺子,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喜欢。
可是坐在对面的吴红只是笑着点点头。“没事,我现在一个人了,也没什么事可做。”
吴红虽有遗憾,但并没有执着。“生死都是命,半点不由人。我这把年纪,倒是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欢欢太辛苦,又要上班,又要处理她爸的事。我这身体不好,也帮不上什么忙。”
乔梓看着眼前空掉的盘子,心说如果是处理后事,恐怕再也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
“董小姐的父亲,是身体不好?还是……”她犹豫着发问。
“年纪大了,加班,压力大,没熬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半年多了。”
半年。乔梓眼神暗了一下,自己是再没什么能帮的上忙的了。
也许真的是一个人太久,好不容易有人能来说句话,虽然乔梓算不上健谈,但吴红还是告诉了她前因后果。
“老董他们厂子里要搬迁,地址太偏了,下面员工意见大。再加上资金问题,搬迁一直不成,那片地就一直荒着。厂子里觉得他是老资格,多少能有点面子,就把这事交给他来处理。”
“他倒好,非要一家家跑人家里去做工作。我劝了他好久,说到底这是公家的事,当年选址的时候就有问题,不能最后员工的意见都算在他头上。可他不听啊,非要上赶着上门受气去。那段时间,他每天回来都快要半夜了。让他请一两天假歇一歇,他又觉得不能耽误正常工作。”
长长的叹气声中,说不清到底是不甘还是遗憾。
乔梓疑惑:“但搬迁不是市里的决定吗?大家都要搬,还这么大意见?”
“大家都要搬不假,但是他们厂拿到的地,是最偏的一个,实在太远了,谁也不愿意抛家舍业。”
“那现在搬成了吗?”
吴红摇摇头。“当然没有。那块地方,旁边虽然有国道,但是都快出了市区范围了,周围连个村子都没有,现在整个就是一块荒地,一点人烟都没有。”
乔梓心思动了一下,抬头看到吴红脸上平静的笑容,不由得心生愧疚,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说出一句干瘪的:“节哀。”
吴红浅笑着摇摇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已经放下了。就是欢欢……我常跟她说,这人啊,凡事都要往前看,不能被过去绊住脚,更不能因为这个耽误自己的姻缘。可她和她爸一样,是个较真的性子。”
乔梓认真的看着对方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嫉妒、不屑或者鄙夷等任何一种情绪,她好奇吴红会不会从女儿的不幸和艰难中,得到一丝她必须依赖自己的快感,又或者通过看到女儿的孱弱来反证自己的强大。
但是都没有。她是真的心疼女儿。
这种因公死亡的判定,不扯皮几乎是不可能的。
原本乔梓不知道内情,听姜许安说得模模糊糊,还以为他们家是欠债。但是现在一看,孤儿寡母面对一整个工厂,的确势单力薄。姜许安还想瞒着未来丈母娘,但是没想到对方眼明心亮,早就把一切都看明白了。
甚至不仅是董欢欢父亲的事,当下这个阶段,董欢欢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
乔梓虽然没有见过董欢欢,但是她对姜许安绝对是知根知底。凭良心说,作为结婚对象,不管是家世外貌,姜许安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凡明智,都该趁着对方那一点心软,赶紧套牢。如果一味纠缠在这样的破事里,导致婚事告吹,那才真的是得不偿失。
这一刻,乔梓突然庆幸刚刚没把姜许安给招回来。要是他直面对方身后这些矛盾,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继续跟对方结婚。
“小姜是个好孩子。”吴红话头一转,突然开始夸姜许安。
乔梓心里正琢磨着姜许安,没提防被对方一句话点破,心跳突然空了一拍。
“这半年来,小姜跑前跑后,帮了我们不少。你们以前是同学,他以前在学校里,一定也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吧?”
“他……”乔梓脑子里飞快闪过他们高中时的片段。“他挺好的。关心同学,尊重老师。”
“你们那会儿,不少小姑娘喜欢他吧?”
“……大家都是同学,您别误会……”
但这好像也算不上误会。
吴红一脸心知肚明。“你别看阿姨老了,但是阿姨知道,这种长得不错,脾气不错,家世不错的男孩,总是受女孩喜欢的。你们那会儿,喜欢他的女孩儿也不少吧?跟阿姨说说,有没有那种……你们怎么叫来着,白月光。”
乔梓一口吐沫差点呛死自己。
好在换锁工人及时上门,将乔梓从这一场没有结果的谈话里的解放了出来。
终于进了自己的家门,乔梓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白月光?她自嘲的笑笑。
想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曾经渴望爱情拯救自己无望的青春期。但是等长大以后,乔梓发现其实自己需要的不是男朋友,而是一段足够坚固的关系,一个足够紧密的团体,让她在找不到突破方向的巨大压力中,获得一丝支撑而已。
可现实中的男孩子,他们可不是那些恋爱言情小说中百折不挠的王子殿下。当走近以后,就会发现他们和她一样迷茫,一样怯懦脆弱,一样无法依靠。
乔梓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苍白寡淡的脸,狠狠泼了她一把凉水。
醒醒吧,别忘了自己这次回来干什么的。
小区里,一辆奇怪的小轿车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始终没有找到大门。
车里主副驾驶上各坐着一个面目不善的男人,满头大汗,面色紧张。
“这小区看着也不大啊?怎么就是找不到出口呢?”开车的男人正是刚刚扒门的矮个子。
副驾驶上的男人死死盯着手机地图,明明大门就在眼前,但走过去就是找不到。甚至他们已经下车问了两次路,但还是找不到出口。“哥,你说我们是不是中邪了?我听村里老人说,有狐狸精专门下**阵骗人。”
“别胡说,大清早的,哪来狐狸精。”
“不是我胡说,刚刚在楼道里见那女的,我就觉得不对劲,心里一阵阵发毛。”
两人脑子里浮现出刚刚乔梓的模样。
那个高个男拿手机的手都在发抖。“难道现在狐狸精出来骗人,都穿着毛绒睡衣啊?不能够吧?”
“不可能是狐狸精,但要是有别的什么……黄大仙之类……”矮个男踩着油门的脚肚子突然开始打哆嗦,他们兄弟俩这些年确实做了些缺德事,不会真的冒犯到哪路神仙了吧?
“要不咱们……咱们回去看看?咱们客气点,好好问她怎么才能出去?”
“那……那能行吗?”
“不然咋办啊?”那男的看着块头不小,但此刻哭腔都出来了。
他双手合十,放在额头前不住地求饶。“我我我不是有意得罪的啊。我就是想来看看,董家人到底是不是搬过来了。可没人告诉我他们家找了高人保护啊!”
可能哭这件事很能感染人。他这么一哭,驾驶座上的人也开始想哭。“那要不……咱们再试试,能不能找回去?”
“找什么找,你找得着道吗?”
两人各自抹了把眼泪,振作精神,继续在小区里绕圈。
但始作俑者却吃饱喝足,床上一倒,补觉去了。
梦里的乔梓依然还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已经转学到了云归。这里的学校和禹州大差不差,充斥着死板僵化的作息制度和没完没了的考试。关于未来的梦想和试卷一样苍白,辅助线画得再直也画不出出一个确定的明天。
赶在考试铃结束前的最后一秒,乔梓疯狂地写完最后一行答案,将笔“啪”地扔在了桌面上。
教室里从刚刚的安静到躁动只用一秒。在胸口压了一个学期的那口气,随着期末试卷一起被抽走。
她已经转到新高中一个学期了,同班同学基本都认识,但谈不上熟。人群之中多了她一个,也只是像大树上多了一片叶子一样。
公交车站就在学校门口,考完试的学生热热闹闹地挤了一片,讨论试题的声音占据了全部世界。
乔梓站在公交停里,将自己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但无人来问。
世界喧闹,她安静得像是一棵树。
上公交的时候,有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挤了过来,里面最高的那个男生往后看了一眼,正巧跟乔梓的眼神在空中一碰,立刻双双弹开。
甚至乔梓还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生怕被对方注意到。
人潮跟着公交车散去,但很快又聚集了新的。
站在新的人群中,乔梓的沉默并没有任何不同。
下一班公交车还没来,乔梓的右肩感觉被人碰了一下。她朝右看,声音却在左边响起。
“哎,我刚刚看你哥了。30路不是刚过去嘛?你没挤上去啊?”
姜许安抱着篮球,也不知道期末考试的日子哪里有机会让他打。他正值变声期,声音嘶哑地直拉耳膜。
乔梓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低下头盯着脚尖,随意地拨弄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啊?哦,人太多了,我不想坐,等下一辆吧。”
姜许安撞了一下乔梓的肩膀。“哎刚刚历史有道选择题,什么黄帝去东海的,我都没看懂,啥意思啊?”
“啊?”乔梓认真想了想。“哦,‘黄帝巡于东海,白泽出,能言语,达知万物之精,以戒于民,为除灾害,贤君德及幽遐则出’?考古代君王对德行的看重,选C。”
“呦吼,真厉害啊,不愧是禹州来的。就做了那么一遍,你居然都背过了。”
“哦……我……以前看过。”但是在哪里看过,乔梓却想不起来了。
“是吗?真不愧是历史教授的女儿。”姜许安心大,乔梓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你以后要考禹州大学吗?”
“我?不知道,没想呢。你呢?”乔梓怯怯地抬眼看他。
“我妈想让我去省城,但我这个成绩吧,也不知道呢。”
新的公交车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他们小区离学校不远,两人直接走到了汽车后门位置站着,准备等两站路后直接下车。
乔梓靠着栏杆,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瞥。
在一片黄莺出谷般的高中生中,只有一个人穿了一身格格不入的黑色长款风衣。在一片热闹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盯着车窗后的乔梓,眼神中的无限缱绻好像穿越了亿万年的时光,一层层落成阳光穿不透的深厚岩层,卷进沉重的大地之中。
旁边姜许安还在问她关于考试的问题,但是乔梓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在那双眼睛里安静下来。
他们隔着玻璃看着彼此,直到汽车启动。
乔梓的眼神死死锁定留在原地的那个人。
“停车……”乔梓小声道。
“啊?”姜许安疑惑。
“白河还没上车。”乔梓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白河,心里的焦急越来越控制不住。她跟着车子往后走,跪在最后一排的座椅上,不肯放过白河的身影。
“白河是谁?”背后,姜许安的声音变了。
那种属于青春期的躁动青涩不见了,变成了乔梓记忆中的缓慢低沉。
乔梓僵硬地转过身。
姜许安还是穿着那一身洗成浅色的校服,手里抱着篮球,正看着她微笑。
但声音,却已经不是变声期男生的公鸭嗓,变得低沉而平缓。
“小乔,白河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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