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楼梯口传来的手杖声,林校长合上笔帽,起身开门。
宋河闻声抬头,他瞧了一眼便继续低下头看着台阶,一步步地上去,他问道:“靠在门上看什么,茶泡好了?”
“还没,等你来了现泡。”
林校长侧身让宋河进了办公室,两人面对面坐下。
林校长一边提着水壶冲洗茶具,一边问:“战况如何?”
宋河摩挲着手杖感慨道:“久攻不下啊。”
那两闺女劝不来,骂不听,打不得。
“那便另辟蹊径。”
茶具烫了一轮,一壶水空了,林校长重新烧了壶水,他直起腰时视线瞥到旁边木椅上叠得一摞高的档案,正巧得空,他拿起一个文件袋,抽出两张翻看。
不一会,他双眉一挑,抬眼盯着宋河看。
直到宋河出声问,他才笑道:“来,看看,这当你女婿怎么样?”
从劝学到嫁女,话题陡转,宋河皱眉,他虽不明所以但也接过了。
黑纸白字,宋河先看向了右上角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收了下巴,眼睛从下往上看向镜头,眼底露出一截白来,唇线水平但是嘴角的阴影和眼睛将他的笑意与自得暴露无遗。
宋河评价道:“野心过于旺盛了。”
“有野心不是好事吗?能从新一辈身上看到野心勃勃的一面,倒也不枉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了,”
说到这,林校长抬起头,宋河正两手搭在手杖上盯着他看,他移开视线接着说道:“再说了,要是没有野心,你能两落三起吗?”
宋河自嘲道:“不得已罢了。”
宋河又问:“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林校长答道:“都是今年大四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出众的我先挑挑,剩下的再让其他单位去挑。”
“来来来,老宋,你也帮我瞅瞅,选两个留在学校。”
说着,林校长大刀阔斧地将其余的档案袋一一拆封,又将里面的资料拿出来,铺得桌子,椅子都从褐色换成了白色。
宋河看着手中的纸,想着刚才林校长提到的话,
女婿......
倒也是种办法,家里的两个女儿都不愿读书,吵起来,他又不占理,归根到底是他连累了这个家,
但要他就这么认了命,他宋河可不甘心,几经波折,用命换来的,保下的荣誉怎么能就这么断了,女婿可以,但必须是上门女婿。
老了,压不住的野心,他不敢要,但没有野心,他也看不上,
不进则退,坐吃山空,他要的是接力,是传承,不是衰败,不是自取灭亡。
家庭好的,看不上他那二手的女儿,软弱的狗腿子,他不爱要......
大半已经被他唰唰地扔到了一旁,宋河又拿起一份。
他习惯性地先扫了眼照片,面部很亮,颜色均匀地白,平整到黑白照也没能给这张脸添上多少阴影。
干净,温和,无可挑剔。
宋河动作放缓,他盯着这张证件照看了一会才转移到文字上。
姓名:韩向松。
1979年河南省文科状元。
汉语言文学专业。
......
韩,向,松......
“老宋。”
宋河闻言抬头,对面的人倒也不管他回不回话,自顾自地一句接一句从嘴里蹦出来,
“你这份都看了快十分钟了,怎么着,看上啦?“
“哎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外孙都上小学了,我还真有意让小韩当我女婿,大二的时候他们班的马克思主义还是我给上的......”
“唉,可惜了,可惜了啊。”林校长遗憾地皱着眉眼,摇着头叹道。
宋河等他消停了,才开口道:“这么好,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嗐,轮不到我安排呀,河南省文艺出版社已经申请用人要求了。”
宋河揶揄他道:“你不是近水楼台吗?”
“没办法,距离近,心不近啊。”
宋河听后笑了,也明白这老伙计今天叫他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是打算拉上他一块,去比比面子啊。
一个礼拜后,
一辆红旗车慢悠悠地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绕着,车后座的两个人已经争吵一路了。
宋棠硬被宋河拖拽来了学校,她这话已经重复了太多遍,现在的她极不耐烦,一点就爆:“我就是不读!你再说几遍都一样!为我好?!收起你那狗屁的虚伪,你不过就是想让自己脸上好看些!”
宋河不看她,任由她手脚并用地发着脾气,他偏头看向车窗外,看到教学楼走出的十几个人时,他抬手拍了拍司机的椅背,示意他跟上。
安排好后,宋河关上车窗,对宋棠说道:“不读书可以,明天早上去和陈伯伯的儿子相亲,”
怕刺激力度不够,末了又添上一句,“下午我给你安排了柳叔的侄子。”
宋棠一下子被打断,她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她爸说了什么。
短暂地熄火后又是一阵爆发,司机连后视镜都不敢看,直直地盯着前方,怕这大小姐一个不顺心把自己也给涮了。
宋棠气笑了,“好啊!哈哈——好啊,相亲,谁会要我?!啊——”
宋棠将自己的袖子扯上去,怼到宋河的眼前,宋河挡住她的手,又拍了前座两下,车一个加速从那一群学生边上开过去,宋河没将车窗关全,宋棠推搡间瞧见了走在人群末端的身影。
五月中旬,正午阳光洒下,白色衬衫下的身形若隐若现。
肮脏久了,看见干净的是喜欢,也是嫉妒,就想上前去抓一把,不能变成他,将他变成同类也是不错的。
她拍打着司机的肩膀,说道:“停车!我叫你停车!”
司机不知所措问道:“宋叔?”
宋河回道:“停吧。”
宋棠下车后,用力将车门一甩,“啪“地关上。司机被震得眨了下眼,他悄悄用后视镜观察着宋河的神色。
宋河紧盯着宋棠,看她闯进了人群,扒开了许多人,来到韩向松跟前,宋河见此,笑得不动声色,
他让林校长将他挑出来的十七个人在今天早上放学后约到行政楼,为了这场偶遇,他的耳朵从10点就开始被轰炸了。
宋棠为了跟宋河作对,直奔主题,一字一字说得很大声,她对韩向松说:“跟我结婚。“
韩向松懵了,他眨了两下眼回道:“抱歉,不行。”
“为什么不行?!”
韩向松被口水喷得后退了两步,宋棠上前了三步。
韩向松避开视线,不得不看向旁边停着的红旗车,这么个庞然大物,实在抢眼得很,即使刚才坐在教室里,往下一瞧也看到了。
宋河将车窗又放下了一些,韩向松低垂着眉眼向他点头致意,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不行?!”宋棠再次逼近,又问了一遍。
这次韩向松没有回绝,他说:“我现在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宋棠皱着眉眼,抬着脸,“什么法定结婚年龄?谁定的,什么时候定的?”
韩向松耐心地解释道:“1980年颁布的《婚姻法》,男的要到22岁,女的要20岁。”
“那你现在几岁啊?”
“6月23日才到22岁。”
“今天几号啊?”
“5月16号。”
“5月16号......”宋棠低声重复了一遍,突然抬起头来,不由分说,擅自做主:“那6月23号中午十二点......”
宋棠环视了周围一圈,指着不远处的中心喷泉:“你在那个喷泉前面等我,我们去办理结婚。“
还没等韩向松回复,车里的宋河问道:“你们是要去食堂吃饭吗?“
韩向松刚转头看去还没开口,其他同学已经替他回了:“不是的,领导,我们是要去校长办公室。“
宋河明知故问:“什么时间要到?“
“12点半。”
宋河看了眼手表,还有不到10分钟,催促道:“那你们快去吧,不然要迟到了。“
他又对宋棠说道:“小棠,我们也回去吧,晚了饭菜冷了,你妈妈又要埋怨了。“
宋棠扭着头两边来回瞧着,欲言又止,韩向松还没回复她,但现在车窗大开,当着宋河的面,她再问一遍怕是宋河比韩向松更快提出反对意见。
“小棠,上车吧。“
宋河这辆车不开走,这帮学生也不敢先走,两边僵持着。
宋大小姐愤愤地甩了两条胳膊,开了宋河这边的车门,宋河虽行动不便但也没说什么,撑着拐杖换到了一旁给她让位。
这场闹剧因为宋河的适时打断,不管韩向松愿不愿意,到了时间他都得去一趟,到时候他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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