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有句俗话:“男人屙屎像报钟,饭后准点不落空”,说的大约是青鹿。
鹿几时在义仓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大老李、刘婶、崩牙苏等纷纷路过和她打过招呼,独不见青鹿人影。
她去候潮门码头找艘客货两运的航船,询问了价格:没行李,含铺位、饮水、一日两张粗饼,每人一贯钱,到富春江一带滩碛密布、水流湍急,还要给纤夫另付拉纤的费用,每人五十文,两人合计不用二两银子,一炷香后开拔。
错过这艘,今夜就没船去衢州了,若雇纤夫和小舟分段走,条件简陋费用还高,沉江死人是常有的事,要不就是去富人坐的画舫,每人两百贯,他们这一身打扮,一上船就要被轰下去。
眼看货船就要开拔,鹿几时心里开始担忧:“他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青鹿已远远听到钱塘江船家呵斥鹿几时的声音,他心里道:“完了完了,我完了!”
他急冲冲跑到义仓之时,看见一个少女直直站在岸边,灰麻的褙裙,颈上的发丝被江风吹得纷乱,她左手挽着一个黑色包袱,正素面回眸看着自己,月光映在她左侧肩膀,照着她半边脸。
天寒四野静,水白大星明。
青鹿满头大汗过来,鹿几时一句话没说,她做出手势要帮他卸下后背的酒坛,青鹿提一下后背,没让她卸酒,此时江边只剩一艘船,岸上只有他们俩,青鹿轻轻甩个头,示意她先登船。
船家一直在上面破口大骂,二人假装没听见,鹿几时先,青鹿后,一起登上了船。
埠头灯笼晃在水里,艄公一声“起缆”,蒲帆兜住夜风,货船逆流而上。
因为和尚来得迟,铺位早就没了,船家只在最后方的一堆米舱里单独腾出两袋米的地,八坛酒放下去已占了一半,二人要坐下只能肩并肩挤着,这样挤在一起,别说男女有别了,单一个人睡觉歇息也是不能够,此去衢州要五日程,这如何行得通。
鹿几时与船家面红耳赤争论了许久,非要换个地方,船家操着衢州话,只连番破口挡回去,还说一个和尚一个净人挤一挤有什么打紧,爱坐不坐,不坐自己跳江游回去还来得及,只是二两银子休要讨回。
青鹿只盘膝在地上双手合十,一直在那阿弥陀佛。
等船家走远,鹿几时脸上怒气冲冲,喝道:“你有什么用!这时候念经!”
青鹿眼皮轻轻合着,道:“此处没有闲杂人等,米舱既暖和又清静,底下的铺位人多嘈杂,我看此处甚好。”
“好什么好!是你一个人好吧!清静方便你念经么!”
鹿几时伸出一只脚,挤开青鹿的膝盖,她想坐下来,蹲着身子坐不下去,嘴里咬着几个字,不知道又是骂什么话,随即站了起来。
鹿几时道:“你不要盘膝了,给我腾点地。最不济一人一半!”
青鹿双手抱膝,脑袋搭在膝盖上,“这下可以了吧。”
鹿几时小心弯腰,两腿跪地而坐,长吐一口气,脸上十分不悦,一句话没说。
青鹿从一个包袱里取出两张饼,给她递过去一张,鹿几时看见是糖薄脆饼,用白糖、清油、白面加酥油椒盐水,擀薄撒芝麻入炉烤成,极淡的甜口又十分香脆,是她爱吃的,但此时正在气头上,冷道:“我不吃!你不是刚吃过饭吗?现在又吃,一会又去找茅房!”
青鹿将饼塞进嘴里咬一口,“真香!”
青鹿吃了大半个饼,整个米舱一股饼香,鹿几时实在忍不了,伸出手来,“给我来一张。”
二人各自吃了一张饼,青鹿捡干净身上还有地上的饼屑,然后站起了身,将八坛酒全部挂在胳膊上,给她腾出一整块地,他低着头从鹿几时前面挤出去,往外面走。
临走前轻声道:“你在这里睡,我去外面看着。”
鹿几时看见青鹿离开,这才知道他为何说此处甚好了,若只有她一个人,足可以躺着睡,那与包间厢房无异,这是底下那些糙汉挤在一排的铺位不能比的。
她侧躺片刻,听着外面的水声拍打船底,她长在西湖边,这种声音再亲切不过,可是此时尚未清明,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俗话说“三月初的江夜,不算冻人,却欺人”,更何况眼下还是二月,也不知青鹿这和尚怎么办,他去哪歇息。
她起来往外走,看见米舱门内坐着一个人,光着头,抱着一袋大米,正靠在门口睡着呢。
寅时末、卯时初。
鹿几时睡中听到外面有鸟在追着船尾浪花扑水,她知道那是寒鸥在讨翻上来的碎鱼,远处又有斑鸠在岸上“咕——咕”地叫。
“天亮了!”鹿几时自言自语。
起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青鹿已不见,她拾掇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打了个哈欠,只觉还没睡饱,此时天色尚早,不如继续小憩片刻,于是又躺下来半眯着眼,耳中半留意有没有青鹿的动静。
迷迷糊糊中差点睡着,此刻门外没有青鹿,她不敢深睡,最难受是这种时刻,若是在妙云庵,她只要睡得晚,早上起得晚也没人管她,师姐们和师父一样,大都宠着她,有那么几个对她苛责严厉的,那也是期许着她将来能继承弘逸师太的衣钵。
过了半个时辰,青鹿沉重的步伐踩着舱板砰砰的响,震得米粒在舱板上跳动,鹿几时坐起来喊道:“我早起来了,你进来吧!”
青鹿端着两碗粥,手上挎着一包东西重步走来。鹿几时解开一看,是糍糕、豆团、麻团、汤团,西湖醉仙楼的,全是她想吃不舍得买的。
鹿几时塞一块豆团进嘴里,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解手的时候顺道买的。”
鹿几时噎住,头脑空了一瞬:“醉仙楼离义仓二十里地,他半个时辰来回就是去买米糕?”
想不了太多,又继续嚼下去。
青鹿坐在地上,“船家说咱们超载,所以不给饼,只有粥,以后五天都要吃粥,加上这些米糕,管饱,你可捱的了?”
鹿几时点了点头,别说捱了,这对她来说已是山珍海味,她以前坐船都是喝稀粥,两天两夜也就两碗稀粥,出发前但凡买了饼都留不过夜,全被人偷走,连块饼屑都不留,只能喝着船家定时发放的稀粥,到夜里肚子就会饿得疼,每次都是安慰自己省得上茅房,睡一觉就是一天,一天捱一天。
现在竟然能吃上醉仙楼的米糕,真已是神仙了。
青鹿坐在她一旁一起吃,虽是米糕配粥,二人吃得却香。
吃过早食,青鹿将东西简单收拾一下,鹿几时小声提醒:“这样不行,这船上留不住吃食,会被人偷的,你得藏起来。”
青鹿一笑:“你放心,没人能偷。”
鹿几时将信未信,但她不爱计较,既然他说不会被偷,那就当不会被偷,即便真被偷,她也愿接受。
青鹿道:“左右无事,我方才见底下十分热闹,你要不要去凑一个?”
凑热闹不算鹿几时的喜好,但也不排斥,既然左右无事,青鹿和尚这么说估计是他自己想去看,既是同行共苦,无由拂逆扫人兴,那便一起去看看也无妨。
于是她接话道:“行,去看看!”
二人出了米舱门,青鹿前面带路,下了一层梯,穿过十几个男女混杂的铺位,已听到船舱尾部人声鼎沸,一群人说得有声有色。
一个汉子声音道:“要说这盗侠干的最漂亮一票,还得是去年明州府那一次。”
一群人异口同声:“未必未必!”
另一个声音道:“方才刘竿子讲越州那一票就很大快人心!老兄你既然开尊口,不如也说道说道,大家一起评一评!”
鹿几时跟着青鹿在狭窄昏暗的过道里小心翼翼走过去,迎面撞上昨夜与她争吵的船家,她转过脸,不想再与他争执,却听到那船家心情颇好地与青鹿打招呼:“二位师父来听盗侠的故事啊,里面去,快去里面。”
鹿几时正诧异船家突然如此友善,青鹿已帮她挤开人群,她顺着一条人缝看见里间一张方桌,七八个人挽着裤脚挤着坐成一排,木条凳末端空出两个位置,桌子周围黑压压起码有二十来个人站着。瞧衣着都是货郎、匠人之类的游方百姓。
青鹿已用袖子擦了擦空出的位置,脸上笑嘻嘻,示意她过来坐。
众人瞧见二位过来,突然停住了声音,等鹿几时小心翼翼坐下的时候,一个长胡子汉子朝二人微微颔首,说:“诸位皆知,明州产盐,去年中秋知盐使家中有只一尺高的玉观音,据说是送给明州刺史纳妾的贺礼,诸位猜如何?”
说话那人身旁坐着一个算命瞎子,他两手拄着一只竹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一对眼坳黑漆漆,瞎子道:“这张刺史都纳了十几房妾了,没给他生一个儿子,盗侠偷人家的玉观音,那是要断他香火!”
长胡子道:“哪有噶好的事!张刺史奢靡淫逸,就该断子绝孙。知盐使也不是个东西,贪了多少钱没人算得出,据说他夜里虎子都是纯金打造。知盐使放下狠话,越州出事又如何,盗侠就算三头六臂,能飞天遁地,也别想来明州打主意。”
瞎子道:“这么说知盐使是知道越州银库案,他还敢这么嚣张。”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人道:“我老刘还没见过如此托大之人,越州两千两银子众目睽睽之下被盗侠搬空,区区一尊玉观音,盗侠他老人家还不是手到擒来。”
长胡子点头:“刘竿子说得没错。我也是听一个盐工说,那夜是中秋,知盐使请盐吏们吃饭,自己喝多了先说从东京进了一只玉观音,准备送给张刺史,现场有人叫他不要声张,他大言不惭,当场夸下海口。谁知那顿饭吃完第二日盗侠就上门了。”
瞎子道:“盐吏底下一堆盐工,多半是从盐工走漏了消息。后面到底如何?”
长胡子继续道:“知盐使先是把玉观音藏起来,中秋第二日,知盐使搂着他新娶的如夫人睡觉,四更天时盗侠潜入房间,把如夫人房里值钱的金银财宝,珠钗首饰清扫一空,还留了张字条,写着多谢夫人布施。”
刘竿子打趣道:“长胡子你这言过其实了,你又不是他婆娘,你怎知道这么清楚。”
长胡子摆了摆手,“本来也不知的,出事以后,那如夫人自己不甘心,跟几个贵妇人哭诉一通,传着传着这话被我那给后宅浣衣的浑家听到了,我这才清楚。”
瞎子道:“如此说来,盗侠是潜入知盐使的内宅,在他和婆娘的眼皮子底下搜刮财宝,那玉观音呢?他没动吗?”
众人已听得着急,其中一人急问:“对啊长胡子大哥,你倒是快说说,盗侠既然出手,为何只盗金银珠钗不盗观音像呢?”
长胡子道:“盗侠前一夜得手后,第二日知盐使府中里三层外三层布满了护卫,听说还有玉山口的巡检虎将,个个英勇善战,夜里三更时分,盗侠还来…”
青鹿打断道:“这位居士,玉山口巡检是衢州悍将,远在千里之外,他们怎生在此。”
刘竿子接着青鹿的话:“这位师父有所不知,我是个木匠,在隔壁越州修佛寺,越州地面我也见过衢州的兵,据说是来运盐的。”
鹿几时听到此方觉诧异,“正常州郡用盐,是由各州吏向杭州朝廷请盐定额,经朝廷批牒,再由盐仓装船发运,州官在本地码头接货,从未见过派兵来盐地取盐的,朝廷严管州军,玉山口的兵是镇守边关的重将,如何会犯界去越州、明州这些产盐之地。”
鹿几时在西湖贵妇后宅走动多年,又在弘逸、无闻、延寿大师那里读过不少藏书,对于朝廷法制多少了解一些,但玉山口巡检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明州和越州就是个奇事。
而长胡子说那盗侠先来盗珠钗,而不是盗观音,她却不足奇,那盗侠是在故意打草惊蛇,她只不说,继续听众人说下去。
长胡子道:“诸位,咱就说回玉观音的事,知盐使栽了一回跟头,他放心不过玉观音,就打了一个纯铜的罩子,将玉观音锁在里面,放在那如夫人床头的妆台之上,晚上搂着如夫人的时候,眼睛也是盯着铜罩子。”
瞎子摇了摇头,“笨!藏起来还不好找,放在婆娘屋里不等着被人偷!”
长胡子道:“卦老你可就算错了,知盐使没那么笨,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睡觉前命手下从外面用钉子封住了房中所有门窗,他和如夫人一个晚上待在里面不出去,直到天亮才出去。”
刘竿子道:“知盐使够狠!房间全钉死了,这可是插翅难进,后来呢?”
长胡子道:“天亮后,钉子从外面拆掉,知盐使打开门伸了个懒腰,命人打开铜罩子一看,玉观音已不翼而飞,不仅如此,主簿的赶来报信,库房里两千两银子也不见了。”
瞎子道:“诡奇!诡奇!”
青鹿一拍桌子:“邪门,见了鬼了!房间全封住,盗侠如何得手的。”
鹿几时突然张嘴问一句:“这位大哥,你方才说第二日三更时分盗侠还来是怎么个情况?”
长胡子看见鹿几时头上的鹿角簪子和粗布麻裙,一副净人装扮,说:“这位净人师父耳朵清,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话,不错,知盐使钉死房间这一夜,盗侠的确三更天上门,当时府中声音大作,知盐使站房内问外面守卫什么情况,守卫说盗侠大闹府中,府中守卫森严,他一溜烟自己跑了。”
鹿几时轻声感慨:“依大哥所言,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两日间收益颇丰!却不知他如何从密闭房间盗走观音像。”
长胡子十分自豪得意,道:“此事至今无人能解,个中缘由,只怕得盗侠本人亲自言说了,可惜某家行走四方,未能亲眼见得他老人家一面。”
众人听得意犹未尽,纷纷点头惊叹,一个个竖出大拇指,先不说玉观音如何得手,光这两夜如夫人的财宝和库房两千两银子,已是两票大案了,不知又赈济了多少穷苦百姓,大家交头接耳,异口同声地说“盗侠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青鹿站起来和众人挨个点头附和,脸上呵呵堆着笑脸,伸出大拇指佩服盗侠妙手神偷,他不自主转过脸去看鹿几时,却见她一双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自己。
青鹿两手摊开,摇了个头,鹿几时眼皮子拉下来,看着青鹿的两只脚,心里想着:“如果这青鹿和尚是那传说中的盗侠,众目睽睽在佛殿之内盗取佛螺髻发也不是没可能。是他么?他是延寿大师作保的,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真是他?也不对,他这么不正经的样,怎么看都不像盗侠。”
瞎子的竹幡重重点着地,垂头道:“盗侠侠义为怀,劫富济贫,老夫虽是瞎子,心里却不瞎,去年褡裢上收到的五两银子,我知道是他放进去。至今未能报恩,惭愧。”
刘竿子笑道:“卦老你就别操心了,盗侠积广德,是大福大善之人,上天自有好报,肯定是不必找你给他算卦求签了,哈哈!”
人群里有几个人也各自说道:“我也收过五两银子,就放在我家那破草席底下,我孩子得了病,就因为这笔钱救活。”
“我是在灶台上收到的,二两银子。”
还有一人道:“我浑家死的早,留下两个孩子,没多久我阿耶病故,盗侠在我家窗上放了十两银子,还留下字,叫我挺过去。”
众人说着开始忆苦思甜,气氛变得凝滞。
大家讲了半天故事,船已行到富春江,船家进来喊话:“诸位,船已到富春江,师傅们要下去拉纤,大家先回各自铺位坐稳了。”
船家话音刚落,有个喽啰急冲冲跑进来,慌道:“掌柜的不好了,衢州的兵杀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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