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注定无眠。

秦萧的感染程度比宋予想的还要深。

进到皇宫，冷昌带着其余三人直奔地下城，那些刚刚得救的幸存者不敢贸然跟着他们，大多数人都还处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

地下城原本的入口还是完好的，被宋予炸掉的出口是通往实验室的位置，为了节省时间，冷昌带着他们直接往那边下去。

守在入口处的两小队侍卫在看到冷昌之后犹豫不前，他们曾是冷昌手下的人，现在冷昌离开了突然又回来，他们不知自己是该执行皇帝下的命令阻止他们进去，还是听这位冷大将军的那句“不想死就让开”。

短暂纠结了几秒，侍卫队选了后者，他们绝大多数人都目睹了白天的场景，那些吃人的怪物已经遍布整个平京城，他们这些躲在皇宫里的人又能躲到何时呢？

“将军，王上命我等在此等候，闲杂人等不可随意出入。”

侍卫这话明面上是在劝阻，暗里其实是在提醒他，提醒他们别被轻易发现了。

冷昌略一点头，先一步下了洞口，宋予等人紧随其后。

朱泉从未进过皇宫，今日的稀奇见闻都能抵得上他那前十几年的见闻了。

他刚才顾着逃命，忘了脚伤的事，跑了那么一大段路，现在脚竟然连痛都不痛了。

他看到沿路的石壁，昏暗的烛火，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大事。

“哎呀！”朱泉一拍脑袋，停在原地。

他这一嗓子惹得前面三人纷纷回头，宋予没耐性地问：“你干嘛？”

朱泉凑上来，将不久前在地缝里发现的那道怪异红光说与他们听。

说完，低声喃喃道：“那会是什么呢？”

他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宋予和冷昌几乎是在同时说了出来：“定时炸弹。”

宋予一把拽住朱泉：“那道红光长什么样你还记不记得？”

她把朱泉扯过来蹲下，指着地面说：“画出来。”

朱泉凭着记忆画出了大概轮廓，那是一个类似倒计时的装置，宋予和冷昌对视一眼，表情不太好。

“应该就是那时候。”宋予说。

冷昌听明白了，点点头：“没错，只有那时候她才有机会。”

朱泉疑惑地起身：“什么时候啊？”

宋予并未解释，应该说是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

“山亦铭真是个疯子。”她草草说完这话，拉起秦萧的手便往前走。

冷昌前行的速度也比之前更快了，朱泉不明所以地跟上，不死心的追问：“山亦铭又是谁啊？”

秦萧始终一言不发，并非是因他不好奇，而是从进入地下城开始，他就一直感觉身上不太舒服，额头后背一直都在冒虚汗，他这下才确信自己或许是病了。

走出没多远，实验室便到了。

冷昌伸手挡住三人，无声摇头，提醒他们站在原地别动。

空旷的实验室其实就是个大型山洞，四周都是漆黑的石壁，沿着通道点了一路烛台，火光倒影在三人身上。

梁煜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冷将军？”

可那惊讶也只是转瞬即逝，他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冷昌。

“是国师让你来的？”他问。

冷昌瞥了他一眼，没回答，看向不远处正在桌边忙活的山亦铭。

这里被宋予炸过一次，到处都是焦黑的，桌上的器皿碎了一地，桌面也是一片狼藉。

山亦铭就站在桌边，深深弯下腰，手里正在动作。

冷昌走过去，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你在平京安放了定时炸弹？”他开门见山地问。

山亦铭对于脑袋上抵了一把枪这件事并不在意，像是完全没感觉似的继续手里的动作。

他拿着的是一个类似钥匙的小铁块，铁块并不光滑，边缘都是呲出来的毛刺。

“你的实验再次失败了，所以你又打算毁了这里，然后逃跑是吗？”

山亦铭手指一顿，只是短暂的停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还是不搭理冷昌的话，直到梁煜走到两人身边，疑惑发问：“国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冷昌的手指扣住了扳机，指关节因为太过紧绷发出咔咔声。

“我找到你要的抗体了。”他说。

这次山亦铭终于抬起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山亦铭问：“人在哪儿？”

冷昌说：“时光机在哪儿？”

两人都没回答对方的提问，仿佛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交换另一个答案。

沉默片刻，山亦铭表情舒展，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你不是知道位置么？”

冷昌笑了一声：“你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明面上？既然你打算毁了这里，肯定也做好了后手，看在合作过的份上，我可以同意带你一起走。”

山亦铭却摇了头：“我不走。”

“除非你告诉我那人在哪儿？”他转头看冷昌，手上依旧在摆弄那小铁块，“他也要跟我们一起走。”

冷昌冲通道那边招招手，不一会儿，朱泉押着秦萧走出来，他还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更是第一回使这样的武器，在此之前，他甚至连见都没见过这个叫做“枪”的玩意儿。

这是一开始他们说好的，山亦铭认识宋予，清楚这个女人不会对跟许粤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手，所以假装挟持秦萧的人只能是一个山亦铭完全不认识不了解的人。

朱泉显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也是冷昌为什么要花费时间教他用枪的原因。

山亦铭看朱泉脸生，却是认识秦萧的。

他在看到秦萧的那一刻直起腰，目光转向冷昌，像是在寻求一个更加肯定的答案。

冷昌说：“对，他被感染了，到现在都没出现任何症状，如果他得到了快速愈合的能力可以算是变化的话，那么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确实彻底改变了，并且外面那些丧尸已经快把他当同类了。”

山亦铭像是看到了一件闻所未闻的珍宝，他呆呆地望着秦萧，心中已被惊讶填满，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可能，以至于此时此刻秦萧站在他面前时，他会感到如此惊讶。

“我认识你。”秦萧突然开口。

山亦铭又是一愣：“你……认识我？”

据他所知，秦萧已经失去了全部记忆，他不再是他手底下关系最近的学生，他连实验体的弱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秦萧突然说认识他，这让他很难不感到惊讶。

同样感到惊讶的不止是他，朱泉和冷昌也一样。

只不过冷昌习惯了伪装，即便惊讶也未曾表现出来，反观朱泉则是瞪大了眼睛，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秦萧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在哨楼见过。”

在场三人：“……”

山亦铭低声问冷昌，打听秦萧的感染时间，以及迄今为止出现的各种症状。

冷昌简单说明，整个过程，枪一直抵着山亦铭的脑袋。

山亦铭称自己需要验证一下他所说的是真是假，验证方式便是采集一些血液，观察是否跟丧尸身上提取的血液一样。

这需要时间。

除此之外，山亦铭别无要求，只要确定了秦萧就是具有抗体的人，他便会立即告知冷昌时光机的真正位置。

额外的，他还可以充当驾驶员，他知道他不会操作，所以才会等到现在。

山亦铭无疑是拿捏了冷昌所有命脉，他清楚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也清楚现在的他，站在人家枪口之下并不占优势。

“你确定要让这人一直在旁边看着？”冷昌冲梁煜扬了扬下巴。

梁煜对他这副态度有些恼火，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他方才下定决心到这里来。没想到一下来就碰到了国师，他将御花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国师。

国师确认了那个大块头现在正处于昏睡，而且也已经被他们用铁笼困住，一时半会不会逃走，接着国师便把所有注意都转到了那块铁石上，他没来得及了解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冷昌便已经带人赶到这里。

他方才看着两人谈话，话里话外似乎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只是其中细节他并不能完全理解，没想到话锋突然转到他这，一时间，他这个皇帝有些不知所措。

继续看着，人家似乎是不太乐意的，不看着，他自己又实在好奇。

梁煜还未主动开口，便看到山亦铭扭头盯住他，面露疑惑：“你还没走啊？”

梁煜一时哑言。

冷昌的枪口横向移动，忽然对准了他。

梁煜没见过这样的武器，可本能告诉他，再不走，也许就走不了了。

他敢说此生从未有人这么对待他，但眼下他这番怒意无从释放，只得匆匆离开。

这一趟，梁煜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反倒是折了一块似乎很重要的铁石。

侍卫们远远便瞧见他从洞口出来，赶忙上来扶住，十分默契的没提起刚才轻易放人进去的事，所幸梁煜一心在想别的事，根本没顾得上问罪。

梁煜往御花园那边走，打算再看看那大块头是不是还在沉睡，然而夜幕中匆匆跑来一人，着急忙慌跪倒在他脚下，赫然喊道：“王上，刺客逃跑了！”

刺客自然就是那个凭空出现的大块头，可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逃跑了？

侍卫说：“就一眨眼的功夫，一眨眼就不见了！”

梁煜问：“可是又凭空消失？”

“没错！王上。”

梁煜还是跟随侍卫到御花园亲眼确认了一番，看到空荡荡的铁笼子，他才终于相信侍卫所说都是真的。

那铁笼子沉重无比，没有三五人根本抬不起来，更何况刚才只有一名侍卫值守，其余人恰好被调到了地下城这边，故而也不存在那名侍卫独自将人放走这种事，最重要的是，笼子附近没有任何拖擦痕迹，足以说明笼子从放下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可人就是真真切切消失了。

那人就像来时一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梁煜在夜色打了个寒颤，觉得事情开始越发不受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