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塘镇是康朝最南边的一个边陲小镇，与邻国韩朝只隔着一条大山。

近十年来，虽然小摩擦不断，却没发生什么大的战事，百姓往来依旧。

逢双月十五便举办一次的边市，是两国民间默许下来的规矩。

到了这日，康朝这边的人便越过界碑十丈，韩朝的百姓也翻过山坳来，两下里凑在一处，就在那土道上摆开阵势。

边市里摆的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这边是刚摘的鲜果、新抓的猎物亦或是新织的几匹布，那边是几捆皮毛、几篓干菇等等。

没有西京城里的商铺林立，不过是竹篓围台，木板搭石为案，沿着路两边弯弯曲曲排出去，一眼竟望不到头。

道上人挨着人，肩擦着肩。

几个韩朝来的猎户操着半生不熟的康朝话与人讨价还价，手势比得满天飞。

俞素瑶几人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耳边尽是熟悉的南腔北调吆喝声、说笑声、还价声，嘈嘈切切地搅在一处，直闹得日头都像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她重生回来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来边市，看什么都觉得陌生又熟悉。

“慢些走，时辰尚早。”俞怀安到底心细，虽才十四岁，却自认已是大人，见俞素瑶一脸兴奋的四处张望，便出声提醒。

他不错眼的盯着两个妹妹，生怕人多挤散了，寻不着人。

俞素晴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首饰摊，拉了俞素瑶在人群里穿梭，好不容易挤到摊边便移不开眼。

那摊子共三层：头一层是簪子，密密插在布包着的木板上。

第二层摆的是耳饰：有坠长穗子的，有缀小珠子的，有嵌着红红绿绿石头的。

第三层是零碎东西——手镯、戒指、项圈、压发梳、鬓边花，络子、香囊、荷包、手帕，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堆在一起，全是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

其中一对耳铛吸引了俞素瑶的目光，那玉石碧绿莹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摊主极会做生意，不待她问，便将那对耳铛递到她手上。

“此种玉石对岸才有，”俞素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少说也要八百钱，我们买不起。

上个月祖母给小姑买了一对，玉石比这对耳铛还大点，她想摸摸都不给。

对这种身外之物，俞素瑶可有可无并不执着，欣赏了会便放下耳铛，预备和堂妹再逛别家。

“姑娘且慢，价钱好商量，”摊贩将那对耳铛又递到俞素瑶的面前，弯了弯腰，压低声音道，“便是送与你，也无不可。”

还有这等好事？俞素瑶诧异抬眸。

“在下家中还有许多别的样式，姑娘看上哪种，都可相赠，只消随我一同去看看便是。”

摊贩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身量清瘦，穿着一身灰蓝色细棉短褐，眉眼生得英俊，笑盈盈的看着她。

然他嘴角虽扬，那双眼睛却沉沉落在她身上，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自脊背爬上来。

俞素瑶未接话，拉了俞素晴便走。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九年，又不是真的十来岁小姑娘，才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走出几步远，听见堂妹说，“那人好生无理，怎么还在盯着我们看。”

俞素瑶本想说再看我们也没钱买，却下意识回头看过去，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正巧与那男人对上视线。

她忽然发现这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两个身材高壮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前。

那人嘴唇翕动，不知说了句什么，下一瞬，那两人齐齐往她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记忆如电光乍亮，一个人影在她脑海里蹦了出来——十天前，那个想掳走她的蒙面山匪。

那个摊贩是山匪！他不是逃了吗？

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边市？

另外那两人是他同伙，不是被巡检抓了吗？这么快就放了出来？

那个首饰摊上全是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难不成……

俞素瑶不敢细想，拽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堂妹往人群里钻。

人群挤挤挨挨，想跑也跑不快，仗着身材矮小，两人在缝隙间左穿右插，直奔巡检司衙门口。

“敢问闻巡检可在？”俞素瑶喘着粗气问门房老叟。

正在打瞌睡的老叟，闻言只略抬眼皮觑了她一眼，浑似未闻。

俞素瑶磨了磨后槽牙，从荷包里摸出五文钱递过去。

她的私房钱统共不过十五文，昨晚在荷包里放了十文。

老叟接过铜板，不紧不慢揣进袖中，方懒懒开口：闻巡检？今日未当值。

“敢问府上何处？”

老叟又不言语了。

俞素瑶心中默念“破财消灾”，又递了五文过去，这才得了住址。

八岁的俞素晴心疼得捂着胸口，小大人般皱眉道：“只两句话便去了十文钱，这钱也挣得太容易了！我怎么就没这么好命！”

俞素瑶也这么觉得，可她重生回来也才一个多月，还没找到挣钱的门路。

时值春夏交接之际，阴雨绵绵七日有余。

今日难得好天气，萧镇北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晒日头。

他父亲是当朝太子少詹氏，在刘将军麾下给他弄了百户的差事。今日休沐，他便来了闻九轩这里，一则叙话，二则改善改善伙食。

四个月前，他与徐承舟和国子监多名学子发生口角冲突，继而酿成拳脚混战。

混乱之中，太子太傅和尚书令的孙子被人打成重伤，两家不依不饶。

家中为平息事端，只好将二人送往边境军营操练。

闻九轩虽未参与，却因与二人素来交好，嫡母便说服了父亲，将他也打发到这边陲之地，安排在巡检司任巡检官一职，彻底远离权势中心。

巡检官听起来是个官职，实则没有品级，每日只管巡街维护边境秩序，终日与商贩或地痞无赖这些下九流打交道。

梅荣是闻九轩嫡母陪房嬷嬷的侄子，随他一同来此，明面上是给他跑腿办事的小厮，实则专司监视，顺带处处压制。

但凡闻九轩有个风吹草动，远在千里之外的嫡母，不出三天便能知晓。

闻九轩被当地的公子哥拉去百花楼接连饮了几日酒，神色萎靡。

今日借着萧镇北正好抵挡一二，此刻正低头摆弄着那山上捡来的东西。

萧镇北闻见他一身的酒气，仿佛刚从酒坛子里出来，皱了皱眉道：“每回来你这都是一身酒味，又是梅荣在背后使坏吧……”

见他不回话，瞥一眼他手上的东西，都坏成那样了还舍不得扔，忍不住开口，“修不好就……”

“砰！砰！砰！“

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响起，惊得萧镇北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气哼哼起身去开门，门栓刚抽开，一道人影已从身侧挤了进去，直闯院中。

“救命！闻巡检！”

闻九轩手上动作未停，眼皮也不抬一下，嘴唇轻启，声如冷水：有事寻衙门。

俞素瑶哪有功夫和他磨牙，一把抓过他手里的东西，急声道，“我方才瞧见那日掳我的几个山匪了，你速速带人去拿！”

“有事寻衙门。”

“便是上回你抓到的那两人，”俞素瑶拽住他袖子往外拉，奈何那手臂纹丝未动，她又急又恼，不死心继续道，“那日跑掉的那个，今日也在！”

“有事寻衙门。”

又是这四个字，又轻又冷，却像一堵高墙，把她的焦急和恐惧全堵在了胸口，进退不得。

俞素瑶攥紧拳头，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百姓，他今日不当值，她的死活，与他无关。

“……可你是巡检！”俞素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你的职责不就是巡街护民，保百姓平安么？”

“啧，小姑娘，”萧镇北悠哉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来：他今日不当值啊，你让他去抓人，回头是要挨罚的，懂吗？那是越俎代庖，你该去衙门，寻今日当值的巡检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上次拿住的那两人可不是什么山匪，人家喊冤，称自己是附近山上的猎户，把你错认成赌气离家的小妹，不过一场误会罢了，交了十两罚银，就放出去了。”

猎户？误会？

“……”俞素瑶感觉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几乎要抓狂。

上次在山上，若不是巧遇闻巡检巡山，她早被那三人掳走，这会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个未知数。

第一次被掳走可以说是意外，可今天那几人明显就盯上她了。

俞素瑶今年十二岁，略识些字，长相一般，既无钱财权势，亦无倾国之姿，惊世之才，实打实一村姑。

在旁人眼里，她乖巧懂事还有些怯懦，从不敢与人争执，更不曾与人结下仇怨，俞素瑶想不明白，那三人为什么要对她穷追不舍。

十天前那场对峙，她可是亲眼目睹闻巡检和那三人交手，刀光剑影，招招凌厉。

衙门里那些巡检对付地痞无赖还行，若真与那三人对上，怕是连还手之力也无。

俞素瑶有些茫然的呆站着，不知道除了闻巡检还有谁能帮她。

“闻巡检，”俞怀安朝闻九轩行了一礼，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紧：“我四叔——俞恪之是今岁刚中的进士，也是松塘镇唯一的进士。”

话一出口，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四叔中进士那天，全镇轰动，县太爷亲自登门，茶肆说书先生也说这是松塘镇百年来的荣光。

闻九轩眼皮都没抬，仿若未闻。

嗤！萧镇北嗤笑出声，“好大的排面啊！要不要我去抬轿来请进士老爷啊！”

“你！”俞怀安涨红了脸，耳根烧得像着了火。他原以为，搬出四叔的名头，多少能让这个巡检客气几分，结果……。

他张了张嘴，话没到嘴边，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求人，就得忍着。

萧镇北斜眼瞥了瞥少年涨成猪肝色的脸，嘴角往上一扯，旁若无人闭眼晒太阳。

“咦，三姐？”俞素晴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俞素瑶的思绪。

俞素晴把那个变了形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讶然道，“这与你做的那把箭，好生相似！”

俞素瑶只瞟了一眼，便认了出来，随口应道，“就是那个。”

自己亲手做的东西，便是散了架也认得出来。

这话一出口，俞素瑶便觉出不对。

闻巡检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奇怪，那目光与方才的淡漠截然不同，带着审视，探究，还藏着一丝锐利。

“你确定？这是你做的？”萧镇北不知何时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从俞素晴手里抢过那玩意，翻来覆去地看。

他可是亲眼看着闻九轩摆弄了好半天也没修好，不由来了兴趣，“小丫头可不能扯谎。”

“那几个坏人掳三姐那天，我们正玩这个呢，”俞素晴扬起小下巴，骄傲的很，“四哥可以作证，可厉害了。”

“对，”俞怀安站在一边附和道，“五妹没扯谎。”

闻九轩将直直盯着俞素瑶的眼睛，缓缓开口，“你若能修好，我便帮你。”

他顿了顿，声调又冷了几分，“若是扯谎，后果自负！”

“一言为定！”俞素瑶生怕他反悔，一口应下，方才逃跑的时候她便察觉了，那三人一路尾随，若只有她们三人回俞家村，绝对会被掳走第二次。

俞素瑶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她砸得变了形的弩箭，都坏成这样了还捡回来，也不知道这人存了什么心思。

“这把已坏，修它作甚，”俞素瑶摇了摇头，将它递还回去，“不如我另做一把新的给你——只一条，你得把我平安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