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末,萧镇北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昨夜折腾一宿,此刻犹觉神思昏昏,整个人尚在迷蒙之间。
方踏出门槛,俞素兰与俞素蓉姊妹便围了上来,一个端茶,一个问安,殷勤备至,喋喋不休。
萧镇北烦不胜烦,干脆回房继续睡。
俞秋棠站在堂屋门口,见人刚出来又回去,手指搅着帕子,眼神幽怨地盯着两个侄女看了好一会儿,才去找她娘说话。
萧全也没好到哪去,眼圈青黑,神色恹恹,一副疲惫之态。昨晚追着人在俞家村附近满山跑,差点没累死,奈何那人脚程太快,他们三人追了一宿愣是没追到。
吃过早膳,俞素瑶趁着大家出门干活,路上行人渐多,她也跟着出门,萧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俞素瑶行至一处院前,探头往里张望,大声唤道:“三婆,六叔在么?”
俞六叔年轻的时候跟着镇上的大夫做过几年学徒,会开些简单的药方,现在倒腾药材生意。
“谁呀?”俞三婆端着一只小竹篓从后院转出,边走边往院门瞧,“谁呀?”
“三婆,是我,素瑶。六叔在家么?”
俞三婆凑近一瞧,认出人来,开了院门:“俞老四家闺女?你怎么上我这来了?你六叔今儿个没回,寻他有事?”
俞素瑶闻言,抬袖抹了把眼睛,胡蒜汁粘上眼皮,眼眶霎时泛红,泪光盈盈:“那可如何是好……”
声气低软,带着几分哽咽,“我娘的膝头肿了好大一块,走路都不利索了。我想找六叔问问,哪些草药能化瘀,我自个儿上山采些来试试……”话到后面,声音愈低,泪珠儿簌簌滚落。
俞三婆见她这般模样,倒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还哭上了?让你娘去镇上医馆瞧瞧,能花几个钱?你爹如今可是进士了,还能短了你娘的药钱?”
俞素瑶哭着摇头:“我娘这些天,夜夜在堂屋里跪着,一跪便是大半夜。祖母要我娘同我爹和离……我娘不肯。我怕我娘的腿再跪下去要瘸了,求三婆帮帮我娘罢。”
“什么?!”俞三婆一双老眼瞬间亮了,“你祖母要你娘和离!”
这可是惊天的大事!
俞许氏在俞家村名声极好,别家多少会传出些婆媳不和之类的闲言碎语,她家却是一团和气。俞三婆心里冷哼,可算是让她逮着了。
俞素瑶见俞三婆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知道这事成了。俞三婆最好与人闲话,东家长西家短,村里村外,哪哪都能看见她的身影。
但凡她知晓了,那便等于整个俞家村都晓得了。
祖母不想让她爹背上抛弃发妻的骂名,便去折腾她娘,她偏不如祖母的意,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俞家。
俞素蓉气鼓鼓地背上小竹篓,嘴里小声嘟囔个不停,“不是说四叔考上进士了,让我们好好在家学规矩,不出去抛头露面干活了吗?小姑想吃红脚菇,自己不会上山去找,祖母偏心偏得没边了,就会使唤我们几个。”
她也就敢在没人的时候发泄几句,俞素莲跟在她身后,只看见她气呼呼的背影,完全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俞素兰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盯着萧镇北房门看了好几眼,始终不见有人出来,才不情不愿出了院门。
俞秋棠看着六个侄女一个不落全部出了门,满意的嘴角微勾。
四月天,不冷不热,雨水多,最适合菌菇生长。
每年这个时节,只要有空闲,附近的山民都会上山找菌菇,吃不完的晒干,可以拿去边市换些银子,也可以留作储备粮。
俞素晴一出院门,三两口就把祖母分给她的两个包子吃了。
她吃得急,险些噎着,却顾不得许多,现在不吃,待会进了山,哪还轮得到她吃。
吃完还不忘催促俞素瑶,“三姐,快吃!”
大姐二姐和她们素来不对付,素莲和素梅又是个嘴馋的,每回有点好东西都会想方设法抢过去。
俞素莲听见动静,回头一瞧,见俞素晴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边还站着点油光,顿时瞪大了眼睛,几步追上俞素蓉告状,“二姐,二姐!素晴把包子吃了!”
“吃了就吃了呗!”俞素蓉这会儿心气不顺,“又没吃你的,关你什么事!”
“……”俞素莲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她:二姐,你莫不是脑子坏了?以往她们的包子不都是归我们吃的吗?
俞素兰瞟了眼后面跟着的萧全,没好气道,“行了,别吵了。那是祖母分给她的午膳,你又不是没有,别瞎惦记别人的东西。”
“……”俞素莲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奇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大姐二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她们帮忙,她也不敢拿俞素晴怎么样,扁了扁嘴不再吱声,就是有点可惜今天的肉包,祖母难得做一回,她真的很想多吃两个。
俞素瑶当没听见,脚步不停,小跑着从她们身边经过,裙角带起一阵小风,追上了不远处的几道身影。
俞素晴紧随其后,跑到半路回头朝她们做个鬼脸,笑得眉眼弯弯。那股得意劲儿气得俞素蓉黑了脸,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山道越走越深,两旁的树木渐渐高大起来,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山林里,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还夹杂着几缕栀子花的甜香。
菌菇这东西,生得古怪——要么一整个山头寻不见一朵,要么一长就是一大片,簇簇拥拥地躲在树根底下或枯枝败叶间。
往年长过菌菇的老地方,来年只要雨水合时,必定还会再长。
俞素瑶对这片林子早已熟门熟路,很快便在几棵老杉树下寻到了一丛红脚菇,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枯叶,一朵一朵摘了放进篓里,不多时便有了小半篓。
她不时抬起头来往四下里张望几眼。前头不远处,春花婶、迎春婶几个身宽体胖的妇人正说说笑笑地边走边寻,手里提着小竹篓,瞧着倒是自在惬意。
俞素瑶挪了挪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目光却悄悄往林子深处扫了一圈。
没瞧见那几个山匪的身影,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走了几步,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蹲到春花婶跟前,仰着脸问道:“春花婶,你知道哪些草药能活血化瘀吗?”
“啊?”春花婶正弯腰拨开一丛矮灌木,闻言直起身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她,“活血化瘀的草药?这我可不大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小姑娘家家的,可别乱吃药,当心吃坏了身子。”
春花婶生得圆脸大耳,说话时声音温温吞吞的,语气里却带着实打实的关切。
她上下打量了俞素瑶一眼,觉得这丫头今日瞧着有些不对劲,脸上没多少血色,眼睛底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俞素瑶摇摇头,声音轻了下去:“不是我吃药。是我娘……我娘天天晚上跪着,膝头淤青了一大块,我想找点草药给我娘敷一敷。”
她说这话时,低下头去,用手指拨弄着竹篓边沿,露出一副心疼又无奈的模样。
“你娘天天晚上跪着?”一旁的迎春婶耳朵尖,听见这话,登时瞪大了眼睛,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响亮得把林间的鸟雀都惊飞了几只,“你爹可是进士!你娘那就是正正经经的官夫人,俞家村谁敢让她跪着!”
迎春婶是俞家村出了名的大嗓门,性情爽利,藏不住话,最见不得不平事。
她这一嗓子喊出去,方圆几十步内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俞素瑶身上。
几个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连前头走远了的俞素蓉几人也回过头来张望。
俞素瑶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整张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低下头,用沾了胡蒜汁的帕子抹了把眼睛,两只手绞着竹篓的带子,声音又细又怯,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祖母让我娘和离……我娘不同意,祖母就让她跪着,已经跪了好几天了……我娘夜里疼得睡不着,我见她膝头又青又肿,这才……”
话没说完,她猛地咬住了嘴唇,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慌张地住了口,眼泪却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竹篓里的红脚菇上。
“什么?”迎春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竹篓差点没拿稳。
春花婶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与迎春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震惊。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这才刚中进士,就要逼着发妻和离?”
“瞧不出来俞许氏还是这种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听说俞许氏素来宽和,对几个儿媳妇也是一碗水端平,没听说她苛待儿媳妇呀?”
“我就说老四肯定会和离吧!”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俞素瑶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怯怯地看了一眼众人,像是害怕自己惹了祸,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快步往山下跑。
她走得急,竹篓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俞素晴追在身后大喊,“等等我呀!”
身后,春花婶和迎春婶还在面面相觑,几个妇人已经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俞素瑶没有回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只有俞三婆一个人嚼舌根还不够,她的话可信度不高,大家只会当闲话听听。
她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俞恪之尚未正式上任,便已容不下糟糠之妻。
等母亲被逼和离的流言先一步传开,往后不论祖母和父亲如何辩白,这“高中即弃妻”的名声,终究是洗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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