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久坐筵间足滞沉

日式谜台两端静无声息,墨言抛出对战中他的第一道谜题,字句落定的瞬间,淡冷厚重的文气顺着谜面铺散开来,沉沉压向对面跪坐的柳一鸣。

“芙蓉开日抱香死 (外近代史实,4字)”

谜面文字看着不算晦涩,柳一鸣身边的马思温只扫一眼,便瞬间看破谜底正是 “十月革命”。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这道题里裹挟的凛冽杀伐之气。

寻常灯谜切磋,开局多是温润平和的雅谜循序渐进,谁也不会一上来便甩出这般锋芒刺骨、气势逼人的谜面。

柳一鸣本就不习惯盘跪在地的姿势,周身气血滞涩,难以挺身调动自身文气抵御攻势。墨言谜面裹挟的肃杀文气扑面而来,层层裹住少年周身,仅仅开局片刻,柳一鸣便落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他咬紧牙关硬撑数回合,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滑落。

柳一鸣死死攥住心神,好不容易逮到张墨言文气流转稍滞的一瞬,抓住空隙主动凝气出招反击。

他凌空凝出一道谜面:“不畏贪泉(围棋界名人)——吴清源。”

这道谜,是他近来研读《二十四史·晋书》时琢磨出的成果。

他记得第一次碰到“酌贪泉”三个字,是在背诵《滕王阁序》的时候——“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那时候只觉得句子漂亮,背得顺口,至于贪泉到底是什么泉、吴隐之又是谁,他全然没多想。

直到前些日子翻到《晋书》,读到吴隐之赴任途中特意饮贪泉之水,写下“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那一瞬间他愣住了。同样是“酌贪泉”,王勃用它来写身处逆境仍旷达自得,而吴隐之饮贪泉却是为了证明:清廉不在水,在人。

他当时把书合上,坐在灯下想了很久。王勃那句是“我虽在浊世,心却不染”,可他要扣的谜底,是“吴隐之站在泉边,明知道水能染人,还是俯身去喝”——那是主动的选择,不是旷达的□□。

所以这道题,他用了《晋书》的典故,没用《滕王阁序》的句子。

眼下他研读二十四史尚在粗浅通读、梳理史实的阶段,还没能细细揣摩书中行文笔法,可日积月累的典故储备与文字打磨,反倒反过来滋养自身底蕴,令他催动而出的文气愈发绵长浑厚。也正因如此,近来他格外偏爱引经据典创制灯谜。

一旁站着的马思温看得心头一跳——贪泉典故流传极广,吴清源又是家喻户晓的围棋名家,这则谜面谜底组合太过常见,极易和旁人旧谜撞车。正式斗谜不成文,这类大众典故谜若不提前查证是否原创便贸然使出,万一与前人暗合,便是沿用旧作,白白失分。

再看整场对局局势,开局柳一鸣手握三题领先的优势,早已在几番高强度谜意拉扯里消磨一空。马思温原以为柳一鸣心知眼下落入下风,懂得迂回避锋,谁知少年偏偏一腔韧劲死磕硬拼,以尚浅的功底直面张墨言这种深耕谜道多年的老手,一味拼典故应用只会加速落败。

马思温周身淡青谜意都因心绪不稳起伏晃动,他凑到柳一鸣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急迫与担忧,几乎是恳求般劝道:“阿鸣,不能再这么硬撑了,再执意强攻,这一局你必输无疑。你若撑不住,不妨暂且退开,这一场对局,交由我借你的谜力替你应战。”

马思温一遍遍低声唤着柳一鸣,可柳一鸣心神全在出题解题上了,半点听不到耳边的提醒。

马思温望着柳一鸣,暗自惋惜:明明拥有这么强的专注力,谜艺却还是这般不纯熟,实在可惜。

柳一鸣脑中纷乱,心底不断权衡:不行,我赢不了他。若是持续强攻,只会被对方轻易击溃;可一味防守退让,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重压之下,眼前阵阵发黑,朦胧黑暗深处,一双寒潭般清冽冷透的碧色眼眸静静凝望着他。他下意识轻声呢喃,吐出心底那个人的名字:“吴嘉亮。”他清楚,那是自己拼尽全力也要追上的人。

这一声轻唤反倒稍稍稳住了他纷乱的心神,可长久跪坐的双腿早已彻底麻木,他拼尽全力微微挺直脊背,却不敢大幅度挪动分毫,生怕一时松懈便彻底垮掉。

张墨言将柳一鸣浑身紧绷、大汗淋漓的窘迫模样尽收眼底,放缓了周身凌厉的谜意,温声开口宽慰:“同学啊,没什么,你不要这么紧张,我们这次斗谜并不是你输了就不能通过,只是再看看你的实力而已。”

话音落进耳中,柳一鸣和身旁的马思温双双猛地僵住,紧绷了整场对局的心神骤然一松,连维持身形的力气都瞬间卸得干干净净。

柳一鸣方才为了控力出题,自始至终腰背挺直、双腿死死绷着,长时间保持僵硬坐姿,双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此刻精神一垮,腿间发麻的刺痛顺着骨头往上窜,再叠加老师“只是再看看实力而已”这句话,让他彻底放松了,他再也跪不住了。

这一记当头心灵暴击,双重冲击砸得他身子一歪,控制不住地直直向后倒去。

整个人仰面摊在地上,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连翻个身都做不到。他努力想撑起上半身面对老师,可腰腹使不上力,只能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两下又跌回去。两条小腿倒是听话地翻了过来——只不过翻反了,脚底板朝上翘着,膝盖还保持着跪坐时并拢的弧度,活像一只被掀翻后怎么蹬都翻不回来的甲虫。

一旁的马思温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一直下意识跟着柳一鸣紧绷身形,生怕稍有晃动干扰他调控文气,这会儿得知无需死守固定姿态,他现在也是四仰八叉。

柳一鸣瘫在地上,揉着发麻发酸的大腿,长长抽了口气,哭笑不得:“哎呦,原来是这样啊……”

马思温虚幻的身影向后栽倒的模样,张墨言自然半点看不见,唯有柳一鸣实实在在歪倒在地,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眼底满是委屈,满心哭笑不得:“怎么不早说呢,老先生啊。”

张墨言闻言微微一怔,面露几分茫然:“老先生?”他暗自纳闷,自己还不到五十,为什么这孩子叫自己老先生。

一旁的马思温慌忙凑到柳一鸣耳边,急声小声提醒:“阿鸣,你怎么能叫人家老先生啊。”

柳一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了分寸,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讷讷改口:呃,老老……老师。

他挣扎着想撑着地面坐直身子,可双腿麻木太久,血脉阻滞,完全使不上力气,一用力反倒四仰八叉瘫在地上,姿势滑稽可笑。

张墨言望着他怪异的模样,无奈出声:“啊,你这是什么姿势啊。”

柳一鸣手忙脚乱扭动身子,勉强翻成俯卧,可两条腿依旧不受控制地向后高高翘起,窘迫地小声解释:“啊,对不起,因为我……我的脚麻了,好痛啊。”

张墨言神色端正,认真提点考核规矩:“碰到这种情况,在脚麻之前,你可以先说一声对不起,然后调整双脚姿势再继续落座。”

柳一鸣趴在地上,眼眶都快要憋出泪水,委屈巴巴地嘟囔:“啊,这个你也要早点说嘛。”

张墨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从地上那团委屈的少年身上移开,随意扫向门外的研习教室侧。

宽敞的谜院研习教室内静而有序,所有人各自守在谜台前,低头钻研谜面。

唯有一身红衬衫的陈登之没有落座,独自站在公告墙前,指尖轻点墙面张贴的比赛安排表,看得十分认真。

不多时,郭廷叙垂着肩、满脸颓丧地缓步走了过来,眉宇间尽是输了后的郁结。

陈登之侧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哼,怎么搞的一脸输谜的表情啊。”

郭廷叙垮着脸,语气满是无奈:“我居然连续输给谢允文三次了。”

话音刚落,陈登之便瞥见谢允文从另一侧走来。少年径直走到墙边专属小木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提笔埋头书写对战笔记,写到兴起处,还故意回头扬了扬下巴,冲二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嘿嘿嘿,我现在比廷叙还厉害哦。”

郭廷叙重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凳上,闷闷开口:“是啊,我跟谢允文根本就是八字相克。”

陈登之轻轻摇了摇头,出声劝慰:“最好别抱着碰到谁就会输的想法。”

谢允文笔尖不停,头也不抬地继续记录,随口调侃:“那你跟吴嘉亮也是八字相克喽,廷叙。”

郭廷叙嗤了一声,撇了撇嘴:“废话,没有人会跟那小子八字合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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