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粮店门前价格牌上的数字一日三变,却依然挡不住人们抢购的热情。
老爷们让家丁从所有的粮店收购任何人能吃的东西,而穷人们每天只能等那些霸道的家丁们实在拿不下了,才能看看是否能捡到些米面可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广成县距离疫病爆发的魏县最近,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如同秋日的落叶般纷纷扬扬。
有人说魏县已经十室九空,有人说疫病能通过眼神传染,更有人说官府准备放火烧城以绝后患。恐惧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开出扭曲的花。
苏秦夜紧了紧脸上的面巾,快步穿过冷清的街道。她刚刚经历了三周的闭门不出,与弟弟苏半夏一起接种了自制的牛痘疫苗。
那段日子并不好过——出疹、起疱、破溃,伴随着持续的低烧。
她至今还记得弟弟疼得满头大汗却强忍不哭的模样,也记得自己半夜被高热惊醒时的惶恐。
“姐姐,我胳膊上的疱都破了!”“姐姐,我好难受。”苏半夏经常哭喊。
“没关系哦,破了就是要好了,再忍一忍,半夏最坚强了,对不对?”
她总是这样安慰弟弟,却无法消除自己心中的疑虑——这根本没有减活、灭活的疫苗,不知道会不会毒性太强。
所幸天公作美,终于,在接种的三周后,两人接种的地方都结了痂,这意味着他们成功获得了免疫力。
然而就在这一天,所有的谣言都戛然而止,因为官府贴出了正式通告:
“魏县遭逢疫灾,百姓死伤众多,灾民流散。现令各家各户严守门户,切勿随意收留生人,以防不测。望众民谨遵,共保安宁。”
通告一出,全县哗然。苏秦夜站在告示前,看着周围百姓惊恐的表情,听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心中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做些什么。
包打听的铺子位于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内,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面用白线绣着个"信"字。
虽然平日里总能在茶馆找到他,但是这里才是包打听固定的门店。
苏秦夜掀开帘子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稀客啊,苏小姐。”包打听从里间踱步而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半月不见,您的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苏秦夜微微一笑:"先生休要取笑,此番为即将到来的疫病采买药材奔波千里,风餐露宿,已是筋疲力尽。”
“果真是外出买药吗?”包打听用扇子轻摇,“德医馆关门这些日子,怎么总有人说听到女子声音从医馆内传出呢?”
“包先生既然猜到我闭门不出,不如再猜猜我今日为何而来?”她索性不再掩饰,反而在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包打听收起折扇,在她对面落座,提起茶壶为她斟了杯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苏小姐居家三周未出,突然来找在下...”他眯起眼睛,“在下实在是猜不出来,莫非是打听出逃的线路?”
苏秦夜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让热气熏着自己的下巴:“哦?这么说你有门路?”
包打听哈哈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钱到位,就是去皇宫的路都有,何况逃离这小小广成?”
“既然先生有如此本事,”苏秦夜放下茶杯,直视对方的眼睛,轻笑一声,"那我想请先生帮个小忙,想来不会办不到吧。"
包打听面皮不由得抽搐一下,手中的扇子也停在了半空。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小姐莫要挤兑,”他最终苦笑道,“小子也不是万能的。”
苏秦夜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花钱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先别急着拒绝,听听再说?”
包打听的目光在钱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小姐请说。”
“帮我散播一条消息,越快越广越好。”
“什么消息?”
“德医馆苏大夫从魏县送回了疫病的预防方法。”
包打听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去。他猛地站起身,扇子"啪"地一声打在掌心:“小姐,这消息是真假?”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门帘哗哗作响。苏秦夜的长发被吹起几缕,她随手拨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我说真你又不信,说假你也不信,你问它做什么?”她拍了拍钱袋,“你放心,钱管够。”
包打听慢慢坐回椅子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干,似乎在思考什么。
“哈哈,小姐聪慧,”他最终笑道,但笑意未达眼底,“做小的这行,的确是生性多疑。不过小姐可否将治疗方法告知一二?”
苏秦夜点点头,详细描述了接种牛痘的方法——如何从病牛身上取得痘浆,如何在人手臂上划出小伤口接种
以及接种后可能出现的症状:出疹、起疱、破溃,伴随低烧,最终结痂痊愈。
“至于为什么能预防,”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实在解释不清其中道理,只知道确实有效。”
毕竟她也不知道怎么用古代的语言给他们讲什么相似抗原,终身免疫,索性只能不解释了。
包打听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凑近了桌面。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锁的眉头。
“小姐,你这法子,”他缓缓问道,“和那人痘之法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那请问小姐,把握有几成?”
“九成五。"
这个数字一出口,包打听猛地向后靠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甚至连桌上茶杯都碰撒。
他盯着苏秦夜看了许久,眼前这女子真是他记忆里那个闺阁女子?
在包打听的印象中,这苏杏林的女儿跟随父亲,平日里从不多与人接触,极少见到她露面,而眼前这谈吐大方,聪慧无比的女子,真的是苏秦夜?
或许旁人会觉得苏杏林在魏县,苏秦夜不得不打理药铺上下才会抛头露面,但是包打听阅人无数,他明确的感觉到,这绝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眼下,这救人之法显然更加重要。
“小姐,这可不是玩笑话,要知道那人痘之法,即便是太医亲临,也只有一二成的成功率,你这牛痘之法?”他顿了顿,旋即补充道。
“小姐可考虑过那剩下半成的人若是找小姐麻烦如何?”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广成数千人口,即便仅半数用了小姐的法子,也有百余人确实患病乃至——死!小姐可考虑过?”
苏秦夜一时语塞。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没有现代实验室条件,她做不出减毒或者灭活疫苗,直接使用牛痘接种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佳选择了。
但包打听说得没错,再好的方法也有失败的可能,而在这个时代,失败的后果可能是致命的。
“苏小姐,治好的人最多感谢你一个月,可是治死的人,恐怕你要被他家人记恨一辈子啊!”
“更何况小姐这是个治未病的法子,即便是用了此法的人最终没得病,这功劳小姐未必能得啊。”
“苏小姐,我是不懂药理,但是小姐恐怕也不懂人心啊!” 包打听说完,目光灼灼,盯着苏秦夜。
屋内陷入沉默。外面的风声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在提醒着两人外面世界的危险。
“小生有一法子。”包打听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秦夜抬起头:“请讲。”
“小姐扮作新来的医生,就说专防天花。”包打听压低声音,“到时有我帮忙造势,可让大多数人用上小姐你的法子。而后续有什么后果,这假身份扔了便是。”
苏秦夜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她不禁多看了包打听几眼,这个看似市侩的情报贩子,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多少钱?”她直截了当地问。
包打听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苏秦夜从未见过的神情。
“还是一文。”
苏秦夜愣住了:“什么?”
“一文钱。”包打听走回桌前,从钱袋中真的只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着,“就当是我心情好,或者?与苏小姐对脾气?”
苏秦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就不担心我的法子没有用?”
包打听突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小姐,吃我们这一碗饭的,最先学会的就是分辨真话假话。”
他将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而小姐的心思更是都写在脸上了。”
苏秦夜感到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向包打听行了一礼:“多谢。”
包打听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这事风险不小,我们得从长计议。"他指了指里屋,“里面说话更方便些。”
苏秦夜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里屋。经过门口时,她注意到墙边地上堆着一幅字,隐约可见上面写着"天下兴亡"。
她似乎明白了包打听为何只收一文钱,只是有些奇怪,有这样抱负,此等心思的人,怎么会做消息贩子这种不入流的行当。
两日后,最热闹的集市旁多出了一位年轻的郎中,是个哑巴。但是广成镇却像疯了似的在传,这个哑巴郎中是救世之人。
那郎中支一柄大旗,上书:“小灾化大灾,小病解大病”
更是多出不知哪里来的‘病人’现身说法:“就是这个郎中让我们一家在天花中幸存。”
“哑巴郎中是救苦救难观音菩萨的化身。”
只有少数人尝试,大多数人都在观望,更何况看到治疗的人都起了类似天花的症状,就更没人敢尝试了。
但是!一渔夫打鱼时,捞到一条鱼,却是吐出一张字条来:“哑巴郎中,小灾消灾”,
又有人听到黄皮子半夜叫道:“郎中哑巴,救苦救难!”
更是在河中出现无舌石人,伴随童谣传唱:“无舌无声,药胜钟鸣。哑医方子,痘疹不侵。”
一时间,那哑巴郎中所在的地方竟成了比粮店还要火爆的地方。
新闻学魅力时刻来啦!
不过请问这场灾难就如此简单的解决了吗?
包打听又是何方神圣?为何沦落至此?
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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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包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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