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的世界塌了半边。
陈桉去世了。
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像一记闷棍,把我整个人打蒙在盛夏的蝉鸣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我无法解码的密文。
“惠惠,陈桉出事了……她在河边……没救回来……”
是陈桉妈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过一遍后,再也没有勇气点开第二次。那个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类的语言,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被碾碎了。
我没有哭。
我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我妈敲门进来送西瓜,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天太热了,不想吃。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把西瓜放在桌上,出去了。
我把门反锁上。
然后我看到了陈桉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就在她妈妈那条语音之前几分钟“惠惠,我好难过,你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我当时在干什么?
我在刷手机,看一个选秀节目里某个男爱豆的直拍。我甚至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季晏礼。镜头扫过他的脸时,我盯着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那条消息我没看到。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点开微信,而那时候,陈桉已经不会再看手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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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在第四天。
我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跟我妈说我和陈桉吵架了,不好意思去见她爸妈。我妈骂了我一顿,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但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又没再说什么,替我带了帛金过去。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见客厅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谁复述陈桉的事“河边上,说是去散心,不小心滑下去了……没人看见,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才十五岁啊……”
十五岁。
我们的十五岁,在浅川一中门口分别那天,她还冲我笑着挥手,说我们一定要一起考上浅川一中哦,要和对方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的尽头,是十五岁的夏天。
那个暑假漫长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秒。成绩出来那天,我毫无悬念地考上了浅川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我把录取通知书拍了照,习惯性地点开陈桉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久。
她也会考上的。她成绩比我好,怎么可能考不上。
可她收不到了。
那年九月,我一个人背着书包站在浅川一中的门口,阳光还是那个阳光,校门还是那个校门,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我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保安都多看了我两眼,才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带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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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班上沉默得像个透明人。
不是刻意低调,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同学们聊中考分数、聊暑假去哪玩了、聊哪个初中哪个老师变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托着腮听,偶尔嘴角动一下,算是参与过了。
同桌换了两轮,最后坐过来一个男生。
他搬桌子的时候没什么动静,把椅子拉开坐下,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我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削得刚好,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
他放好书包,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安静地翻看起来。
我没太在意,高中好看的男生不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后来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很安静,不是那种内向怯懦的安静,而是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近乎疏离的安静。课间的时候教室里闹成一锅粥,有人追跑打闹撞到他的桌子,他也不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继续低头看书。偶尔有人找他说话,他礼貌地回答一两句,声音不大,却意外地好听,像是冬天里第一口热茶,温润妥帖地落到耳膜上。
我开始在书上找他的名字。
田祁安。
没什么特别的。三个字写在作业本封面上的时候,笔画规规矩矩的,不张扬也不潦草。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田祁安。
像是某种古老而稳妥的承诺,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不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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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学校搞文艺汇演。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我们班文艺委员急得团团转,在班里吼了好几嗓子也没人报名。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句“田祁安不是会弹钢琴吗”,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的他。
他正在写数学作业,被看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会一点。”他说。
“那你就上呗!”文艺委员眼睛都亮了。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得太热切,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汇演那天在大礼堂,全校一千多号人乌泱泱地坐着,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嘈杂声渐渐收了。报幕员念出“高二三班田祁安 《月光》”的时候,我听见周围有女生在小声说“田祁安是哪个”“好像就是那个很帅的”“哦哦那个人啊”。
他走上台的时候,灯光追着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穿着校服,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像深夜。
德彪西的《月光》。
那首曲子我后来听过无数个版本,但在那一天,在那个坐满了叽叽喳喳高中生的礼堂里,那个版本才是最好的。不是因为技巧多高超,而是因为那种孤独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克制、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我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一动不动地听完。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起身,在琴凳上坐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转身走进了后台的暗处。
那天之后,田祁安的名字在整个年级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某音乐学院的子弟,有人说他本来要走艺考但家里不让,说什么的都有。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上课、看书、做题,仿佛那天上台的不是他,仿佛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和议论与他毫无关系。
但我在那之后,开始注意他了。
不是那种少女心动的注意,当然他确实长得好,但我在那个年纪对好看的男生有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因为陈桉去世之后,我总觉得任何快乐都带着一种隐隐的负罪感。我怎么可以开心呢?陈桉已经不在了。
我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那种不声不响的孤独,那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气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的某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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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放学,下雨了。
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发呆,看雨帘把整个校园模糊成一幅水彩画。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撑着伞结伴离开,渐渐地,门廊下就剩了我一个。
就在我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把伞递到了我面前。
黑色的长柄伞,干干净净的,没有花哨的图案。
我抬头,田祁安站在我旁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一模一样的伞。他校服外套微微淋湿了一点,肩头颜色深了一块,看起来是刚从另一栋楼跑过来的。
“拿着。”他说。
“那你呢?”我问。
“我还有一把。”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他点了一下头,撑开自己手里那把伞,走进雨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那把黑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岛屿。
我撑着他给我的伞走回家,一路上闻到了伞面上淡淡的、不属于我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像干净的白衬衫被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温热,又像雨后第一阵风穿过松林带来的清冽。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心动,好吧,也许有一点,但我更在意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好像在那把伞递过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像一条河流,原本平静地向前流淌,忽然遇到一块礁石,水花四溅之后,河水的方向变了。
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把伞收好,靠在墙角,想着明天要记得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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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的交集,从那一天开始,像蛛丝一样,一根一根地缠了上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密密麻麻。
而彼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安安静静的少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更不知道,在我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我会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试图从另一个人的身上找到他的影子。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十六岁的林佳惠站在雨里,接过一把黑色的伞,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了漫长而潮湿的青春。
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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