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雨

绣坊里忙,军营里众人自是得不着闲。

选出来的两百明兵士正在萧平的带领下紧锣密鼓地训练,但真正出主意并要领军的人却是一整日都未曾出现

——从收到安之兮送来的天神样衣开始,江予窝在自己的军帐里已经神神鬼鬼地摆弄一整日了。朗巧好几次进来换茶水都是满脸担忧,别还没等真正踏上战场,自家主子先被人误会被什么神鬼附身了。毕竟就他看到的几个动静,哪怕是在白日里,看着都还正经挺吓人的。

“嚯!江老弟你这是干嘛呢?”待夜幕降临,彻底按耐不住的耿元青终是掀开了江予的帐帘。只是刚一抬眼,便是一张绘着诡异花纹的面具便忽地怼到他的脸前。那面具狰狞诡异,从空洞处透出的眼神深邃如同无底洞,纵是粗线条如耿元青,都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脚步猛地一滞。

“吓人啊,”扬手卸下面具向人摇摇,江予的桃花眼里闪耀着满意的笑意,“不明显吗?”

“挺明显的,”耿元青不由得再次四看确认一番,终于放心地拍拍胸口,才从江予手上接过那个布满深紫色条纹,边缘还隐隐闪光的面具,“这玩意哪来的?”

“绣坊送来的,当时跟那些衣服一起定的。”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日,骤然被打断,江予这才察觉到浑身上下的疲累。任由耿元青站在原地翻来倒去得研究那个面具,自己转身就摊进距离最近的椅子里,“萧平让将军来找我的?”

“我自己来的。”耿元青摇头,语气轻快,全然失了方颗火急火燎的气势。不得不说,眼前江予松弛的状态确实是挺能安抚人的,他如是想。

这算是好事,毕竟出征在即,主将还能有闲心吓人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是对接下来的事情心有成竹,要么是没心没肺把战事视若儿戏。

江予不会是后者。

这点信心,他耿元青还是有的。

“所以这上面画的就是金息那什么天神的脸?”耿元青脸上的嫌弃完全不加掩饰。就这鬼样子,也不知道那群金息人是怎么拜得下去的。

“准确的说,是他们祭祀的时候天神的脸。”看着帐帘缝隙透出的暗淡天色,江予灌下最后一口冷茶,起身拿回面具,“虽然这个不完全一样,但也有几分意思。大晚上的唬那帮金息人足够了。”

“萧平那差不多了?”面具被抛起打个转,又安稳落在江予手里。得到耿元青肯定的点头,江予狡黠一笑,扯上一旁的样衣,“那就轮到我了。”

下一刻,帐帘掀起带进的冷风掠过,营帐里便只剩下耿元青一人。

“这小子,”耿元青轻笑,“还真有点像邓通那个老匹夫。”

那老匹夫只要在出兵前露出那种带着些狡诈的笑,他必然就会没来由得汗毛直立,心中直泛凉意。那种感觉,多数情况下都意味着即将对垒的敌军要面对一个不小的圈套。而十有**,敌军会为此吃个大亏。

至于剩余的少数情况,也不能说邓通的算盘没打响,只不过受害者是他罢了。

既然现下明显江予针对的人不是他,莫名的,耿元青觉得自己心中的石头又落下几分。如果他现在能搞明白那两百士兵并江予在校场上张牙舞爪得在比划什么的话,或许他能更放心几分。奈何总是他在远处矗立许久,终是一头雾水地回了自己的主帐。

三日,三十六个时辰,说长也长,说短亦短。

若以相思之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断,三日已是数载时光。但若寻忙碌非常之人喻之,三日当不过只是白驹过隙,弹指一霎那。

不过是两轮日升日落,漏刻中水珠滴落的速度依旧不紧不慢,无关帐外兵器挥动时的破空声,无关众人心中的各番思绪,亦无关万里无云的晴空和融化的冰雪。

“江予,你说的那场雨真的能下起来吗?”主帐中,王虎一掀帐帘,甚至都来不及与其他人点头示意,便猛地挤到江予身边问道。

申时过半,定北军合城一线的几个主要将领都聚集在耿元青的主帐中,作为今夜计划的提出兼领兵人,江予自然在列。出兵的时间定在戌时初,作为合城一线吹响的第一声反击却只有区区两百兵士,领头的更是个不伦不类的空降。纵使在场诸人都对这个名为江予的少年多多少少的有些了解,但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耿元青,真到了要即将真刀真枪的时候,未曾亲眼得见之前,他们这些老人很难直接全然交付后背。

接纳归接纳,认可归认可,信誉和形象更需要时间和经历得累计。

他们会不假思索地执行林霜风的每一个命令。

新兵的敬仰或许来自那些朝廷封赏带来的光环,来自说书人口中的惊心动魄和力挽狂澜。但于厮杀中归来已反复奔赴的他们而言,那是源自每一次切身经历过的胜利和嘶吼带来的肯定。或许他们也曾有过怀疑与疑虑,但在战场上,事实永远胜于雄辩,活着永远高于一切。

想走到那个高度,江予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所以他毫不意外王虎的疑虑。

“晌午之前倒是下过一阵雨,可现下已经停了。天上更是一片云都没有,连着这天都没前几日冷了,你那预测到底准不准啊?”没等江予开口,王虎又犹如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扔出各种疑问。

大嗓门的,连耿元青都忍不住出声拦一下,“你那么多问题,倒是先让人江予插得进去嘴啊。”说罢,伸手便把人拉得向后一踉跄,顺势将江予推至众人议论的中心。

“准。”对上众人看过来时各异的神情,江予笃定道,“这雨不仅会下,且当伴着狂风雷电,于我军出征前当能观其端倪。”

“只是,”江予俯身在沙盘上向众人比划,“此等来势风雨虽对我军造势乃是一大助力,却也增加了我们快马行军的难度。你们看这几个地方,张副将,斥候营要先去侦察一番……”各种考虑和安排流畅地从江予口中倾泻而出,仿佛早已在心中思量多时。

末了,还不忘朝着耿元青多叮嘱一句,“将军,这场雨来势汹汹,切勿忘了用油布覆盖辎重,同时加紧夜间巡逻的次数,注意营中火种与排水,以防意外。”

耿元青点点头,当即便喊来帐外候着的几个士兵,按照江予的话迅速布置起来。

在场其余人彼此间快速交换了个眼神,旋即再度投入进火热的讨论中。

一番你来我往中,江予难得的走了个神——

不知道教他这些东西的那个人,现在如何了。

那人素来不安分,眼下时局动荡,也不知道是又跑去哪凑热闹还是乖乖地留在家中。不过那人自在惯了,这些年天南海北地闯,倒也不用他担心安全。江予只是觉得,他们的重逢或许会在他再次回到京城前。

讨论声将江予再次从神游中拉回,入耳的第一声却是门外小兵的禀报,“将军,天又阴过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还是江予先一步行礼向耿元青告辞,他得先一步离开去做更多的准备。剩余的事情,他相信帐中其余的将领。

江予走的飞快,自然不知他离开后其余人发出的惊叹。无形之间,似是将气势向上愈加烘托了一番。即使有少数人先前还心存疑虑,线下也皆是摩拳擦掌。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从收到金息来犯的消息开始,就已经压抑了太久。

至于江予,他早已甲胄在身,眼下倒不需要回自己的营帐再做准备。只是在去与萧平等人汇合之前,他先独自一人转头去了军中的马厩所在。现在天还未黑,此次出兵要用的马匹都在同一片地方休息,他那匹唤作霜刃的墨色金骏马也在其中。

马鬃如墨云飘散,通体漆黑如夜的光泽毛发下,偏是四只洁白如璧的蹄子,与墨色的躯体相衬着,犹如夜空中的耀眼星辰。这匹马,是力量与优雅最完美的结合。

看到江予身影的一刻,霜刃便开始在原地轻踏。声声低鸣,皆是催促。若不还有缰绳牵制着,怕是早就朝着江予急奔而来。

“怎么,连你也着急了?”江予抬手抚上霜刃的额头,听见霜刃转变音调的轻嘶,轻笑两声,转而一边用手梳理着它的鬃毛,一边低声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着急,是兴奋。”

霎时,霜刃四只雪白的蹄子急踏,有些凌乱却充满活力。被主人轻拍两下后,又迅速地重回平静。

江予拿过挂在一旁的铠甲,逐渐暗淡的天色下铠片并不如往常一般闪着冷冽的寒光。然而随着霜刃的身体被一片片覆盖,无声地契合下,锐意迸发。

酉时三刻,校场。

秦恪予正在擦拭临风,一柄家中长辈所赠的长剑。

自打收到它开始,这把剑几乎从未见过血。临风而行,悠然自在,他本想让这柄剑随他度过自由且清明的一生。但如今在他即将初次迈上战场前,却发现这柄剑同样带给他如风般的广阔轻盈。

临风亦可迎风。

放空间,秦恪予感受到风的来临。轻柔微风不过霎那,转瞬便是交奏的撕裂狂风。雨水随着风势扑面而来,天地昏暗间,仿佛已步入漫漫长夜。

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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