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瘸腿鬣狗

“去,让骑兵按着这上面的方式分队走上两回。”

从云州到定州,以屈突思力所带领的金息骑兵的速度,快马不过数日。自几日前得了须卜勒的点头,屈突思力便马不停蹄地率兵朝定州方向行进。

“奔狼阵?”接过卷轴的亲卫一字一句念出最开头的标题,有些疑惑得抬起头,“将军,您不是说这什么奔狼阵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只有乌其慎那般肮脏的混血才会用的吗?”

“去你的!”屈突思力朝着说话的亲卫飞起一脚,嘴里却是难得的拽了句文,“老子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什么叫只有乌其慎才会?老子一直都会,只不过是不屑于用!更何况,乌其慎那个杂种,仗着读过几本汉人兵书,真当自己是狼王了?老子这奔狼阵,比他乌其慎的,只会强,不会弱。”

“定洲城也算是块好地方。正好,用他们的法子,送他们一波见面礼!”马鞭的破空声即刻消散,独留屈突思力豪放得意的大笑。

云州城外,金息大营。

祁烈快步行至属于乌其族的驻地时,距离他收到消息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一路急行,他的额头也是微微见汗。只是还没等到他行至乌其慎的军帐,就正撞见少年抱臂倚在旗杆下。腰间半块汉白玉佩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今日阳光正好,却只是映得他眉眼讥诮如冰。

见祁烈匆匆赶来,乌其慎悠悠收回自己望向远方的视线。

“少主,屈突思力偷了奔狼阵。”祁烈单膝跪地,汗水顺着下巴砸进沙土里,“咱们的鹰哨方才来报,屈突思力的骑兵在前往的定州的路上改了阵型,正按照奔狼阵的方式演练。”

“全然一致?”乌其慎眉眼凌厉,并无慌乱愤怒。

“并非全然一致,鹰哨说,他们的狼王似是在队伍中颇为显眼。”祁烈的姿势一动不动,依旧恭敬。

乌其慎忽然想起捡到祁烈那日。

**岁的逃奴蜷缩在雪堆里,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锁链。周围乌其族的小孩围着他又打又骂,他也是一声不吭,只是眼里烧着噬人的狠光。大抵就是因为那个眼神,让乌其慎最后将人捡回了自己的营帐。即使那个时候,他才方能堪堪在族中得片刻喘息。

“改狼王?”乌其慎嗤笑一声,靴尖碾碎沙地上爬过的蝎子,“他当林霜风是只会缩壳的云州太守?”

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人如此让他省心,连送命都是上赶着去的。云州太守的软弱倒真让屈突思力蒙蔽了双眼,真以为大启将士都是软蛋。

他在上城跟那个名叫孙武的交过手——那个被他斩断一臂却仍扑上来撕咬的大启将领。乌其慎看得出来,若不是他撤得及时,那个孙武不在乎自己的命。若是能搏命,他丝毫不介意跟那个叫邓通的一样,用命把乌其木格永远的留在上城之外。

忽有马蹄声如雷,乌其慎眯眼望向天际。不知怎得,今日云州的日头格外烈,连数里外的城墙都蒸出些扭曲的虚影。林霜风,这个名字他也曾听闻。旧时的新帝亲卫,现在的大启战神,太子太傅。盛名之下,是一个备受敬重的战士。

那样的人,连手下的兵都是血性与无畏。屈突思力怎敢以为,他那三脚猫似偷学的军阵,能在他面前讨到好处?

“祁烈,听过中原的一句古话吗?” 乌其慎指尖摩挲着玉佩,上面有道肉眼难见的裂痕,“东施效颦,自取灭亡。”

听到乌其慎的问话,祁烈抬起头。沙粒飞扬间,他恍惚看见当初在雪地间站在他身前的乌其慎——也是这般讥诮神情,拎着滴血的弯刀,一阵见血地戳破了他说维持了许久的卑微,“记住,狼装不成狐狸,你也装不成温顺的狗。”

无视路过士兵投来的眼神,乌其慎也不等祁烈的回复,“去点一队人马,避开人。跟着屈突思力的人马,隔十里扎营。”

“可要......”祁烈喉结滚动,后颈的狼头刺青突突跳动,“在关键时出手?”

“他死定了。”乌其慎从嗓子里压出一道极轻的冷笑,“去看看到时候大启那边是谁收了他的命。”

屈突思力没了无所谓,只是一个蠢人。

别坏了他的谋划就好。

祁烈转身离开时,正听见背后传来的骨哨声。除了保命的弯刀,乌其慎身上只有两件东西常年不离身——腰间的玉佩和脖子上戴着的骨哨,然两样都不得完满。

一个裂隙里卡着丝缕暗红,一个只能吹出半声鬼哭般的颤音。

乌其族的人马避开视线在铁蹄风沙中疾驰时,定州城头上的黑底金字军旗正猎猎作响。江予按着箭垛的手指突然收紧——地平线处腾起的烟尘中,战马奔腾随着鼓噪甚嚣尘上。

“乌其慎那个杂种,竟说老子不懂阵法!”屈突思力挥鞭抽飞一只秃鹫,“今日便让大启那帮软蛋见识见识真正的金息雄师!”

尘嚣暂落,屈突思力带领的铁骑在定州之外,阵型排列一如当初迹天云所绘的奔狼阵。

“这不是乌其慎的奔狼阵。”只需观望几眼,孙武便侧头向众人断言道。他失了一臂,现下还不能上阵杀敌,但依旧同众人一道披甲走上城墙。

“确是不能叫奔狼阵。”方其站在江予的另一侧,眯眼啐出一口沙砾。似乎只要到了战场上,他的罪就会跟解开封印一般变得格外毒,“这他娘是瘸腿鬣狗阵吧!什么玩意花枝招展的?”

孙武回来后,江予曾跟他一起探讨过迹天云画出的奔狼阵。

只是可惜,邓通与孙武驻扎上城时,乌其木格还在。乌其慎虽在战场上得以崭露头角,但终归还不是他排兵布阵。孙武真正与其交手,也不过是在上城的终局之战上。二者结合,虽是能让他对这奔狼阵有个初步了解,但兵阵到底如何运行,江予对其仍是一无所知。

但有一点现在倒是清楚明了——眼下叫嚷着来袭的,绝不是当时在上城时使出威力的奔狼阵。方其说的对,瘸腿鬣狗阵或许更符合现下屈突思力所带领的四不像阵法。江予站在墙头看对面来势汹汹的铁骑,眼底甚至挂着些错愕。

虽然他还未有答案,但从迹天云给出的画和孙武的回忆来看,乌其慎的奔狼阵中,当有一组负责传令的士兵极为重要。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存在直接决定了兵阵的成败。在江予的心里,他称其为狼王队。

屈突思力的狼王却可谓一眼可辨。

那些镶金错银的铠甲在阳光下刺目至极,宛如向猎物耀武扬威的幼狼。而本该藏着杀招的狼王位,如今竟摆着三架鎏金战车,辕木上还挂着劫掠来的丝绸,招摇着犹如城里云韶苑姑娘揽客时的帕子。

光看着都让人觉得眼中不适。

“狼王贵在隐秘,他倒好,生怕我们找不着靶子。”地平线这端,江予看着敌军阵中乱晃的金光冷笑,这笑中甚至带着些无奈。挂不得今日林霜风和慕言在听到领兵是屈突思力时都神色怪异,今日甚至连城墙都未曾登临,原来原因在此。

这倒是份令人开心的见面礼。江予嘴角微扬,眼神慕地变得凛然。

忽然,摘弓搭箭,三支鸣镝撕裂长空。

送上门的胜利,岂有退让之礼?

下一刻,剧烈的爆裂声猛然炸开,震得地面都隐隐颤动,连远处的飞鸟都惊得振翅而起。

刹那间,大启军的城门已然洞开。

千骑如风,铁甲似雷。

迹天云率轻骑直奔狼首,如惊雷破云,顷刻间便冲散了屈突思力那本就松散的阵势。萧平和秦恪予率兵紧随其后,摧枯拉朽之间,金息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道豁口。

金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亮光成了大启将士眼中最好的靶子,手中的长剑大刀不要命一般的朝着那些金息人砍去。鎏金战车的车辕被长矛削断,骏马嘶鸣着倒地,拖拽着残破的车体在尘土间翻滚。刚刚还高高在上的人,顷刻间便跌落马下,被战马践踏成一滩血泥。

“快!快弃了这劳什子废物奔狼阵!”一片混乱之间,屈突思力怒吼着,骑在马上挥臂高呼,“别管其他的,就给老子朝着前面那帮人砍!”

可惜,他那凛然激昂的呼喊终是无法在周围的厮杀声中冲破重围,而四周的金息士兵早已溃不成军。有人已被刀剑洞穿,眼中再不见初时的自信与狂傲;有人被卷入马蹄之下,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更多的人则被大启军的箭雨逼得四散奔逃,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命令。

哀嚎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混作一团,鲜血洒落,染红了定州城前已平静许久的黄土。

“就说这来自乌其慎的东西就是不堪大用!”屈突思力的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他挥舞着弯刀,试图重整阵型,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哀嚎。

他的亲卫在混乱中试图掩护他后撤,只是可惜,身后总有一柄利剑锁在屈突思力身上。任他如何躲避抵挡,几处命门仍是纷纷中招,鲜血从破裂的伤口中涌出,浸透了战马的鬃毛和周围的泥土。

“乌其慎……你这杂种……”屈突思力咬牙切齿,声音却越来越低。

“须卜勒,这见面礼,我大启收了。”

定州城墙上,江予冷眼注视着一切,手中的弓弦握紧又再度放松。大局已定,连最后的反抗之声也即将飘散殆尽,只留一片血色残阳。

“既然来了,就留在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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