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相遇

明寂寺朱红色的山门一如往常。寺内的钟声悠扬传来,一如山中岁月常宁静。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人为这满山春色,也有人是为了心中惦念。

晏常衡沿着熟悉的小径走进寺中,想来是近日山中起过几场风,地面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花毯。无视路过香客或好奇或惊艳的眼神,他在大殿止步,神色恭敬的俯身拜下。然脑中心中神思千转,所求还是尽数落在一人之身。

半晌后,晏常衡起身,朝着立于大殿角落的住持微微行礼,未曾开口,只带着尚未散尽的花香与回忆,抬步朝着寺后的槐树林走去。

然而那颗年岁最大的槐树下立着一位女子。

循声回望,赫然是位熟识。

“晏公子。”女子抬眸,笑意微显,朝着晏常衡欠身行礼。

“叶姑娘。”晏常衡心下微诧,却也是回以一礼。

女子正是从家中出来躲清闲的叶清。明寂寺的后山她常与友人相伴而来,携一本墨迹,品一壶香茗。萦绕在槐花馥郁香气中的茶墨之香,各自出色时却也和谐相衬。

远比现在立于树下的二人相合。

一人风姿绰约,一人长身玉立。皆是京城里年少一辈的佼佼者,相视而立,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四周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落花的声音。

直到一抹香气真的落在叶清肩头。

“阿舒还好吗?” 叶清指尖轻轻拾起肩上的花瓣,眼神却未曾看向晏常衡,“若晨宫的消息一传到渝州,我便匆匆赶回京。”

然而此次若晨宫封禁声势浩大,连她都被排除在外。纵使她曾入宫拜见皇后,也未能打探到半点有用的消息。话里话外,都是那些已经在大启四处传得沸沸扬扬的官话。

“太医署的太医们都在,阿舒的师父现下也在宫中。眼下虽然——”晏常衡顿了一下,吞下了剩下的半句话,只余结论,“但阿舒还好。”

“我能去看看她吗?”

“公主说了,谁都不见。”

“你也是?”掉落的槐花在指尖转了几圈,纵然已是落花,但香气依旧。

“公主现下不见外臣,在下自然也不得相见。”

“我也在内?”叶清终于转头,抬眼看向晏常衡。美眸中映射着老树茂盛的枝桠,流转在眼底的神情却半分确认半分试探。

“若晨宫现下宫门紧闭,连公主身边最亲近的女使都不得踏出一步。此事,京城人人皆知。”

叶清点点头,没再继续纠结。再开口,倒是话题一转,“公子今日来明寂寺,可是为了求签?”

“为这一树槐花,”谈及此,晏常衡的嘴角微微扬起,“阿舒会喜欢。”

“原是如此。”

叶清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老槐树躯干的斑驳上。岁月行走匆匆,无形流逝抓不住,却总给予万物有痕的印记。树干中的年轮,眼角悄然出现的细纹,院墙外攀附生长的爬山虎,目光所及,似是没有什么能抵挡岁月的侵蚀。

但总有什么能时光长河中永恒不变。

时间走过也不是只带来伤害。

“公子!”两人间的沉默被骤然打破。俞沉面色凝重地从寺庙方向疾步赶来,待行至二人身边,甚至都没来得及向叶清行礼,就连忙上前在晏常衡飞速低语道,“蓉娘那边来消息了,太子殿下让您速回东宫议事。”

“晏公子若是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去忙吧。”未等晏常衡开口,叶清先一步道。

晏常衡朝着她一颔首,不再多言,旋即转身离开。

俞沉带来的消息确是十万火急。

“晏公子,”只是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

晏常衡转身,就见叶清仍然站在那颗老槐树下。树影摇晃,远处的叶清脸上神情不明,却见她朝着自己屈身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掷地有声,“阿舒性子倔,想做的事哪怕身体抱怨也不能耽搁。如果公子能与她相见,万望叮嘱她以身体为重。”

离人的步伐顿挫,无声颔首。

“姑娘还在担心定安公主?”晏常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一直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的知画方才上前,再次替叶清拂去身上的落花。

“从小到大,阿舒哪一次生病,晏常衡不是衣不解带的守在若晨宫?哪怕是这几年,再不济也是在东宫偏殿候着。”叶清接过知画递过来的漆盒,一边提起衣裙在树下的落花中挑挑拣拣,一边回着自家婢女的询问,“若晨宫内的情况要真如京城里传得一般,他才不会有心思到这明寄寺后山赏一树槐花,更何况看起来他好似还有着与我相同的心思。”

“更遑论,”叶清拾到了第一朵自己满意的槐花,抬头朝着知画展颜一笑,神情间满是笃定与自信,“不论发生什么,阿舒都不会不见我,更不会在我寻她的时候,连青竹青心的传话都没有。“

被那神采晃了一下的知画略一愣神,就听见叶清继续道,“除非,她现在的情况远在我想象之外。”

定州,定北军城内议事处。

暮色漫进雕花窗棂时,孙武正对着青石板地劈出第三十七刀。

左臂肌肉紧绷,刀刃入石三分,溅起的火星子在他掌心新结的茧子上烫出几点红痕。这柄特制的窄身横刀比寻常佩刀轻了两成,刀柄用鹿皮缠出螺旋纹。

“力道稳了,但腕子还是僵。”林霜风的披风裹挟着城外的风沙气,腰间玉璜佩与甲胄相碰,发出清越的响。他来时没惊动人,直到孙武再次收刀,才慕地出声。

孙武循声回首,旋即收刀行礼,左臂抬起时带起一串闷响 —— 那是新伤与旧骨在铠甲下摩擦的声音。自上城失去右臂后,他面上虽然无异,行走军帐间,对战友的询问关怀也是一概应下。

私下里却卯足了功夫。

不过数月,新刀上的用来缠绕鹿皮便被磨穿了三层。此刻见林霜风的目光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左臂,孙武将刀柄往身侧按了按,不动神色地藏起掌心的点点血色,“末将今日能连劈四十刀,比昨日多了三刀。”

“明日去换副甲胄,左肩胛的吞口兽纹磨得太浅,箭矢容易打滑。”林霜风没接话,径自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缠着红绸的短柄长刀。刀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待停到孙武身前,那刀柄的红绸却正正好划过铠甲上那道几乎贯穿半幅甲叶的旧伤。即使经过修补,依旧清晰可见。

孙武忽地想起自己初入军营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初登战场的毛头小子,林霜风却是随着圣上摸爬滚打后已有威名的领军将领。这些年,他跟着林霜风转战南北,见过他在阵前斩下敌军主将头颅,也见过他在雪夜替受伤的士兵裹伤,却还是记着林霜风当初私下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弓弦要顺着臂骨走,别学那帮糙汉子硬拉。”

他不过是运气好,独自一人加练时,正好碰上了出来巡查军务的林霜风。

思绪跳跃,孙武又想起自己数年前的一次重伤。

那是他在医帐昏迷着,迷迷糊糊见,听到军医焦急地说他伤重难愈,恐有性命之忧。也是林霜风,亲自守在帐中,用他一贯的沉稳为忙碌的众人吃下一颗定心丸,“孙武的刀该砍在敌军颈上,不会烂在药罐里。”

“明日随本帅巡视城防。”林霜风忽然转身开口,甲胄上的银鳞在转身时掀起一片细碎的光,打断了孙武在回忆里的穿梭,“斥候传回消息,须卜勒或有动作。”

“是。”孙武满脸肃穆,纵使独臂行礼,风采依旧。

林霜风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补了一句,“迹天云那小子满脑子鬼主意,这两日连着铁匠新制了几柄可藏袖中的短刃,我看过,很不错。你去挑适合自己的一柄,别学秦恪予那帮臭小子。”

——看到新出的制式就走不动路,争着抢着要先试上一试。明明都是上了战场击退过金息兵的战士了,在校场上摔摔打打的,跟新兵蛋子也差不了多少。

林霜风离营前撇了几眼,就他们手下都有分寸,便也并未多问。

反正最终都会用在战场上,江予他们自会找到最合适的安排。毕竟战场上不论金刚利刃,能保命制敌的就是好刀。战场上自然也没人在乎士兵用左手还是右手,左右能杀人的手就是好手。

院中也只剩下一声声枯燥的破空声和喘息。

直到刀刃即将落下第四十刀时,雕花院门咣当一声撞在砖墙上。孙武骤然回头,就见一直跟着他的传令兵顺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咚的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将军!元帅急令!召各位将军速回军营!”

“元帅呢?”孙武眉头微蹙。林霜风前脚刚走,什么要紧事让他连打马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元帅已先一步快马回营,让我们来寻各位将军。”

横刀在孙武手中转了个圈,残影一闪,便已被收入鞘中。孙武大踏步转身,顺子连忙起身跟上,“他们几个呢?”

“除了江小将军外,秦小将军在城内巡察,也已经有人去寻了。其余几位将军都在营中。”孙武发问,顺子便忙不迭得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盘说出。

“江予人呢?”孙武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同行几个月,他对江予也多少有点了解。素日里,不是在帅帐帮忙处理文书,就是在校场上练习。从迹天云和岐归澜来了后,至多也不过是再多一项与二人相商的活动,但一样还是没离开过军营。

除了寥寥可数的几次休沐,江予几乎全部的时间都泡在军营中,却偏偏赶上今日急事人不在。

“说是出城了?”

“出城?有事吗?”孙武翻身上马,缰绳拉紧,侧目撇了一眼顺子。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顺子讪笑一下,“只听说,江小将军应该是带着他身边那个叫朗巧的士兵一起出去的。”

问声顿止,只余驾马驰骋的急声和马蹄奔走后激起的细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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