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狼

“岐公子,我家公子怎么样?”岐归澜刚提着药箱从药帐出来,就被一直候在外面的朗巧拦了下来。

“他没事了,”见迹天云微微点头,岐归澜才如实回复。

“那道伤——”朗巧踌躇一下,才轻声问道,“会留疤吗?”

朗巧抬起头,对上岐归澜有些诧异的眼神,“公子他,”声音变得哽咽,“身上还从未落下过疤痕。”

“不确定,但有可能。”

淡淡的回复,却激得朗巧忍了一路的眼泪瞬间脱离眼眶。迅速用手背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朗巧背过身去,带着哭腔向二人迅速道谢。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那个一直淡淡的声音带着些疑惑发问,“你哭了?”

“……”

“为何要哭?”

“阿澜你——”迹天云看看旁边还不愿转过身的朗巧,又看看一旁真的只是因为好奇才发问的岐归澜,内心长叹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戳戳岐归澜的胳膊,忽视那人投过来的疑惑目光,迹天云试图为自己家这个不省心稍微挽回一点局面,“朗巧你别介意,阿澜他只是——”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朗巧猛地回头,终是喊出了这句自离开京城就一直压在心底的话。因着顾及着正在营帐中休息的人,即使是脱口而出的宣泄,却还是抑制着音量。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 岐归澜淡淡出声,似朗巧的爆发并未在他眼前发生,“能把人照顾好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能力。以我的观察来看,你家公子对此亦是十分认可。只是这个能力在战场上,在军营里,并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这里不是需要它的地方,却不代表你无用。”

“要么为你的能力找个适合它的地方,要么为眼下环境锻炼出新的能力,” 岐归澜平淡地叙述,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却拥有让人冷静下来的能力,“你的公子因为你受伤,对此感到愧疚和伤心乃是人之常情,这我可以理解。但哭不能解决问题。”

“若你大哭一通,依旧如常,那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就还是同样的结果。他下次不一定有同样的好运,你也未必有。”

“那我要怎么办?”朗巧不知不觉间止住了眼泪,只剩下偶尔不可控的抽泣。

“变得更强,从被你的公子保护变成保护你的公子。” 岐归澜如是说,“你当然无法马上就变得比救你的人强,但下一次你可以试着在战场上自己挡住更多的兵刃,下下次试着能让别人不用分心记挂你,再下次试着替你的公子挡几只朝着背后去的兵刃……总之,总比你现在要好。”

“至于要怎么做到这些事情,就要你自己去想了。不过,”岐归澜到底再次对上朗巧那双红红的眼睛,“记得,对于大夫而言,你们的命都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也不等朗巧的反应,就自顾自得朝伤兵营的方向走了。

迹天云连忙朝朗巧嘱咐两句,提着药箱快走几步追上了岐归澜,“累不累?要是累了,咱们先去歇会,伤兵那还有其他军医,也不就急在你身上。”

岐归澜沉默地摇摇头。

“我看你刚才对着朗巧话不是挺多的?”迹天云小声嘟囔,丝毫不敢大声,“怎么对着我又没话了。”

偏头看看似乎大受打击的人,岐归澜轻叹一口气,轻启玉唇,“我刚问他,是因为我在想——”

“想什么?”

“如果是你因为救我受伤,我会不会和那位朗巧一样。”

“结论呢?”

岐归澜摇摇头,“我不会,我知道我会把你救回来。”

“你当然能。”

“但我大概会拿剑试试。”

对上迹天云充满惊讶的目光,不知怎得,岐归澜觉得自己有些耳热。

“等等,”两个人无言并行了一段路,到达伤兵营之前,迹天云突然拉住岐归澜,“刚才那么多人关心江予的伤势,你为什么独独只问朗巧的想法,还提点了他那么多。你不会是——?”

收到岐归澜蕴含了无语与寒意的目光,迹天云识相地收回未完的半句话,福至心灵间,另一个问句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觉得咱俩的关系跟朗巧和江予的关系有相像的地方吧?”

岐归澜躲闪的眼神已经给了迹天云答案。

也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整日冷着一张脸的人内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迹天云内心长叹一口气,有些好笑。对上岐归澜满是茫然的眼神,终是没忍住抬手轻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别瞎想,咱俩的关系可跟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

“别管啦——”迹天云没理会岐归澜的发问,拉着人就快步走向伤兵营,“还是赶紧给人看病吧。来来来,我帮你。”

反正人都在自己身边了,有些事,总会有明了的一天。

他不懂,他会陪着他慢慢懂。

留在原地的朗巧目送迹天云和岐归澜走远,看着那两人透着亲密与信任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丝笑意。彻底擦干泪痕,继续站在门外等待,方才赶来的其他人已在知晓江予无事后奔着手上的安排各自散去。

夜风刮过,朗巧似乎还能闻到一丝血腥气,垂在身侧的双手这才感到被拽紧的桎梏。借着月光和营地的火炬,他抬起手,细细打量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似一片褪色的红梅烙痕。

半晌,才被赶来的慕言和林霜风从思绪中拽了出来,“你们出营,发生了何事?”

朗巧回头,默不作声地朝着两人拱手行礼,顿了顿,才将江予和他过去几个时辰的经历婉婉道来,“我与公子在云州东侧的枯杨谷里碰到了乌其族的士兵。”

“乌其族?”慕言眉头轻挑。

“对。”朗巧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公子今日离营,本意是想要去附近寻寻是否有知晓城中情况的猎户,或是如迹公子一般从云州城中趁乱逃出来的百姓,打听些情况。”

“但当我们行至枯杨谷时,碰到了乌其族的人。他们,不对——”朗巧闭上眼,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声音卡住,喉咙像是被人攥紧。直到此刻,当他允许自己去放任回忆的时候,他才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江予的依赖。岐归澜方才说的对,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他其实一直都是在被自家公子保护着的。

而他在离开时信誓旦旦要保护的人,有一次在不知不觉间护在了他的身前。

然而江予现在还在里面躺着,朗巧明白,他必须要替他将这些事情告诉林霜风和慕言。

“是乌其慎,公子说他是乌其慎,只有他一个人。”片刻,朗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仍然颤抖却清晰道,他在用乌其族其他牺牲将士的血肉喂狼。”

“用自己族人的血肉喂狼!?”这下不只是慕言,连林霜风的眉头都彻底皱起来。

大启的军队建立方式没有金息那般注重血脉关联。定北军的将士若是在战场上牺牲,就算是最普通的士兵,哪怕尸首难以尽数归还故土,但也能有先前身上留下的物件还与家属。至于那些将士的尸身,最差也能得一捧黄土,长眠于故国,免露于荒野。

金息人有多看重身上的部族血脉,就连素为敌手的大启人都清楚。能让朗巧如此肯定地说出那些被啃食的尸体的身份是乌其战士,就证明投食那人甚至连他们身上具有代表性的打扮都未曾遮掩。更甚者,他们牺牲的原因是因为忠于自己的国家与血脉。

这其中侮辱与轻蔑的意味甚至难以用言语形容。

“还有这个,”朗巧从袖中掏出一个还沾着血迹的箭镞,摊开掌心让两人能其看个清楚,“这是方才岐军医从公子身上取下来的。公子拔剑前嘱咐过我,等箭镞取出来了,就拿去跟粮草被劫现场的痕迹进行比对,或许会有所发现。”

“江予也怀疑粮草的事是金息人干的?”慕言将那箭镞拎过来放在自己手心。

“公子没说。”朗巧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如果现场真的有遗留,也先别将此事认在金息头上。”

大概是因为方才江予在医帐中面色苍白,唇色全无,额头冒冷汗的样子太过唬人。他呢喃间叮嘱下来一字一句,朗巧甚至都不需要再细细回想,张嘴便能将话复述出来。

“公子只说,为了替那人遮掩,乌其慎定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到金息人的头上。”

一个时辰前,枯杨谷。

“将军下手倒是利索。”身着黑衣的人藏身在树后,层层叠叠的树影遮下来,纵使白日也难发觉,更勿提日色消沉的黄昏。

乌其慎的手搭在进食完成的阿努尔的狼头上,对对面人的夸奖置若罔闻,“他死不了。”来人机敏,那个距离下,他又没下十成十的死手,乌其慎心里清楚。

“没死更好。”黑衣人倒不是特别在乎,“身上带着乌其族的箭簇回去,劫持粮草的这口锅可就死死地按着金息的身上了。”

“将军好像也不是特别在乎?”

“答应你主子的事已经做到了,他何时来见我。”乌其慎没心思在这跟人刨析自己的心中感触。

“将军在担心什么?”黑衣人的语调恭敬,带着安抚,“将军既然已经答应与我家主子合作,那我家主子也必然会尽心竭力为将军筹谋。此次将军带回去的那些粮草与铁器,应该足以让您在金息大帅面前挣上一功了。”

“现在定州城内已然开始慌乱,至于下一件事,主子自会尽快告知于您。”

夜色彻底侵蚀过来,再抬头,林中只有蹲着的少年和他面前的一匹成年狼。

“阿努尔,吃饱了吗?”乌其慎身上的骨哨晃荡两下,手心感受到大狼湿润的鼻头,身上极难得的散发出两分温和之感,“别着急,下一次加餐很快就来。”

身侧,已被泥土覆盖的白骨安静地躺在那里。变得赤褐又潮湿的土地上,几只来往且忙碌的蚂蚁正在试图辨别下一餐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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