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
戌时三刻,定州城的更鼓敲过三遍,定北军的帅帐内仍灯火通明。
“伤怎么样了?”江予方落座,迹天云就凑过身来低声询问。
“小伤而已,别担心了。”
“小伤也是伤,你从小到大受过几回伤啊!”似是不满江予这般不上心的态度,迹天云隐晦地撇撇嘴。再开口,语气里竟能听出几分幽怨,“回头要是让温老头知道了,还不得把我——”
“瞎说什么呢!”避开众人的视线,江予抬起右手在身后狠狠地给了迹天云一肘。他可是温屿介绍给林霜风的,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情,他都会选择坚决维护温屿。
迹天云脸上素来维持的风流姿态被这一肘击捣得有些破功,呲牙咧嘴的模样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滑稽。
“不过没跟你开玩笑,归澜给你配的药要按时用。”他俩那点小动作算不得有多隐蔽,注意到有人将视线投过来,迹天云收起那点作怪,只低声再说出一句叮嘱,“别等回头回京,还要让人替你担心。”
“知道。”
“你俩那点眉眼官司打完了?”慕言从舆图前穿过头,朝着两人挑眉。少年人间的打闹,没必要过分严苛,“江予,过来说说你的想法。”
“兵分三路,速战速决。”江予应声走到那副被挂起的舆图面前,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凌厉非常。话语出口,指尖同时重重落在云州与定州交界之处咽喉之上。
“枯杨谷?”秦恪予倾身向前,轻声读出江予所指之处的地名,“这不就是你这次受伤的地方?”
“没错。”江予微微颔首,金息人这一箭,他自不能白白受了。那日出城探查,并非全无所获,“枯杨谷下的山道狭窄,两侧山壁高耸,枝叶重叠。定州此地,历年多雪,今年更甚。我与朗巧查看过,枯杨谷周围树木的枝叶几乎将本应落在山道和山壁上的阳光遮了个彻底,如今时节虽已转暖,但谷口两侧的绝壁上仍有尚未消融的积雪。”
此乃所谓的春融天,帐内诸位对此并不陌生。
“春融路滑,行军不易,枯杨谷的山道最窄处更是仅容三骑并行。寻常行军,断不会取此险路。”江予指尖划过图上的枯杨谷,留下一点淡淡的划痕,“但是慌乱中的兵马却未必。”
“断人后路?”耿元青在一旁开口,跟江予在合城配合多次,如今他们也算有些默契。
“是。”
“兵还没发,云州城的影儿都还没见到,就想着断人后路了?”迹天云忽地出声打断,引得众人回头看他。只见他起身,不偏不倚的正对上江予的眼神。
还是一样,没什么波动。
“没意思。”迹天云撇撇嘴,从袖中扯出几枚金息军中样式的腰牌,顺势扔进江予怀中,“先前从云州离开时,顺手在城门前偷的。”
“我还当你是如丧家之犬一般跑出来的呢。”江予轻晃那几枚腰牌,嘴上倒是毫不客气。
迹天云朝他装模做样地指指,没再继续斗嘴。
“有了这个,还有斥候营先前探得的消息。”没等到江予再度开口,挤在众人身后的秦恪予便立时开口,少年人眼中的兴奋显而易见,“踏破云州的东门守卫,岂不是轻而易举!”
“正是如此计划。”江予朝他点点头,面带微笑。显然,如今定北军中愿意动脑的人变多了许多,“日前斥候营传回的消息,屈突思力死后,屈突族的士兵便由他带出来的一名名叫屈突图鲁的小将统领。他原本辖制的东城门,也顺势转为由屈突图鲁看守。”
“那屈突图鲁是个酒蒙子,嗜酒如命。”张旭在一旁补充道,“每日子时换防后,必在城中饮酒。”
“一坛好酒,就足以让他睡到日上三竿。”与云州城内传信,军中的手段难以做到,但不代表其他人做不到。崔柔箴手下的铺子自来到定州后与云州商行多有往来,也自有他们自己的传信方式。
换坛酒而已,举手之劳。
“城门能开,便是解决了一大难题。”林霜风终于缓缓开口,自来到定州开始,数月的时间里,面前这份舆图已被他看了千次万次,“迹天云,你与秦恪予一起,率两千轻骑扮作金息军,子时一到,便伏击城门潜入。张旭,带着斥侯营,务必确保消息及时可靠。”
“是!”三人齐齐厉声应和。
“萧平,王虎,江予,分别带一队人马,同时进攻剩余城门,分散金息守军的注意力。”
“是!”
“耿元青,率五千步卒提前埋伏枯杨谷。切记,不可让任何一个金息兵跑进定州界内。”
“元帅放心!有我老耿在,别说金息小儿,就连只苍蝇我都让它飞不过去!”
“剩余军士将领,随本帅与军师于东城门外侯敌。城门一开,夺回云州!”
“是!”
帅帐中人并不算多,不过十指之数。但其间蓬勃战意,在军令下达的一刻起,便开始熊熊燃烧至顶峰。
“元帅。”众人各自领命离去安排,孙武留在原地,难得显得有些踌躇。
林霜风和慕言回过头,看到他脸上的神情。饶是慕言,都一时间无言。
孙武是个战士。
哪怕他现在失去了右臂,他依旧是个绝好的战士。
但这个战士,缺少他最得心应手的那个武器。
这像是个无解的循环。
“我已能与新刀配合。”孙武微垂双眼,左手握在刀柄上。再抬头,眉目间只剩坚定。他做好了证明自己的准备。
然而林霜风的目光只是沉沉地落在他的肩膀,“明日出兵,你仍为我亲卫。”
“元帅!我——”一把年纪了,孙武难得的面带羞赧。
“我知道,我信你。”林霜风打断孙武的话,只是眼带安抚的朝他点点头,“去准备吧。”
从上城归来,孙武其实早就可以选择回到京城或留守定州。但他已经扎根在定北军里,习惯了战场上的厮杀。用左臂日夜苦练的结果是让他重拾了回到战场的信心,只是他没想到,原来林霜风比他想象中还要信任他。
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归所,是不需要证明的。
“觉不觉得,江予跟迹天云二人,最近变得特别熟络。”孙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慕言忽地出声。没人喜欢帐内这种纠结与可惜交杂的氛围,纵使他们经历过很多次,纵使他们一直试图习惯,但还是不喜欢。
然而他们现在还是要留在帐内。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他们总会继续在沙盘上对战局不断的进行推演。这是他们多少年来的习惯。毕竟,为帅者的一个错误决定,要付出的代价远非他一人性命。
今夜议事,慕言难得开口没直奔主题。
“江予是温屿带去元帅府的,迹天云又是温屿的徒弟。”林霜风在沙盘上挪动棋子的手顿了一下,复又恢复正常,“他们俩之前未必没听过对方的姓名。如今在军中相遇,大抵一见如故。”
“对哦。”慕言点点头,“你不提我都忘了,江予初进定北军,还是温屿那老家伙牵的线。可惜啊,没看到当初他在你府上跟萧平他们对战的场面。”
“你说你那天怎么就突然传信不让我去了呢?”旧事重提,慕言的话里还带着些未消散的不满,“我人都要上马车了,却硬生生被孙武拦了回去。”
“以后会有机会的。”代表定北军的军棋被林霜风插在云州城池前的土地上,这场抱怨便又一次消散在风里。
左不过是一场闲聊。
月落星沉,帅帐外的篝火被风卷得摇曳四动,一个急躁的白日转瞬而逝。耿元青的五千步卒最先整队,军靴整齐地踏在黄土上,在寂静夜里像极了天边未散的惊雷。路过江予身边时,他还特意将手下的刀柄转了个方向,毫不客气地撞上江予的肩膀,“小子,等老子在枯杨谷截断金息退路,你可得在云州城头给我留坛好酒!”
“行了,还留坛好酒!” 张旭自两人身后而来,鼻子里打出了好大个哼。他身后,二十余名斥候早已更换好服饰,缄默的等在自家将军的身后,嘴里默念着早已在心中滚过千百次的金息语调,“咱家小子们马上要给屈突图鲁送的好酒你要不要?里面可是特地加了岐大夫送来的好料!”
“去你的!”耿元青毫不客气地朝着他飞起一脚,却没在乎自己到底踢没提到人。他又不傻,专供金息人这一场的酒,想也知道没加什么好料。
岐大夫这一天天的跟迹天云那小子待在一起,都学坏了。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迹天云皱着眉转头,毕竟身侧的视线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
“没事。没事。”耿元青讪笑两声,用力地摇了摇头,以图将自己的那些腹诽都甩个干净。大战在即,分心可是要不得,要不得。
轻骑队的战马在校场嘶鸣,众人向前张望,只见秦恪予已是立于马上。临风佩在他的腰间,纵使在夜色中也闪出一点寒光。迹天云回头,看到已经牵着霜刃朝他们走来的朗巧,朝着江予扬起一抹笑,上前一步极快得将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归澜给的,止疼的。”
“云州见。”反手将药瓶握在手里,江予轻声道。
“云州见。”迹天云的笑意愈加明显。在此一刻,少年人身上的风流倜傥与军营的肃穆相衬,独特又和谐。
“真要跟我一起去?”目送着第一杆黑底金字旗飘扬离远后,江予才挪步从朗巧手上接过霜刃的缰绳。隔着护具,他的手摸不到霜刃柔顺的鬃毛。
“是。”朗巧立在一旁,背脊挺直。昨日他在江予帐中等待良久,便是为了此事。
江予似有若无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劝阻,昨夜早已说完了。他抬手拍了拍朗巧还有些瘦弱的肩膀,“注意安全。”
或许将人带出京城的那天,就注定会有今夜的情形。
春节快乐!祝大家马年一路顺遂,万事胜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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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云州,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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