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流言

当夜。

忙碌了一天才回到云州府衙的迹天云本想回屋换身衣服便去寻岐归澜,只是人刚走进院门,就发现自己的房门打开,自己想找的人正坐在椅上望着前方出神。

“怎么了?”迹天云快步走进屋里,特意站在距离岐归澜两步之远的地方。

“都处理完了?”岐归澜回神,抬手倒了杯茶递过去。即便人走进了,也没见他神色有异,好似并未闻到什么令他不喜的味道。

“没,那人是个硬骨头,估计还要再耗上个几天。”迹天云照例回答问题,眼底的神情却沉了下来。他身上还未散尽的血腥气和沾上的沙尘自己都能感受到,眼前人却毫无反应。岐归澜素来爱洁,跟他呆在一块的时候尤其是。

“怎么了?”他再度发问,手上接过茶盏,推着人走回到桌前。

“有个问题问你。”岐归澜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天你走在路上,看到了几人士兵打扮的人。其中有一人面庞清秀,身形也不算高大,看起来不太能打,跟与他同行的其他士兵看起来不太一样。你会怎么想他?”

“刚被家里人塞进军中,素来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看起来不太能打的话,应该是个新兵吧。或者人家是个不用上战场的兵种?医官后勤什么的,要那么能打干什么。”虽然没搞清楚岐归澜的这个问题从何而来,这样天马行空的问题更不是岐归澜的风格,但迹天云思考一瞬,还是乖乖回答道,“再不济人家就长那样呢?看起来不能打,实际上动起手来一个打十个那种。战场上谁管你长什么样啊!能杀敌制胜的就是好兵。”

岐归澜点点头,面色愈加凝重。

迹天云收起了玩笑心思。

他坐在那,静静等待着岐归澜的下文。

“我今日出诊时,有个患者只因看见了朗巧的样貌,便向我们询问定北军中是否收女子入军为兵。”这只是最好听的一种说法。

迹天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么说吧,同样的情形,正常人的反应就应该如他一般。任你如何天马行空,都不会往士兵是女子的方向去想。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因为人们的生活环境里从未将女子和士兵这两个词挂上联系,所以即使有士兵的外貌不符合大家对于士兵二字的想象,人们也不会往他是女子的那个方向去联想。

除非有人在背地里引导。

定北军夺回云州城不过两三日的工夫,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腾出手去关心城中百姓的言论。这些背地里还没发酵的流言,他们可谓是一无所知。若不是那个灰衣大爷利欲熏心,又刚好碰上朗巧跟岐归澜一同坐诊,怕是等他们知道这些风言风语时,影响可不就只是现在这一星半点了。

感受到岐归澜投过来的眼神,迹天云的脸色缓了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这流言针对的是谁,稍一细想便可知晓。

那些老将自不可能,打打杀杀这么些年,光是被军医扒光了上药的次数就已是数不胜数。所以这些流言针对的就只能是此次出征新冒出头的将领们。迹天云没在百姓面前出现过几次,与他对阵的将领要不就是亡于他的剑下,要不就是将其他人的名字传扬出去,总之能让他躲个清静。而岐归澜是军医,针对他还不如去针对那些老将。

至于秦恪予,就他那整日上窜下跳粗线条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这流言套到他身上。

便只剩下江予和朗巧。

迹天云的眉头今夜是彻底分不开了。

定北军下将领带兵是按照层级划分,比如张旭带着斥侯营,王虎管着各类大型器械,耿元青和孙武一起多带重骑,萧平、方其,和其他六位当初跟江予比试的将领一起分别执掌几部步兵与轻骑。总之大家各自领兵,却也默契配合,最后再统一汇报给林霜风。

哪怕是从合城一战才冒出头的秦恪予,现在手下也有一只固定的轻骑小队。人随不多,但也磨合了有些时日。

但江予的情况跟其他人都有些不同。

按照当初林霜风将他收入麾下时说好的一样,自进入定北军开始,江予手下就没有带过固定的兵士。若是需他领兵,他就提前几日去其他人手下分出一波兵力,配合几日便上战场。若是不需他领兵,他要么就直接跟在其他将领或林霜风身边冲进战场,要么就干脆留在城墙上与慕言一道监察战场,紧盯后方调度。

总之,自出征以来,江予在定北军与金息的战场上更像是一块砖,随时随地按需调用。

迹天云现在但凡往深处想一点这种流言发酵起来后可能带出的后果,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乱叫,非一碗岐归澜亲手熬煮的药膳不能治愈。

“都是闲的。”末了,迹天云也能只能先揉揉自己的额头,甩下这么一句抱怨。

不过好在,流言带给他的烦恼未能持续过今夜。

因为这夜的亥时六刻,云州城西北角的瞭望塔突然传来梆子乱响。

远处墨色原野上腾起了遮天蔽日的尘雾。城北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漫天黄沙中,金息的军旗如潮水般涌来,旗旒上的白牦牛毛在风中狂舞。

按捺不住的金息大军,终于迫不及待地朝着云州城张开了它锋利贪婪的獠牙。

“报 ——!元帅!城北发现狼牙队!” 顺子大踏步地窜上城楼,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就急声禀报道,“轻骑分三股绕后,马蹬挂铜铃,专门往咱们箭塔死角钻!”

“领头的人呢?”

“斥候营的人没看清,但攻城人都做乌其族的打扮,身后扬狼旗,当是乌其慎!”

“是奔狼阵。”乌其慎带领的,正确样貌的奔狼阵。江予右手握着自己的红缨枪,站在林霜风左侧身后一步的距离,面色凝重地望向城下。城头的火把将夜空烫出窟窿,在城墙上空凝结成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离定北军攻打云州城的日子满打满算还没超过二十四个时辰。

“按照当初商议好的来。”慕言看了江予一眼,开口道。

定北军当然不是全无准备。

从迹天云自云州将示意图拿回到定州的第一天开始,从定北军众人知晓奔狼阵在上城的威力开始,没有一天,慕言和江予不在沙盘对着那简易的奔狼阵对弈。后来,他们又在定州亲眼见到了一次屈突思力的盗版奔狼阵。虽然不伦不类,虽然运转如用瘸腿鬣狗,但还是给了定北军一些另外的信息。

所有渠道的努力汇集在一起,以慕言和江予的智力,几个大夜后,一份清楚明了的奔狼阵图示便彻底呈现在定北军众人面前。

而知晓了敌人的布局,得出应对之法便也不在话下。

定北军不打没准备的仗。启程离开定州之前,他们便已开始布局训练。

江予盯着城下腾起的三股轻骑,马蹬铜铃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 正是奔狼阵的狼牙队,专挑城防阴影处迂回。他抬手,身边的旗手将手中令旗连挥三下。片刻后,藏在城下的拒马桩应声翻倒,地面上露出浸过桐油的麻绳网。

“耿元青!带重骑营列弧阵!” 林霜风的吼声被一阵劲风送出,“狼爪队必走开阔地,把咱们练的铁盾连起来!”

耿元青早就没了平常大咧咧的嘴脸,“是!”

“江予。”林霜风转头看过来。

“元帅,” 红缨枪被江予背向身后,“末将请战。”

仔细研究后,乌其慎的奔狼阵被江予大致拆解为四部分:狼尾队绕后纠缠,狼爪队正面强攻,狼牙队渗透突袭,以及狼王队调度变阵。这其中人数最多,杀伤力最强的,便是狼爪队。耿元青方才领兵布置的弧阵,便是为了当下来自狼爪的第一波冲势。

在他之后领兵与狼爪最先对阵的将领,将是此次正面战场上最危险的位置。过去演练,为了这个领兵人选,定北军内人人争抢,然仍未有所定论。

城墙上,林霜风没说话,只是抬手拍拍他的肩。

江予起身,旋即离开。

路过慕言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军师,我想好了。”

自研究奔狼阵一段时日后,慕言就屡次催促江予给他们的军阵起个名字。江予虽然答应了,但数月过去,还是没有头绪。就在方才,听着传来的嘶鸣与怒吼,感受着扑到脸上的沙石尘砺,手中握着的红缨枪,即将到来的生死搏杀,让他突然有了灵感。

“此战胜后,此阵便名,”江予嘴角扬起。

“律杀。”

城头二十架床弩看到王虎的令旗同时转向,弩箭带着三棱破甲头,专等狼爪队的铁蹄踏进射程。耿元青的重骑已在城外布开弧形盾墙,盾手半蹲如铁铸,矛手从盾缝间探出丈二长槊。战令一道,他们将将金息的正面冲锋中化作绞肉机。

城门后,江予骑于霜刃之上,红缨枪在手。

身后,萧平和方其等人率领的步兵和轻骑正在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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