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寻解

一个时辰后。

云州府衙里,江予现在特别想撤回自己已经迈入正堂的左脚。

屋内的几个人各个神情严肃,还有几个陶罐摆在堂中央。打眼一瞧,便知道又是事关粮草,而且问题还不小。

江予实在是有些无奈。自从来了云州城,就没一天消停日子。

“怎么了?”但还是要解决问题。

“军中有士兵和马匹都出现了腹泻不止的症状,还有不少人在喊着腹痛。” 仍然单膝跪在地上的士兵声音发颤,眼角余光不断扫向地上的陶罐。

走进屋里,江予才看见那几个罐子背后藏着的六七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未吃完的饭食。

“什么症状?”

之前实验,的确发现了不少霉变的陈米掺杂其中。但除过潮气后皆让老鼠试过,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粟米送给伙头兵前,更是叮嘱再叮嘱。

“腹痛,拉肚子,还有人喊冷。”慕言起身先一步回答道,“我已经派人去寻岐大夫了。”来通报的只是普通士兵,并不通医理。

江予微微颔首,这才蹲下打量起摆在粗瓷碗旁的几只老鼠尸体。看样子,在他们还未回来的时候,慕言等人已经先行做过试验了。

“表现出来的情况,确实像是食了霉米后的症状。”慕言面色凝重的开口,尽管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江予安排的去除阴霉的手段他看过,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也绝对出不了这么大范围的纰漏嗯。

“这碗粥有什么不同?”几只用来试验的老鼠都死了,但其中有一只的死状确是格外严重。

“都是一样的啊。”跪在地上的士兵挠了挠头。

“去把伙头兵喊来。”江予摆摆手吩咐道。

不消片刻,通传的人便到了屋内。只是询问下,答案依旧。

“确实都是一样的。”几个伙头兵面面相觑。

片刻,才有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慢腾腾地朝前迈出一步,“其实有点不一样。”他又顿住,先是来回看看同伴的脸色,又小心翼翼的抬眼快速看了一眼慕言和江予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既然站出来了,就没了回头的机会。敛下眼皮隔绝所有人投过来的视线,咬着牙一口气飞快道,“当时着急,士兵送来的米还差那一锅的量,我们看到旁边还有一袋,虽然他们先前说了先不能用……”慕言的脸色咻的沉下来,“但我们看了看,跟之前的也没什么区别。就想着,大不了多煮一煮,就用了。”

这绝不只是霉米那么简单。

几个伙头兵的粗心大意或许将一个潜藏的问题提前暴露了出来。

弄清楚了几碗粥的来处,江予没了继续审问的兴趣。他蹲下身,注意力又全放在了那几只死去的老鼠身上。处罚那些伙头兵的事归林霜风管,如何罚自有定北军的军规在。然而手边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他只能顺手拿下自己的佩剑,用剑鞘开始在地上来回地翻弄。

只是直等到一旁的动静变小,江予还是没能看出个大概。正要起身松松腿,就见先前派人去寻的岐归澜正迈步走进来。他本想上前迎接,奈何右腿已是麻木的失去了知觉,只得站在原地等。

“快过来看看。”江予的手指指地上,向岐归澜示意。

“把手半握空拳,然后从这,”然后岐归澜却没按照他的示意行事。行至身前,他先指了一下江予的大腿前侧,又拐了个弯指指江予的小腿后侧,“到这,自上而下,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左右各三十息。”

“我没事。”就是腿酥麻着让他不敢动而已,人人都有的经历。

“先做。”岐归澜冷漠地一掀眼,江予瞬间咽下继续推脱的说辞,立马开始执行。见状,岐归澜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这才自顾自地蹲下,开始打量起那几只老鼠的死状。

那只最严重的老鼠,前爪蜷缩,嘴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涎水。抬起尾巴,身体上好似还蹭着些青灰色的黏冻。岐归澜掰开老鼠的嘴,指尖轻划牙龈。待拿开时,指腹沾上层极薄的青粉。

“苔蘼痢。” 岐归澜突然开口,声音里的笃定带着冷凝。他性子虽淡,却也不常用用这般口气说话。

“那是什么?”被吸引过来的一圈人皆是皱眉不解,唯有慕言脸上若有所思。

“金息巫医的害人招数。”岐归澜站起身,袍角扫过地上的鼠尸,“取金息草原上霜降后腐坏的蘼芜与湿地苔藓共煮滤汁,可通过浸泡将毒素渗入所泡之物。中毒者腹痛如绞,泄泻不止,带青灰色似苔痕黏冻,或伴四肢发冷、干呕。”

岐归澜指指那几桶还在屋中央的陶罐和剩粥,语气越加冷冽,如今屋内只有他一人全然明了这毒的阴诡下作之处, “中毒者初期腹泻呕吐,三日后脏器开始溃烂,七日则能取人性命。”老鼠的耐性自不如人类,这才在几个时辰内就将中毒后的症状展示了个清楚。

上批补给的粮草被劫,定北军剩下的粮草本就不足,用上这些处理后的云州粮草便是必然。更遑论这几日连日作战,军中将士体力消耗更甚,粮草的消耗便越加迅速。

“还不只如此,”迹天云默不作声得走到岐归澜身后,静静听他继续道,“这毒一旦沁入,便会一直残留。”

“直到遇水沸腾方才发作。”

江予猛地合上双眼。

伙头兵取米做粥,简直是将遇水沸腾这个条件满足到了极点。从头到尾,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阴霉上,花了大力气在粟米入锅前进行处理。

但金息将功夫下在了他们放心以后。

岐归澜的解释还在继续,“苔蘼痢中毒后症状极似寒湿痢疾,医师诊断时,也极易将病因归咎于粮草霉变或水土不服。然而两者解法却截然不同,按照粮草霉变或水土不服去治,只会加快毒素作用。”

所以,阴霉只是障眼法,苔蘼痢才是金息真正的算计。无论定北军是否在粟米下锅前发现阴霉,有这症状极相似的诱因在面上摆着,苔蘼痢又是金息独有的罕见毒药。若不是岐归澜见多识广,接着他们自己的手,就算定北军最后能查出苔蘼痢,怕是也会有大批将士倒在这过程之中。

够狠,够阴。

“岐大夫知道此毒的解法?”江予现在不在乎这毒如何阴损,他将这笔账记下了,日后自有回报的时候。他现在只关心那些中毒将士的命。岐归澜刚才话中的口风,他能听出希望。

“这毒制起来不易,原料更是难寻,然而解起来却是不难。”岐归澜的脸色终于变得没那么紧绷。他是医者,虽习毒,却是为解,“一把焦米煮水去渣,加入花椒十粒、粗盐半勺同煎,煮沸后滤出热汤,趁热灌服即可。”

“就这样?”耿元青的声音来得突兀,语调中的诧异却是将屋内众人的心态很好的一同表达出来。

“就这样。”岐归澜笃定的点点头,伴着耳后传来的轻笑。他有些不解地回头,却也只看到那人眼中的骄傲与赞许。

“元帅,末将请命去城内收购花椒等物。”迹天云在岐归澜身后朝着林霜风拱手道。

“去吧。”林霜风转身走向案桌,一边继续下令,“萧平,带一队人马到城中巡查,再将苔蘼痢之事告知各大医馆。若是发现有百姓出现相同症状,便与军中士兵同时医治。”

“另外,联系定州守军。”林霜风与慕言对上视线,“加强守卫,准备驰援。”

看样子,他们都觉得,风雨欲来。

……

而定州早就忙起来了。

“老爷呢?”定州太守府内,崔柔箴放下手中刚收到的安渡绣坊传信,侧头朝着季嬷嬷问道。

“老爷还在那位新娘子的院子里歇着呢,早上传出话来了,让下人们都不许去打扰。”现下已是日上三竿,别说府衙,陆怀安连正院都还未踏足。纵使季嬷嬷已经习惯了陆怀安的如此做派,也还是没忍住在心中朝着这个名字呸了一口。云州传回来的消息日渐变少,她家夫人整日忙碌,陆怀安那个正主子父母官却躲在温柔乡里爬不出来。

虽然这里面多少有崔柔箴的手笔在。

“如絮那呢?”崔柔箴指尖划过的那纸信笺,慢条斯理得将其一角挪到了一旁的烛火之上。

“老爷连着去了几日那位新娘子的院子,绮罗院看着冷清了不少。”跳动的火光映射在主仆二人的瞳孔里,不消多时便沦为灰烬,“不过老奴瞧着,如絮娘子跟先前好似不太一样了,这几日也没再派人出府去寻些新鲜样式的舞裙。”

“明日带她来见我。”崔柔箴摩挲两下自己的指尖,端起茶盏,“派人盯着些老爷那,若是这个新人让他失了兴趣,就再寻些新花样进府。”

“夫人放心,”季嬷嬷在一旁恭敬应下,“咱们的人都派出去了,府衙的人心里都有成算。”

定州城里眼下听谁的,府衙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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