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云州府衙内。
华素舒,晏常衡,慕言,耿元青,萧平,还有迹天云——所有林霜风昏迷之事的知情人,眼下都聚集在屋子,眼神热烈地盯着站在中央的岐归澜,却都默契无人先行开口。
“我能让他醒过来,”视线一一从这些大启的守护神们脸上划过,末了,岐归澜突然开口,“但只能维持两个时辰。”
自五岁随师父行医再到后来自己闯荡,一路以来,岐归澜救过很多人。
从路边乞儿到一方富甲,从妇女幼童到壮年耄耋,从江湖游士再到朝堂高官,因为见过了太多生死,他已极少会被旁人的情绪感染。
他听从师父的指点——拼了命得求知,用尽全力地救治——为了不辜负任何一份求到他面前的期盼。
世人皆对郎中抱有巨大期望,将其视为绝境中的救命稻草,死死握之。若其不得解,释怀感谢者有,怨之恨之者亦不在少数。
岐归澜永远记着在独自行医前自家师父给自己的最后一句教诲
——记得,医者非万能,这世上一定有我们大夫倾尽所有都无法治愈的疾病。那个时候,就要学会接受结果。
哪怕,他们才是最希望患者痊愈的人。
于医者言,生者散于茫茫人海,死者却终不得忘。
奈何,世人能感其着,甚少。
但或许真的是在定北军里跟这群人相处久了,岐归澜如是像。一贯心如止水后,竟让他也想为了那位老者破例一次。
“无痛宴的毒性会让人在昏迷中度过一生里最后的十五天,但并不是说中毒之人会在这些天里一直保持入睡前的状态。林帅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气脉都在慢慢衰竭。今天是第十天了,很抱歉,我——没能找出解毒的办法。”岐归澜的声音有些晦涩。他抿了抿唇,继续道,“我现在的办法,只能让他醒来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呢?”华素舒未曾回头,但这大抵是耿元青的声音。
“油尽灯枯。”已经沉默许久的慕言沉声开口。
他抬起双眼,看向站立四处的众人。从耿元青开始,到萧平,再到晏常衡——他的眼神与在场的每一个人交汇,甚至扫过林霜风那被高高悬起的佩剑。最后,他看向华素舒。
华素舒对上那双眼睛,那双久经世事的眼眸满是悲伤,但依然锐利。他正在失去自己配合默契的搭档,亮剑引路的元帅,也在失去与自己相伴数十年的知己好友。但纵使华发已生,却依是脊背挺立。
“先生,”帐中只得慕言的声音,“请吧。”
他没有再让岐归澜开口。
这个选择并不十分艰难。
是在沉睡中被毒物慢慢侵蚀,活着亦是熬着,还是得两个时辰清醒后与世间作别,以他们对林霜风的了解,他不会喜欢前者。
所以纵使不舍,但他们仍会选择尊重。
“好。”岐归澜郑重点点头。他知道,这个不算意外的答案,除了意味着一场生命争夺的开场,也同要是一场倒计时开始的前凑,“我需要一个帮手,天云就可。还有,慕军师随我一同进来吧。在林帅醒后,你或许能更好的向他解释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嘀嗒,嘀嗒。
摆放一旁的刻漏按照往日的行径尽职尽责地播报着时间的流逝,但平常皆可忽略的声音,在此刻却听起来分外恼人。
屋内的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听着。
——听屏风后一直平稳的气息是否有变动,听那头细细簌簌的动静和熬药的炭炉里噼啪炸响的热烈,听偶尔传来的脚步挪动。
然后直到又一轮日出闪耀,他们才听到屏风后传来的低声交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片刻后,林霜风穿戴整齐地走出来,慕言等三人慢一步跟在他身后。
他看起来状态很好,就像真的只是歇了一个好觉。
林霜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那一屋熟悉的面孔,然后转身,“萧平,传令——定北军,全体将士,校场集合!”
“是!”几乎是下一瞬,萧平骤然紧绷,高声应道。
没有片刻停滞,他整个人便已如风般冲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灌进屋,早已不同于数月前寒潮侵袭时的寒冷,此刻的夜风甚至带着些燥意。林霜风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但步履依旧稳健。
他走出门去,晨光正自云端铺散,天色未明,城头上尚挂着夜露。
定北军大营。
众人到时,兵士们已整齐列阵。
林霜风缓步走上高台,身披铁甲,那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旧物。待他站定时,背脊挺立,正立于阳光之中。
这是校场上一阵难得的沉静。
林霜风没急着开口,而是在这片沉默,用自己那已经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虎目,掠过台下一张张或年轻,或已经饱经风霜的脸庞。
作为这只军队在外的最高指挥者,他记不住数十万军士每个人的姓名,却早已将他们的生命纳为己任。
“此番出征,乃国家存亡之际。”半晌,他终于开口,语声浑厚如风过崖谷,震得众人心口发紧,“你们随我征战多年,行过雪原,渡过荒漠。身披铁甲,未曾退半步。大启过往太平,一靠朝堂上文臣笔墨,二便是靠你我这些铁血之人。”
“这是你我用一身骨血守来的疆土。”
朝阳正自云端破出,一束金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历尽风霜的眼里,忽然有了某种炽烈的亮。
“尔等多是少年入伍,如今或为将,或为兵。但你们,都是定北军。”林霜风顿了顿,微微抬头,“老夫此前虽已离军,但一天是这大启定北军的将士,就一辈子都是这大启定北军的将士!曾一天守护过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便一生都会守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场下的气氛骤然变得滚烫。
“本帅坚信,这不只是我的想法,更是你们的。”林霜风的声音忽地更重,仿佛裹着千军万马的回响,“记住!我们的敌人可以强大,风雪可以无情,世道可以多舛——但只要我们身后还有百姓,还有家国,便无人能令我定北回首!”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微颤,却仍指向前方的天空。
“定北军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守护。”
“守大启之疆,守黎庶之命,守正义与信念不灭之火。”
“有朝一日,即便老夫不在,尔等也要记住——定北军立于天地,不为一人,不为一家,而为身后万家!”
这声音沉稳而激荡,在空中渐高,如战鼓擂心。
林霜风深出一口气,再开口,已回肃穆,“身为定北军主帅,我自豪于这一生所有的成就,欣喜于所效力的君主,更感怀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鲜活且热烈的普通百姓。 ”
“此乃我,林霜风,一生所向! ”
“不忘,不悔,无愧。”
一息间,天地皆凝。
萧平站在最前列,指节死死攥住刀柄。他记起多年前,正是高台之上的这个人,骑在战马上,只用了一句话,便让他决定此生以兵,为家为国。
愿以寸身,护我山河。
昔年旧言,今日在耳,依旧能燃热血,胸中激荡。
“尽管老夫毕生从未怕过身死沙场,”林霜风低声一笑,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少年锐气,“但鬓边已生白发,终至暮年。所幸,天佑我大启,自有新生少年承吾等经年之志。”
“江予。”
“末将在!”独一无二的女声在风中轻颤。
“自此一日起,尔承吾任。军旗之下,你为定北军元帅。”
话音落下,华素舒整个人登时愣住,薄唇微张,全然惊愕。她的唇动了动,却到底在林霜风沉定的目光中止了声。
“虽为女子,却以胆识智略立于军中;其勇于敌前,其谋于军后,尔等皆为见证。我,林霜风,以前任定北军元帅之名作保——江予,配得上定北军元帅之名。”说罢,林霜风抬手,从袖中掏出一物,沉声道,“这帅印,她当之无愧。”
华素舒其实还有些恍惚。
这一刻,四周所有的反馈对她而言都好似隔着一层看不到边际的薄雾。她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形,却读不到他们脸上的反馈。
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双高上的虎目。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犹疑,只有嘱托与信任。
校场上鸦雀无声。
而后,不知是谁率先高呼:“遵帅令!!!”
一声起,万声应。
山河震荡。
高台之上,林霜风负手而立,望着那一片整齐如林的身影。他抬起头,以拳击胸,再一次以浑厚的声音,喝出那一道一生守护的信念,定北军自成立起便守护的信条——
“忠君卫国,保境安民!
守疆不退,寸土不让!
我为定北,万世安宁。”
几声高喝,如铁似火,冲霄而起。
云州的晨光彻底破开天际,金辉洒落在盔甲之上,闪耀如海。
那是定北军永志不灭的回响。
是昂扬不变的军旗。
更是终有传承的将魂。
——今有定北,以身为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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