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润珩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穆楚知明白他的意思,和其他四人一起出去了。
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苏润珩和唐屹。
“唐屹,二十一年前你几岁?”
唐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答道:“我……八岁……”
“你记不记得,你们家有一位门客,在你八岁的时候身死?”苏润珩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
唐屹回忆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道:“你是说……苏昱……”
苏润珩的心脏狂跳不止。“苏昱”正是他父亲的名字。
那时候的他年纪还小,而他的父亲就已经离开了。
从听到“鞠悟是要给一个唐家门客申冤”开始,他就已经隐隐约约开始察觉有些不对劲了。当年他的父亲——苏昱也是一个唐家门客。
再到后来,鞠悟直接认出了自己,并告诉他有“掌棋者”的存在。
他一直想找一个机会找一个唐家的人去问一问。虽然他前几次在妄念织中能接触道唐晴,但是唐晴和他年纪相仿,大概率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而现在,他独自面对着唐屹。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苏润珩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过现在的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紧张,呼吸都有些颤抖。
“他……怎么死的……”
唐屹听了他的追问,犹豫的摇摇头:“抱歉……这件事情……我劝你不要调查。”
苏润珩呼吸一滞。
既然他说“不要调查”,那这件事情一定就有隐情。想要被隐瞒的事情,就是谜题的突破口。
“我是苏昱之子,我想我有理由调查,我也必须调查。”
唐屹面上似乎有些挣扎。
不过他不想说也没用了。现在的他全身基本都负了伤,没有什么行动能力。
良久,他认命似地叹了口气,答道:“苏昱,也就是你的父亲,在一场行动中丧生。那一次他受我的父亲的委托,前去调查黑色十三和爱家乌琴。”
苏润珩看了看他的表情,接着问道:“然后呢?”
“……就……这样……”
“这样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吧?到底有什么事情,让你们家一直藏到现在?”苏润珩继续问道。
唐屹看了看苏润珩那一副称得上“可怕”的表情,最终答道:“他的死状——皮肤绽开,白骨裸露,内脏融为水——是被七情烬烧死的样子。”
苏润珩没有说话。
七情烬,在近十几年来百分之九十九只代表一个人——
萧槐荷。
可是……这件事情真的是萧槐荷干的吗?凭前几次的交集,苏润珩不太相信。
“会不会是……有人假扮她……”
唐屹稍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禁术者,不是一般人能效仿的。而且——他那个程度,至少是一个禁术者所为的。”
沉默了好久,苏润珩说道:“好的。谢谢。”
说罢,他飞奔出门。
门外,穆楚知还没等询问他情况,就被苏润珩抢先开口。
“楚知,我出去一下。”
留下这句话,苏润珩就飞奔向远方。
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听到唐屹和苏润珩的对话,自然不知道苏润珩跑出去的原委。
五人进去安顿好了唐屹。
苏润珩这边。
他一路飞奔,来到了鬼针大门的前面。门前没有人,他还没法进入。
在门外一直等着。这段时间苏润珩感觉无比的漫长。
汗水从发梢滴落,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整个世界都在他耳中退潮,只剩下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咚、咚、咚,震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哥哥?”
苏润珩心中一喜。“小文,我要进去。”
小文打开了门。
“银、银血莲呢?”察觉到与自己对话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苏润珩又赶忙换了一种说法,“姐姐在哪里?可以带我去找她吗?”
“嗯。”小文点点头,带着苏润珩向里走去。
进去的一路上,苏润珩狂跳的心脏总算平复了下来。
不过,平复的只是有跑步带来的狂跳。内心里,那份关于未知谜题的紧张并没有得到一点平复。
空气潮湿,苏润珩的一身白衣都已经紧紧贴在了皮肤上。他轻轻擦了擦汗,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尽可能的看着从容一些。
“姐姐!姐姐!”
银血莲开门。她看了看,似乎很是惊讶没有看到穆楚知。
“进来吧。”
苏润珩又一次跟着她进了房间。不同的是,这一次在他眼中银血莲,不,萧槐荷给他带来的感觉和平常不一样。
“八年前,血洗墨凌的起因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润珩开门见山,直奔话题。
听到了“血洗墨凌”四个字的时候,小文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苏润珩。
萧槐荷摇摇头。
“鞠悟的父亲鞠赫被人所杀。而他的父亲当时正想告发一桩案件。这桩案件的死者叫苏昱。”
苏润珩十分专注地观察着萧槐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应该啊。不应该没有任何波动啊。
“你认识苏昱吗?”
“不认识。”萧槐荷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不过结果推测,应该是您家族中的一位吧?”
“你不应该认识他吗?”
萧槐荷在脸上出现了一点点奇怪的表情。“抱歉,我不认识他。”
“可是二十一年前,他的死状和七情烬所产生的死状一模一样。当时您应该已经**岁了吧?已经开始修炼禁术了吧?”
萧槐荷这下明白了。
原来绕来绕去,苏润珩就是摆明了怀疑自己杀了苏昱。
“不好意思,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
“可除了你还有谁?”苏润珩眼中微微泛红,“他也是一个修士,除了你,谁还能这么轻而易举的用七情烬杀了他?”
听了这句话,萧槐荷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苏润珩早料到他会这种样子了。从一个人单独前往鬼针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这样莽撞的行为不会有好结果。
可他不想等了。
另一边的萧槐蕗随时可能会有下一步的动作。而失去的机会可能就再也没办法抓住了。
从目前了解到的信息来看,血洗墨凌好像可以归根于由他引起的。
所以,他更要调查了。
虽然这件事情可能危险,可他苏润珩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不用再管了,做好当下的每一步。
所以,看到了萧槐荷这副样子,他反而安心下来了。刚才的害怕、震惊全部消失,反而变成了一抹淡定、从容。
“我希望您不要再调查这件事情了。”萧槐荷的声音也逐渐不好听起来,“您现在回去,离开这里,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苏润珩直视她的目光:“可是我不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件事情我需要知道一切的原委。”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
鬼见仇推门走了进来。“门主,有一封信交给您。”
“行。”萧槐荷接过信纸,打开粗略地扫了几眼。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映得萧槐荷整张脸和面具惨白。
鬼见仇很识趣地离开了。并且关上了门。
苏润珩无意间瞟到了那一封信。引起他注意的,是信纸上所使用的花体字。
这个花体字他十分的熟悉。
这封信所用的花体字和那封引他们前去墨凌堂的信件可以说一模一样。
苏润珩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发出这两封信件的人大概率是同一个人。既然上次就不利于他们,那这一次又向萧槐荷发出了信件,恐怕——
萧槐荷把信纸收了起来。
她看向苏润珩:“对不起。”接着,她才继续说道,“为了……”
后半句苏润珩没有听清。
“轰——”窗外,一声惊雷划破夜空。
后面的事情苏润珩就不记得了。他最后只感觉忽然间越来越困,越来越困……
另一边——
晚上忽然又下起了雨,四人在屋中焦急的等待着。
穆楚知孤身一人去找苏润珩了。
窗外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口子,不断颤抖着。
这种雷雨天比较常见。
雷电滚滚,闪电交织,映得屋内的一切都仿佛复活了一样——各种物体的影子在一道道闪电中跳跃着。
雨夜天,穆楚知和苏润珩又不知去向。十分糟糕。
时间已经很晚了。
由于几人中有一个重伤的“伤员”,所以便早些睡觉了。
听着外面响彻不绝的雷声,看着外面惨白耀眼的闪电,再想想现在各种各样的谜题,很难睡个好觉。
唐屹被安顿在客厅。
短短一天时间内,从一个傲慢的大少爷,转为一个四下求助的哥哥,这一切对于唐屹的打击很大。
他自然没法睡着。
身上的伤口无时无刻的疼痛着。这是由血傀偶留下的伤口,由萧槐蕗留下的伤口。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像有人拿蘸了盐水的钝针,埋在皮肉底下,一下一下地捻。
它随着心跳突突地搏动,每跳一下,伤口就跟着抽搐一次,把细细密密的痛意顺着神经甩向四肢百骸。
周围的皮肤都跟着发烫,像有一小块炭火贴在肉上,又像是伤口底下藏着一只很小的手,在不停地撕扯、搅动。
时间变得黏稠,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很长。
再一想起萧槐蕗,唐屹就是狠狠的咬了咬牙。
从小互打到大,到现在,唐屹竟然要反过来求她。唐屹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并不是普通的憋闷,是一团火——从胃里烧上来,顺着食道一直燎到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就那么卡着,像一根横着的刺,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唐屹想去看看,但身上的伤口让他没法剧烈运动。
薛燕的房门开了。
薛燕房间离门口最近,所以她第一个听到敲门声。
也许是穆楚知和苏润珩吧。
淋了半夜的雨,全身一定都湿透了。
薛燕就这么想着,来到了门口。她轻轻把门打开。
一道闪电劈下,映得那张脸惨白。
那种白不是光,是光把颜色都吃掉了。
额头白得发青,脸颊白得发灰,下巴颏的阴影一直漫到脖子上,像有人在下面接着他。
他动一下,脸上的亮区和暗区就重新分割一次。
但不管他怎么动,都还是那张脸——一张被光弄丢了五官的脸。
是薛清晏。
薛清晏。
这是薛燕自血洗墨凌之后第一次重新见到薛清晏。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样子在这一瞬间一下被打开。
薛燕吓得说不出来话。
“轰——”在雷声中,薛清晏笑了。阴森的笑,惨白的笑,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雨水已经打湿了他戴的衣帽。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一种兴奋到疯狂的感觉。
他向里面看了看,看到了唐屹。
一切都淹没在了夜晚的雷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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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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