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脏。路两边的树被昨夜的雨打得东倒西歪,断枝败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气,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土腥味。远处有鸟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穆楚知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黑色长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苏润珩跟在他身后,差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白色的衣角总是微微擦过黑色的衣摆。
一路沉默无话。
第二次来雪晞轩,和上次相比这次他们要面对的人更复杂了。或者说,是他们两个对这些人的了解更复杂了。
虽然只在昏暗的房间待了不久,但现在晨光照射着眼睛,对苏润珩来说还是有些刺眼。一路上,眼前都蒙着一层潮湿。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来到了目的地。
前方,雪晞轩的轮廓越来越近。白色的墙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像一张没有表情,冷酷至极的脸庞。
他们报了苏玄鹤和沈亦温的名字,被带到了副殿。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哎呦,稀客啊。”伴随着一阵脚步,一个笑盈盈的声音传来,“苏先生,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是薛清晏。
因为薛清晏只说了一个“苏先生”,并不能确定他说的是“苏润珩”还是“苏玄鹤”。因此,二人并不知道薛清晏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或者换句话说,薛清晏想不想陪他们演下去。
保险起见,二人并没有开口。
薛清晏来到二人面前。还是那张脸,那张清雅温润,却藏着一抹疯狂的脸。经过了那个雷雨夜,这张清秀温雅的脸上更多了一层阴霾。
抛开其他不谈,薛清晏对,这张脸其实很能骗人。从面相来看,这妥妥就是一个文雅书生。而正是这种“清秀”掩住了他身上的算计、阴险。
“请苏先生与沈先生随我到主殿一叙。”
看来薛清晏也许还不知道二人的身份。不对,他大概率应该已经认出了,只不过想就着两人演这出戏罢了。
楚珩二人对视一眼,跟着薛清晏走向主殿。
泛着琥珀色的茶水从茶壶倾倒而出,落进茶杯中。一阵淡淡的水汽弥漫开。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粗茶一盏,还望莫嫌简慢。”薛清晏亲自给二人倒上茶水。
这茶……不会有毒吧……
苏润珩眉头跳了几下,不敢喝面前的茶水。
薛清晏把茶壶放在一旁,开口道:“二位可知我举办白刃夜晏的用意吗?近期,我发现一股暗势力正在缓缓发展。因此,我才举办这场夜宴,只为寻天下有能之士。同时,结果也如我所愿,让在下结识到了像您二位一样身藏不露的修士。”
“薛门主慧眼,愧不敢当。”穆楚知谨慎地答道,“只是这暗势……”
穆楚知和苏润珩其实有些预感,这个所谓的“暗势”,很可能就是指他们几人。
听到这句话,薛清晏微不可查地勾嘴一笑:“最近几日,外面总是流传着关于我当上家主的传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所以我不得不制止这一类的传闻。”
苏润珩嘴角抽了抽。这可不是传闻,这可是事实啊。
“此外,二位是否知道八年前的血洗墨凌?”
穆楚知心中一紧:果然,薛清晏把话题转移到了血洗墨凌上。他们现在明显和薛清晏处于对立关系,不管薛清晏想不想陪他们演下去他们都不应该直接回答。
“不知。”
听了这个答案薛清晏显得比较满意:“我来告知二位吧。当年的萧家历代都会有许多禁术者,其中便有一人名叫萧哲。这个人是当代萧家家主萧翰的亲弟弟,是萧家直系,也是一位致力于独自开创一门禁术的修士。正当三大家准备看这个纨绔子弟的笑话时,他却真的创炼了一门禁术——归墟引。”
听到“归墟引”三个字时,苏润珩觉得有必要插一嘴了。归墟引这门禁术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不认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靠八年的时间而已。传说这个东西,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传神。
“我知道归墟引,”苏润珩接话道,“这是一项……可怕至极的禁术。”
听了他的附和,薛清晏点点头:“没错,特别是当年我在爻陵殿亲眼所见萧哲使用归墟引。当年,我立刻明白如果萧家有了这门禁术,四大家族间本就快崩塌的平衡就会被立刻打破,到时候的局面就不好办了。所以,为了顾全大局,我才和其他二位叔叔一同商议,最终才决定兵攻墨凌堂。可是……可是……”
“……薛门主?”
薛清晏扶额叹道:“我也并非想把萧叔叔逼上绝路,只是与他说交出萧哲即可。可哪知萧叔叔不愿,举剑变向我刺来,我也只得举剑招架。”
苏润珩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也太强词夺理了吧?萧哲是谁?萧翰的亲弟弟!就算两兄弟平日里关系再不好,哪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可不知为何,现在却传成了我借刀杀人,为了一己私利才将萧家满门抄斩!”
苏润珩又在心底大大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传闻,是事实。
“薛门主,不知有一话当讲不当讲。”
“苏先生,但说无妨。”
穆楚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曾听闻……有人说这次血洗墨凌是为了……那桩婚事……”
听闻此话,苏润珩心中一惊:“穆哥哥怎么直接问出口了?要是薛清晏……”不过他有转念一想,“虽然不知道薛清晏什么目的,但他大概想陪我们演下去。既然如此就顺着他的话问,没准还能知道些其他信息。”想到这,他顿时心安了不少,继续听了下去。
像是意料之中一般,薛清晏从容地开口道:“我和阿晴的婚事之中,虽然出现过许多坎坷,但我和阿晴互通心意,两情相悦。”
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穆楚知和苏润珩都是一惊。
“关于我和薛燕的传闻,也只不过是年幼无知而已,我爱的人从头至尾都只有阿晴一个人。”
穆楚知和苏润珩对视一眼:薛清晏爱唐晴真的不能再真了,可关键在于唐晴可一点都不爱薛清晏。
“正好,我让阿晴来见见你们。”
听闻此话,两人皆是一头雾水。唐晴不是被囚禁呢吗?怎么回来见他们?
薛清晏话音未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外面的人,正是唐晴!
“苏先生,沈先生。”
唐晴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微微抬眸看向二人。接着,就……转身坐在了薛清晏身边,还握着他的手!
“阿晴。”薛清晏的声音都柔了几分,轻轻抬手扶着唐晴的发丝。
好一派恩爱夫妻的景象。
可这景象在楚珩二人眼中却恐怖至极,令人发指。薛清晏到底给唐晴灌了什么**汤?!唐晴身上的伤呢?唐晴那么厌恶薛清晏,怎么突然之间和他亲密上了?!
“好了,阿晴,先回去吧。过一会我再找你。”
唐晴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离去。她的手从薛清晏掌心滑开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挽留什么。
苏润珩一直紧紧盯着唐晴。无论从五官还是身形上看都和妄念织里的唐晴一模一样。那双瑞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唐晴离开,薛清晏再次开口:“二位也看到了,我和阿晴之间并不是如外面的传闻一般。”
这就怪了,太怪了。
“近年来我一直在调查这传闻究竟从何而来,不久之前,已有了结果。”
这一次苏润珩没有在心底翻白眼。这事情变得越来越蹊跷了。
“当年血洗墨凌之时我并没有痛下毒手,正是因为这点,有两个萧家小辈活了下来。”
穆楚知插话道:“萧槐荷和萧槐蕗。”
“正是。”薛清晏点点头,“可现在回想起来却方知走错了一步大棋。这两人是萧翰的亲女儿,更是两个凶残至极的禁术者。萧槐荷所修的禁术是七情烬,萧槐蕗所修的禁术是血傀偶,皆为威力数一数二的禁术。近年来,她们二人正着手计划着阴谋,要杀得三大家族血流成河,为她们萧家复仇!”
这回轮到穆楚知心中无语了。先不说萧槐蕗,就近几年里萧槐荷几乎没有离开过鬼针,何谈复仇?但这萧槐蕗……
穆楚知和苏润珩心中同时打了个冷颤:“这么久过去了,他们从始至终都只听闻他人口中的萧槐蕗,连她本人的一面都没有见过……再说,萧槐蕗很可能就是鞠悟口中的那个掌棋者……”
“还有一事。萧槐蕗的血傀偶可以掌控他人的心境,制造幻象,对禁术者尤为起作用。”
那这么说,唐晴她……
眼见苏润珩和穆楚知脸上变得凝重,薛清晏忽然间站起身,一把握住二人的手:“我实话和二位说吧……苏先生,穆先生,您们二位先前所看到的那个阿晴是由血傀偶造成的!而刚刚您们也看到了,阿晴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她已经被……被血傀偶操控了……”
薛清晏情绪十分激动,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求求您们,救救阿晴……”说罢,一道热泪从他眼中直直滑落。
没有料到事情这样发展,穆楚知和苏润珩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泪水止不住地从双颊滑落,滴在地上。那张清秀的脸庞和高傲的神情破碎不堪。
“血傀偶这门禁术由萧琰所创,恐怖至极。只怕在这样耽搁下去,阿晴她……就……就……”薛清晏泣不成声,“苏先生,穆先生,我知道您们二位正在调查血洗墨凌一案,还恳请您们能抓住萧槐蕗,救救阿晴!”
“薛、薛门主,”穆楚知勉强开口道,“我知道您爱……爱妻心切,但我确实不知萧槐蕗具体在哪里。
本来穆楚知和苏润珩对薛清晏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想相信。可是薛清晏偏偏说的是萧槐蕗。
两人之前对萧槐蕗的印象本就不太好,让薛清晏这么一说却反而有点儿相信他的话了。
忽然间,苏润珩想到一个问题:“万一这一切都是薛清晏自导自演的呢?而他这么做的目的有可能就是想知道关于萧槐蕗的消息。说到萧槐蕗,那星翯……”
想到这里,苏润珩暗自决定只要薛清晏提出李星翯的名字,他就立刻走人,一个字也不相信薛清晏。
可事实却相反:“也是。我……”薛清晏叹了口气,“二位献丑了。”
薛清晏起身准备送客。
苏润珩和穆楚知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皆为怀疑之情。
难道说,他们以前认识的那个杀父囚妻,为杀一人而灭其满门的“薛清晏”是假的?这个被世人冤枉的“薛清晏”才是真的?
“……薛门主,”苏润珩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关于萧槐蕗,你知道多少?”
听了他这话,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薛清晏立刻回头。他抬眼看向苏润珩,那双已经噙满泪水的眼睛重新燃起希望。
“她……对了!萧槐蕗和我内兄的关系似乎一直很不好。”
这对上了。
薛清晏的内兄,也就是唐晴的哥哥。唐屹和萧槐蕗的关系不好显而易见。不管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还是亲眼所见。
穆楚知犹豫了几下,还是决定把唐屹的现状告诉薛清晏:“唐屹现在在养伤。被血傀偶打的。”
“是的,我知道!昨夜晚间内兄就被人扔在了前殿的门口。要我想应该就是……她干的。”
“啊?”苏润珩一头雾水,“唐屹不是在我们那里养伤吗?她们两个……”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听了他的话,薛清晏一怔:“不……不能啊……”忽然他意识到什么,“难道……”
苏润珩一惊:“萧槐蕗……进我们家了?!”
“额……”薛清晏叹了口气,“要不您先回去看看吧……”
穆楚知没有说话,拉着苏润珩离开了。
假亦真传,真亦假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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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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