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做?”良久过后,李星翯开口道,“是去雪晞轩,还是去鬼针?”
穆楚知和苏润珩对视一眼。在他们心中,那个猜测又落实了几分。
“去雪晞轩,或者说我去雪晞轩。”孙新抖着声说道,“薛燕就在那里,她时刻会有……生命危险……”
“不能硬闯。会出事的。”秦葆宁摇摇头。
孙新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可我……不想等。”
“孙新,”苏润珩按住他的手,“以身体为重。”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找了她八年了。现在亲眼看着她出现,又眼睁睁的看着他从我眼前消失,我……”孙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总感觉,如果再这样等下去,可能就没时间……”
这一次,其他四个人没有再说话。
“那一天,白刃夜晏之后,我们两个刚刚重逢的时候,她和我说过几句话。”孙新眼眶中微微泛红,“我当时……还没有开口说,我一直觉得再往后等一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可现在,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时间了。”
其他四人理解他的心情,全都保持着沉默。
“孙新,”李星翯犹豫着,“我理解你的心情。可现在局势不同,非比平时。你想想,薛清晏那么一个疯狂的人,如果你硬闯的话,恐怕……”
听到李星翯提起薛清晏的名字,穆楚知和苏润珩又想起了当时那行眼泪。
薛清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本以为已经看清楚了,可现在来看,又仿佛不清楚了。他究竟是一个囚困妻子的罪恶者,还是一个爱妻心切的受害者?他们两个不知道。
他们曾经希望能看清薛清晏的内心。可是,就算看清了内心,真的能看清本性吗?
这世上最复杂的事情,除了有“明心”,还有“见性”。
现在的这个局面,真假交织,因果错位。每个人,仿佛都在演戏,又仿佛都在吐露心声。
更重要的,萧槐蕗到底藏在哪里?
心绪如同乱麻。
“要不这样吧,”依旧是李星翯开口,“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秦葆宁有些犹豫:“分头行头?我们才刚刚重聚在一起,又要分开……”
又是良久的沉默。
穆楚知率先开口道:“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和小珩去雪晞轩,”他说道,“那里我们熟悉,也有白刃夜晏的假身份,薛清晏不会起疑。”他没有把薛清晏已经知道他们身份的这件事说出来。
“……那我呢?”孙新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
“你先别动,以养伤为主。”苏润珩的语气不容拒绝,“桔梗会给我们消息。你等他的消息。”
孙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拖累。可他不甘心。可是,他等了八年,不是为了让薛燕一个人面对薛清晏的。
“葆宁,”李星翯转向秦葆宁,“那要不我们两个先把孙新送回去,等着他们两个的消息。”
秦葆宁看了看李星翯,点了点头。
五人走出木屋。
晨光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刺眼的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一夜的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木屋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人回头。
孙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不像一个身上有伤的人。秦葆宁跟在他旁边,几次想扶他,都被他轻轻摇头拒绝。
李星翯走在中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她的背影很直,很稳,如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苏润珩和穆楚知走在最后,差半步的距离。
遮天的树木慢慢稀疏了。
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步接着一步,几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穆楚知和苏润珩还保持着差半步的距离,只不过两人的衣角擦得更近了。
“我们再去雪晞轩还要一个理由,”苏润珩扶了扶耳边的发丝,“不然薛清晏会有所察觉。”
“他早就察觉了。我们两个,还有他,都知道对方在演戏。”穆楚知答道,“可是我并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
“你说这个掌棋者……”苏润珩想起了鞠悟在白刃夜晏时对自己说过的话,“会不会真的在他们三个之中……”
穆楚知摇摇头:“这个就目前来说可能性较低。不过如果说是萧槐蕗和她有联系的话……”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单从“和萧槐蕗有联系”这点看,就只有李星翯了。
苏润珩没有继续接下去。他始终无法相信这一点,无法相信李星翯骗了他。
难道说,从五年前,他第一次遇到他们三个的时候这场骗局就已经开始了?
苏润珩不相信,也不愿相信。
一路无话,就这样被沉默压抑着。
雪晞轩又一次出现在二人的眼前。雪白的墙壁映着朝阳,泛着柔和的白光。最高的屋檐正好顶着太阳,让那个制高点看上去光亮无比。
进了副殿,薛清晏早已等在那里。
“有什么进展吗?”薛清晏的声音十分沙哑。他的双眼已经哭红,眼中泛着隐隐的血丝。
穆楚知叹了口气:“有。”
“太好了,二位随我进去说吧。”
薛清晏在前面走,穆楚知和苏润珩在后面跟着,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来到主殿,三人依次落座。
和上次一样,薛清晏又是亲自给二人上茶。
杏黄色的茶汤从壶嘴探出,连贯成一条细而软的银丝。水线落入白瓷杯底,几乎无声地打着极小的旋。热气不多,淡淡地贴着杯沿散了。
虽然倒茶的动作十分连贯,但薛清晏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
“刚刚,阿晴的情况更不好了……”薛清晏眼中的那圈红随着他的这句话慢慢变深,“我已经隐隐可以感受到妄念织的力量了。”
穆楚知和苏润珩满脸不解。
察觉到二人的疑惑,薛清晏简略解释道:“十大禁术从古以来都有个不成名的规矩,夫妻二人中如有一人濒临死亡,另一人则可以在对方圆寂之前暂时性的掌控对方的禁术。”薛清晏的眼眶更红了,“所以说阿晴现在……”
已经濒临死亡了。
穆楚知和苏润珩已经有些相信唐晴被血傀偶所控制,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血傀偶的威力如此之大。
“并且,”薛清晏的音量忽然高了几分,“阿晴已经不认识我了……她……她……”
苏润珩和穆楚知对视一眼,事情更加蹊跷了。明明早上的时候,唐晴还会含情脉脉地牵着薛清晏的手,怎么到现在连薛清晏本人都不认识了?
薛清晏眼眶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忽然间,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嘶哑,还多了几分怒意:“可是为什么,唐晴连我都忘了,却还记着另一个人?!”
苏润珩一愣,一种不好的预感从他心间蔓延开。
“那只是一个陌生人!唐晴却说她很多次通过妄念织和那个人联系,甚至现在都不用通过指定的物品就可以让那个人进入妄念织!为什么?凭什么?!”
薛清晏说得越怒不可遏,苏润珩听得就越胆战心惊。这个人,不就是他自己吗?
“阿晴现在就在旁殿中。”薛清晏的语气平缓了一些,“二位可否随我再去看看阿晴?”
否,否,必须否。掩饰苏润珩现在站在唐晴面前,唐晴再说自己认得苏润珩,薛清晏当时就得手刃了他!
所以,不管找什么理由,苏润珩都不能去见唐晴。
苏润珩立刻用眼神向穆楚知求救:穆哥哥,我求求你,千万别答应啊!
穆楚知看了他的神情,再结合刚刚薛清晏所说的话,大致明白了一切。他气定神闲地开口道:“薛门主,我就不去了,让小珩去探望薛夫人吧。”
苏润珩刚咽下去的一口气差点没提回来。这这这……难道说他刚才求助的眼神太过于激动,穆楚知会错了意?
听了穆楚知的话,薛清晏发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他慢慢抬起头,打量着穆楚知。
穆楚知别过头,不去看薛清晏。
“这样,”薛清晏咧嘴一笑,“苏先生就留在这里,穆先生随我去见阿晴。”
苏润珩本来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准备,听到薛清晏的回答反而一愣。
薛清晏见二人不做回答,走上前甚是亲热地拉着穆楚知离开了。
临走前,穆楚知回头偷偷看向苏润珩。他朝苏润珩扬嘴一笑,轻轻眨了一下右眼。
苏润珩明白了穆楚知做的这一切,和他相视一笑。
薛清晏走在前面,暗暗勾嘴一笑。
穆楚知随着薛清晏一路来到旁殿。
按理来说,旁殿是家主的住所,家主的家眷一般都住在偏殿。也许是唐晴病危,才被薛清晏安置在了旁殿。
薛清晏带着穆楚知进了旁殿。
唐晴半卧在床上,两眼直直看着房梁。
薛清晏的泪又落了下来。他上前走了几步,坐在床边,握着唐晴苍白的手。
薛清晏泣不成声:“阿晴……”
唐晴转过头看着薛清晏。片刻过后,她转回头,继续空洞地望后上方。
穆楚知只得尴尬地看着这一切。
这哪有早上“恩爱夫妻”的景象?唐晴的眼中根本看不到薛清晏,双眸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引不起任何波澜。
薛清晏眼中滴下泪水,砸在他和唐晴紧握的双手上。
泪水顺着唐晴的手腕滑落,一道淡红的印痕出现。
穆楚知一皱眉。这道红印是什么?
薛清晏留着泪松开了唐晴的手:“穆先生,见仇了。您也看到了,阿晴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穆楚知再也没心思听薛清晏说话了,他满脑子都是那道红印。奈何他和唐晴之间挡着薛清晏,直到他被薛清晏拉出去,也没看清那道红印到底是什么。
薛清晏和穆楚知回到主殿。
“刚才穆先生也看到了,阿晴这个样子……”薛清晏深深吸起一口气,“算我薛清晏求你们,一定要找到萧槐蕗,救救阿晴!”薛清晏十分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萧槐蕗曾经参加过一个叫做黑色十三的组织,能否烦请二位去查一查?”
穆楚知和苏润珩相互望了望,应了下来。
薛清晏大喜,不住地道谢。
出了雪晞轩,时间已经来到了正午。穆楚知和苏润珩并肩,逆着阳光,走向鬼针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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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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