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藩王逐荒

泰安六年正月十五日

京城上上下下都被降了足两日的暴雪覆盖。街头巷口,皇城相府,一片银装素裹,刚过没多久的新春佳节残留下来的喜庆也没能挡住阵阵逼人的寒气。

桑六守在文华殿外候着自家三殿下,身旁虽有火炉烤着,却仍受不住室外的刺骨寒意。他坐在红木踏道上蜷缩起身子,一个没注意竟昏睡在了这凛冽北风中。

正做着享受珍馐佳肴的美梦,不知是谁对着桑六脑门正中心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这一弹将难得的好梦弹飞去九霄云外,也把陷入沉睡的他弹醒了大半。

“哎呦!谁对本小爷这般无礼?!”

“你家三殿下都不认得了?躲懒的死混球……这都能睡着,昨夜做什么去了?”本睡眼惺忪的桑六缓缓睁开眼,因为站在他面前男人的话,瞬间将沉溺于美梦的脑子收了回来,举目看向当今皇帝的第三子——穆珩。

瞧见主子面上并无愠色,当下属的自是加急起身,冲着他嬉皮笑脸起来,解释道:“怎么会呢,殿下……昨夜桑阿婆旧疾犯了,小陌夜半三更来王府寻我为阿婆配制膏药,这才导致我刚刚不小心睡过去了。”

“既是没做坏事,我就不追究了。”穆珩拍拍桑六的肩,接着道,“小六啊,你现在立刻回府吩咐人把我们俩包袱收拾出来,衣服和金银细软都带够。再备好车马,让老张明日也跟上。”

“这是要做什么去?”

“哪管这么多……我先去看看姨母。”穆珩挑眉扬了扬下巴,“你快回府办事吧。”

穆珩快步向惠贵妃所居的万安宫走去,身着绛纱袍与宫人们还未来得及打扫的皑皑白雪慢慢融为一体,逐渐消失在茫茫宫墙之中。

雪是停了,但股股的冬风并不会看人下菜碟。穆珩越走越哆嗦,内里的五脏六腑如同被冰冻住般,连他都察觉不出来自己这样是因恶劣天气寒了身,还是被昔日印象里严明贤良的父皇伤了心。

碎琼乱玉堆出的厚雪层中踩踏出的鞋印停于万安宫前院之中,穆珩着眼望去,身穿上桃粉下杏仁黄袄裙的俏丽妇人配了件水蓝色披风正摆弄着院中栽种的红梅,神情十分专注。直到他主动开口,妇人才侧身看向他。

“姨母,今日天寒风大,快快回屋去吧。明白你怜爱这朵朵红梅,可若因它们伤了身子,多少是不值得的。”

穆珩母亲徐檀生前最爱红梅,如今徐澜煞费苦心养出几棵花开如血艳的梅树,不过是为了怀念长姐罢了。只可惜长姐走得太早,世间除了她,仿佛便再无人知晓此事。

想到这儿,她垂下眼眸,鼻中叹息出团白气:“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就算不修枝剪枯,看看它们也是好的,得让这群小家伙们知道——你在意着它们呢。”

稍加修剪一番后,徐澜终于是叫来贴身侍女赤心将手中剪子收起。

“雨雪过后的上京还真是冻人,可算是修剪完了。快跟我进屋吧,好外甥。”她冲穆珩面露浅笑,二人一个被徐檀呵护长大,一个为徐檀所出。所以她很少完全把穆珩当作晚辈来看,“好外甥”自是打趣对方的。

“下朝就来我这儿,定是有重要话要同我说。你啊,还真是有闲情雅致跟我一起耗时间。什么事?快说吧。”徐澜倒了杯姜茶递给鼻尖被冻得通红的男人。

穆珩接过青花瓷杯,不过并未直接将暖身茶饮下肚:“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姨母你。”他继而叹了声气,些许犹豫道:“父皇命我明日前往北荒就蕃,举行完册封大典后即刻启——”

他话未说尽,瓷杯与木桌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便将其打断。

“岂有此理!北荒那种地方作封地?我长姐虽早逝,但徐家祖上那位可是助太祖皇帝改朝换代的第一功臣,齐国公府的嫡女如何算来也只剩我一人,再怎么说也得给我母家面子。早朝上那么多老臣,怎么无一人拦住皇上?”徐澜自小被长姐保护得太过周全,如今高居贵妃之位,仍会在无外人时口无遮拦。

也难怪她,长姐唯一给她留下的却被其夫君算计成这样,叫她如何不愤然。

可怒气还未言出分毫,她的眼波中就已出奇地表露出忧虑之色。

望着曾经在国公府错把自己误认成长姐,一声一声喊着“娘亲”的稚嫩孩童仿佛晃神间挺立成丰神俊朗的少年,徐澜不禁抬臂将肘尖定于桌上,举手摩挲其穆珩还余些凉意的脸颊。

“珩儿,你同姨母说——你究竟做了什么,才惹得你父皇这样做?”

穆珩心有余愧,不敢抬眼望向姨母,无措间将姜茶一饮而尽。

暖流滑过全身,这姜茶如烈酒般,给他壮足了胆。穆珩自认为没做错事,只不过是方法错了而已,再次开口时,语气坚定不移、铿锵有力:“湖卢雪灾危及千万人生计,父皇预派一人负责善后此灾。可太子竟举荐那奸佞姚廉为,谁人不知此人乃皇兄宠妾姚怡的亲父,又有何人不知这位户部左侍郎前年在安庆做知府时添置了三套私宅养着妻妾。”

说着,他握起拳头,越攥越紧。体内的那团愤懑始终挤压胸口,使得呼吸急促起来。

“我是心直口快,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可父皇竟真随了皇兄的意,不仅将安抚民生的事全权交给姚廉为,还速将我分藩出去……”

徐澜早已收回手,听得认真。

穆珩言毕,她看向瓷杯中姜茶倒映出的景象,开始蹙起眉头:“此事你确有不妥,我知你自懂事起便仁厚宽人,看不得污吏横行当道。但姚廉为是朝廷命官,所做之事你父皇怎会一无所知?自古官员为皇帝卖命,利益相通,岂是你能左右的。”

她又抬首看向穆珩,眼眶中盈出泪花:“可怜那北荒世风日下,时有山匪造反,归属大燕百余年间你还是第一个分藩于此的皇子。不怕上京的人暗害于你,倒是那蜿蜒盘旋的前路实在难走……”

抽泣声呜咽传出,穆珩听了实在于心不忍,起身跪向徐澜。

“侄儿不孝,请姨母受侄儿一拜!”

“穆珩此去北荒,归期难测,唯愿姨母在京照顾好自己。”

徐澜看此现状,立马收回委屈,衣袖抹干净泪后将他扶起。

“长姐临终前将你托付于我,可我却未教会你处世之道,这才痛极泪流。你这一跪,教我更加愧对逝者。即已木已成舟,合该沉下心接受才对。”

“陛下前些日子赐了我块狐皮,本已命尚服局制了件披风,想将其当作你今年生辰礼,如今只能提前予你了。过会儿我派人送到你府上,一同带去北荒吧。”

她强撑着,做到不将难过显于面上:“珩儿,你如今是在直面豺狼虎豹,万千谨慎也不为过。这是姨母唯能予你的忠告,莫再做事不顾及后果了……”

穆珩拱手躬身,做了最后的告别:“侄儿拜别姨母!”

随后踏步离行,年方十八的少年想必怎样都未料到此别乃是今生与徐澜的终了。

明窗外的长街上,入目皆是京城的百姓,日子虽天寒地冻,却拦不住人们在上元佳节时如期而至的红火。单只看到一侧,就是近处挤着大片人抢买新包好的元宵,远处几个贵妇打扮的女子结伴而行,缓步娉婷地走进花灯铺里。

穆珩虽心智成熟,对悲欢离合、阴晴圆缺等常事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样好的节日氛围,却让他不自禁红了眼。

“三殿下,到府了。”马车夫道。

穆珩在内侍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瞧见府中长史胡衍平小跑直冲他而来。

“殿下,国舅已在书房里边候着,看样子是有急事寻你。”

穆珩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关心道:“雪后地滑,胡叔你可当心点别摔着。我这就速去见我舅父。”

“殿下莫要打趣微臣,微臣只是年龄大,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花白的长髯随着老者的大笑晃动起来,他本就不大的眼睛被长年累月积累出来的横肉挤成一条缝,满面慈容。

穆珩冲胡衍平面露随和,他快步走向了书房,刚推开杉木门,就见徐铭身旁站了位身高约莫五尺七寸的少年。二人同时转身看向他,那少年于他是完全眼生的。

徐铭拢手于绯色衣袖中,躬身行礼:“臣徐铭,参见殿下。”

穆珩赶忙上前扶住他:“舅父何必多礼,君为臣纲哪及血缘之深厚,早就同你说过见我时可以免去这些礼节,如今怎还是如此。”

可无奈长辈是个认死理的,徐铭听了他这话后,避开他的动作,摇着头:“臣区区二品官,不敢僭越太祖所定礼制。”

“你既如此说,我便不再要求什么了。舅父,身旁这位乃是哪家公子?”穆珩看向眼前气度不凡的少年,颇为好奇。

还未等徐铭介绍,那少年便行跪礼,洪亮声音出嗓:“草民乃湖卢萧氏宗子焕生之长子,单名琼,见过殿下。”

“怎能行这么大的礼,快起身吧。”

“谢殿下。”

穆珩又看向徐铭,问道:“萧左都御史家的长子?”

徐铭点了下头后答: “正是,此子是臣在博古书院就学时,萧旻安先生的长孙。他自幼由我教导,今日特带其来预同殿下前往北荒。此子天性温良、好学上进、能吃苦耐劳,实属随行殿下去北荒的不二之选。”

“舅父有心了,侄儿定不会亏待萧公子。”

“那臣先行告退。”

望着那孤影安然离去后,穆珩才拉住长久未语的少年的手,态度十分谦和:“私下里称我乘化就好,有舅父这层关系,你我之间就不必讲过多礼数。对了,萧兄弟今年多大?”

不知萧琼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掩面道:“三殿下真是客气,在下曾见过太子,摆出的架势恨不得我行跪礼时把头磕出血来……”

穆珩没对萧琼的话做出评价,只是洗耳恭听着。

“在下字沧观,小你一岁有余,乘化兄直呼我祖父赐字即可。”

穆珩被对方过于突然的折扇惊住,感其所出之言也并非舅父所说那般,倒是一个有趣的人。

他眉眼弯弯道:“好,我记住了。沧观同我来吧,明日就要起程,今夜得辛苦你跟我贴身侍卫桑六挤一屋了。”

“有劳乘化兄。”

“小六,你忙完没?”

内值房的门并未关,穆珩带着萧琼直接走了进去。

可怜那桑六收拾行李太认真,并未察觉到任何动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吓得他整个人差点倒在床塌上。

他捂着心口处,转头看向穆珩,可又瞧见其身旁有一陌生男子,说话遮掩了些:“哎呦,殿下!你可吓死我了,属下还以为大白天闹鬼了呢。”他侧目看看萧琼,很快收回视线等着穆珩给他介绍,问道:“敢问这位是哪家公子?”

萧琼觉得眼前这人说话用词着实幽默,不是个榆木脑袋,便不等穆珩张嘴介绍自己,再次举扇遮面,弯起眼角主动道:“在下萧琼,今后与你一起前往北荒贴身护卫殿下。”

听是自己人,桑六心直口快的毛病便发作了:“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叫桑六。欸,你这人大冬天的带把扇子做什么?还把脸挡住,娇羞得跟个姑娘家似的。”

“关你什么事!”既然对方不客气,他也无需多让。萧琼收折扇子用扇柄猛敲了下桑六的头,一双英气的桃花眼斜睨着对方。

白净的额头猛然红了一块,像是被圆形印章盖做过标记似的。

桑六疼得吱哇乱叫一声,撅嘴瞪起眼来,想要出手回击,拳头都握好了,没成想穆珩却开口拦住他。

“你!……”

“是你出言不逊在先,不准还手。”

桑六不服气地轻哼,萧琼不让着他,眼黑斜向上方,装着满满的嫌弃。

“今后还要共处呢,你呀,同萧兄弟学点有内涵的东西,别一天到晚都是股不着调的武夫味。”

说完穆珩便转身离去,任由二人闹去。

毕竟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嘛。

光是听着身后传来桑六骂骂咧咧的声音,穆珩竟被逗得一路笑着走回到他的卧房。

分藩一事扰得穆珩心神不宁至傍晚,叮嘱完府中留守的人所有考虑得到的事后,他便躺下休息。

本焦虑得死活睡不着,他灵机一动,去书房找来《周易》后研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眯上眼进入梦乡。

夜半,寒冬只余窸窸窣窣的轻风刮擦着窗户。猛地一下,那窗户竟被人从外打开。

穆珩猛地睁开眼,以为是刺客趁着夜晚人少视野差想要偷袭他,直接摸起床边佩剑。

夜黑风高,周围漆黑一片,他拔出剑身,握牢剑柄,胡乱挥着。

“哎呦呦,三殿下,你可莫把我砍死了。好不容易背着我爹逃出来的,今日却要丧于挚友之手,实属可悲可叹啊!”

听到熟悉的油嘴滑舌腔调,穆珩心中放下了戒备,收起剑后趴在窗沿边。红油蜡烛被刚才说话的人举至面前,果不其然是方其间那张笑起来贱兮兮的脸。

长得挺俊秀一人,怎就如此没个正形……

“大半夜的,你来我府上做什么?害得我以为是刺客,妄想夺我性命呢!”穆珩拧起眉头,发出责怪的语气问道。

方其间未先答他,一个符合其日常作风的眨眼伴着“嘿嘿”同时出现。

“我爹想把你被分藩至北荒的事瞒着我,可本公子已中解元,哪是他那种老古板瞒得住的。”得瑟的劲环绕其身,即便只着了件浅紫色道袍也难掩意气风发之姿。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也不小心让他知道了我得知你分藩一事,被他关了半天,晚上才命府中侍卫离开。万幸寻到机会爬墙翻出来了,否则下次见面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方其间是其父母人至中年才得的独子,从小骄横,世家公子、皇亲国戚里谁谁都看不起,唯穆珩入得了他的法眼。方父位居高官数年,给了他同皇子做挚友的机会,故二人情谊算得上深重。

“方大理寺卿是为了你着想。过些日子你便要参加会试,我此次明封暗贬,与我交往过密肯定会引起父皇不悦。你呀!也不为再往后的殿试考虑了?”穆珩轻拍了下方其间的脑袋,装作嗔怪道。

“莫说这些扫兴,能否堪重用,或贤或庸罢了。我娘前些日子去报恩寺求得一玉怀古,北荒途中诸事难料,我舍爱将之赠予你了。 ”方其间一手举着蜡灯,一手举起和田玉切成的玉怀古,忙得不亦乐乎。

穆珩接过玉扣,冲他笑着道:“那就谢过方兄了,夜已深,小心被方大人逮到褪层皮。”

“去去去!没良心的东西,老头子可舍不得动我一根汗毛。的确该走了,穆乘化,一定要小心,我等着你回来陪我饮酒作乐哦!”

“这是当然的,咱们他日再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第三子穆珩:今命尔为‘辽王’……钦此!”

北风呼啸灌入穆珩耳中,殿上近侍太监赵公公宣读的旨意他只听进去最为重要的几字。

“儿臣穆珩,谢父皇恩典,愿赴藩地拱卫宗社,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完该有的礼数后,他上前接过圣旨、金册、金宝,正式开启前路茫茫的外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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