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正月元旦开始,京城内便张灯结彩、街巷之间热闹不绝,直至八天后上元节,灯会热闹不降反而升上高峰,老太太特意让苏府上的三个娘子好好出去结伴游玩一番,老太太身边的尤妈妈过来锦心阁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苏缦自然点头答应。
等晚些时候,天色近昏,翠微帮她梳好宝髻,戴上小巧的珍珠花冠,系好脑后的红缯,从妆箧里拿出一对茄瓠形金珠耳环戴上,兰穗抱着她的狐狸毛白缎披风站在身后,“四娘子,尤妈妈那头过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还请娘子们早些动身,为了早去早回,以免误了归府的时辰。”
苏缦披上紫绫菱花披帛,身上一袭浅黄交领上衣、淡蓝下裙,腰间系了比目鱼玉佩,丝带缠腰,身姿窈窕。
“好,兰穗兰蕙随我一同出去,翠微,院子里的事就劳你多看顾了。”
翠微欠身道:“是——”
苏缦扫过兰穗兰蕙面上溢出的欢喜,收回目光,踱步朝门槛跨过。
翠微送她们到了锦心阁院门,见着她们远了才欲转身回去,却不妨被人叫住,“翠微姑娘——”
翠微回过头,才发现是一脸笑意的小溪,她神情松了些紧绷,露出一抹淡笑,“小溪,有什么事吗?”
小溪立即道:“你最近看起来脸色苍白,我听说是你做错了事,你千万别想不开,放在心里太自责,四娘子待人不苛的,以后小心当差,四娘子肯定会再让你回屋子里伺候着,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所以、所以你千万别伤心啊。”
翠微愣住,眼前清秀的少年脸颊仿佛都浮起一丝薄红,低着头说出来的话却暖心得很,翠微心头渐渐生出一丝苦涩,伤心?她已经死了心,至于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不会了,她亲手喝药打掉了肚子里的,她清白的身子已经被苏审言骗走,一切再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不过,翠微还是露出一抹勉强却诚挚的笑,“多谢你,小溪,是我嫂子撺掇我哥把我卖到府上当丫头,原本我有自己的婚事,但是嫂子嫌弃那人穷不肯让我嫁过去,对我来说,我遇见的好人不多,四娘子是一个,小溪,你也是。”
小溪听了仿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小铁罐糖,罐子破旧,他拧开上头的盖子也有些费力,不过还好打开了,露出里头的橘子形状的糖块,将罐子递给她,“我娘做的,翠微,很好吃的,吃点糖吧——”
翠微怔住,伸出的手中途顿住,最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去,指挥丫头们去拔院子里的杂草。
小溪怔住,眼中露出些许失落,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糖罐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看不到她,就转过身继续守在院门,心间扑通乱跳。
*
苏缦坐在马车的中间,旁边是兰穗、兰蕙,车身随着不断行进轻轻抖动,苏缦掀开手帘,前头便是苏宝珠、苏云珠的马车,这次出来,老夫人为了让她们都玩得尽兴自在些,多调拨了府上的马车,府上的人都说老太太疼爱孙女们,不像夫人,马球会都只让苏宝珠去。
马车悠悠往主街而去,这是御街,重大节日典礼往往都是要驱散游人的,好在已经过去,游人充斥着大街,格外热闹,眼下天已放黑,街巷两侧长廊下挂着游龙灯、兔子灯、花灯各式各样的,都将街巷照得亮堂至极。
街巷两侧的廊下是一个紧挨着一个的表演摊子,车夫寻了一处合适观看表演的巷子停了下来,苏缦头上还戴着帷帽下了车,恰好苏宝珠、苏云珠也站了过来,苏宝珠迎面看见她,立即偏过身子,苏云珠尴尬地站在她和苏宝珠中间,脸上带着笑容。
尤妈妈过来道:“娘子们可都别走远了,就在这条街上,让身边的丫头和小厮们都跟紧一些,一个半时辰后便过来这里,我们便要回府去了——”
苏缦转身一礼,“多谢妈妈。”
尤妈妈点头笑笑,攥着手帕转身到了后头。
苏宝珠率先踱步径自朝前头而去,身边的丫头香蒲也连忙跟上,苏云珠见此,慌忙跟着她一起去,她的丫头画莹朝苏缦欠身过后便追随自己的主子而去。
留下苏缦一人在此,兰穗气愤道:“二娘子好歹是姐姐,怎么都不等一等四娘子!”
苏缦眼中无澜,她撩起脸一侧的纱帘,抬起头看向二楼上站着一人,是定王,他倚靠在栏杆处,一身金底云纹锦衣,腰束玄玉革带,悬挂金镂香球,头戴幞巾,年轻而俊美,正眼中露出自得的愉悦看向她,仿佛也想从她的眼中看到欢喜。
苏缦的唇角晕开无声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认识的定王身边侍卫阎潮一脸肃然下来,走到苏缦面前,“王爷请您上楼一叙。”
兰穗、兰蕙一听便羞了脸忍不住看向苏缦,从后头绕过来的尤妈妈见此也退到马车后头,不欲出现。
苏缦微微颔首,便提起裙摆迈上楼梯,转而上去二楼,这是酒楼单独的雅间,可以临栏杆眺望,尽收御街风光,灯会期间高价难求,想来,他应该就是为了等她。
刚上二楼,侍者过来拉下厚重的青帘布,只剩下中间方便酒席观看御街风光,不会让人看到里头的人影动作,四角处的暖碳烧得正旺不会让屋子里的人感到冷,只觉温暖。
定王听到她的脚步便转过了身,大步流星地走近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发觉有些冰,便拉着她去暖炉那里温手,一边带着她烤火,一边不忘两只手摩挲她发冷的手背,作出这样的动作不由地要低下头,苏缦看着眼前定王的关心,还有他昳丽的眉眼此刻蹙在一起,眼中满是对她的担忧。
渐渐地,她的手暖了过来,苏缦微微一挣,收回了手,浅笑道:“多谢殿下——”
赵矜眼中流露一丝惋惜,不过很快他便不再意一笑,“我还想你多时会瞧见我,没想到这么快?”
苏缦侧首一瞥,淡然道:“殿下视人如让人芒刺在背,怎么会不注意到殿下——”
赵矜忍俊不禁,贴近她肩背,轻轻抱住她,“缦缦,总以为你会是贤德的性子,你却总是让我大吃一惊、出乎意料,原来我的缦缦,一张嘴竟也是能毒死人,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盯你如痴,思之如狂,慕你之心不假,唯愿娘子怜悯。”
曾以为她坚韧如斯,却发现她孤弱无依,曾以为她势单力薄,却发现就连郡主都视之为友,她总让他惊奇。
苏缦转过身,抬起头注视着赵矜,她的手拂过他那双透着渴慕的眼,浅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下不是请我来一叙的么?”
赵矜感觉到她温软的手指拂过面颊带起的微微酥麻感,他不由地握住她的手腕,胸膛意动,嗓音带上丝微哑,“缦缦说的对。”
随后,他拉起她的手坐在栏杆旁的桌边,相对而坐,临杆而下,看向窗外。
廊下有人在表演击丸,选手们用球仗击入窝洞之中,引来周围的人阵阵喝彩,还有几个人玩耍蹴鞠,一旁设了赌注,赌谁能赢,寻常时候是不能设这样的游戏,过节却是为了更热闹些,还有艺人当众踏长索表演各种难度技艺空翻,让周围观看的人不由扔掷赏钱。
苏云珠看着眼前有艺人倒立过来,帮手端过来一盆冷水浸过的凉面,将其喂入口中,那人便开始自动吃起冷水面,她拿着绣帕捂着脸,又忍不住偷看,却发现已经吃完。
苏云珠扭头去看身边的苏宝珠却发现不远处卖灯的摊位上,苏宝珠正和一个男子再说话呢,神态带着俏皮,苏云珠正惊奇,那男子转过头来,赫然是之前在大相国寺遇见的武功侯公子,那时他还是扶着武功侯夫人一起同她们进的般若殿听经呢。
男子一袭银灰色窄袖锦袍,外罩鹿绒缝边的赭红半袖长衫子,头戴垂脚幞巾,身姿高大,“二娘子,上回你的脚可好些了?”
苏宝珠脸颊透出羞色,上回她因为不耐烦听经便提早退场,回去的路上不小心脚踝撞上了石头,摔倒在地,香蒲那贱人只会哭和慌张,她只觉疼痛异常,耳朵疼得要斥责她,这时,是邵谦益再度出现,他一声得罪在香蒲惊异的目光下抱起她将她放在凉亭处,亲自褪下她的鞋袜,帮她正骨,随后又离开此地。
两次相救,苏宝珠说内心不意动才是假话。
最近落英院被落井下石,母亲被禁足、苏德言又来抢哥哥的宠,还有那贱人苏缦可以嫁给定王为侧妃,都让她心里无比憋屈苦闷,和他一处倒是难得的开心。
邵谦益心中也不禁回想起那日情形,苏宝珠生得俏丽,她的脚踝骨位错乱,他是武人,自然清楚该怎么治,小娘子的脚又白又纤,如同莲花瓣一般,尤其是苏宝珠几次看向他的眼神透着秋波,仿佛嗔娇一般,那日桥下从水中救起她,衣衫湿透,莫不叫人魂牵梦萦。
再瞧瞧眼前,她眼中巴巴的神态,邵谦益不免心魂一荡,就听见佳人攥着手帕羞怯道:“郎君正了骨便好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眼中情意未尽之态。
“娘子一个人出来的?可有魏兄陪同?”
苏宝珠摇摇头,“和家中妹妹出来的,眼下单我一个人,郎君呢?”
邵谦益抬手在腰,轻迈半步近些道:“我也是一个人。”
说完,苏宝珠环顾四周,娇嗔道:“听说今日皇宫门前的灯山蔚为壮观。”
邵谦益心头意动,抬起一手作出请的样子,“我知道在何处,今日官家也会驾临宣德门与民同乐,娘子想看吗?”
苏宝珠自然眼中微羞道:“自是想的。”
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走了一路,七拐八拐,苏云珠小心地在后头跟着,心中却是想苏宝珠难道不知这是俞嬿宁的未婚夫?她可是有未婚夫的人!
苏云珠看着前头两人,苏宝珠不时一歪,邵谦益一扶,两人好不腻歪。
心头愈发惊动,若是父亲知道,怕不是要打断苏宝珠的腿,她得好些盯着,以免出了状况。
苏云珠毕竟不敢跟得太近,两人走走停停,她看不见的地方,苏宝珠正拉着邵谦益的衣袖,垂泪诉说内心的苦楚,邵谦益见过她打马球时候的明媚,如今更是心头隐隐触动,愈发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手指摩挲过苏宝珠眼角的泪珠,带着柔情,“那不是你的错,是你府上那个外室之女太过歹毒,哪里会有女儿家像你一样哭笑都惹人怜爱。”
苏宝珠噙泪,竟也缓缓下颌贴在邵谦益手掌处,抬头透着勾也似的笑,“嬿宁姐姐她也惹郎君怜吗?”
邵谦益在这如花美眷的妙目盯视下,逐渐心头似被网缚一般,越凑越近,摩挲苏宝珠的细白颈子,在她耳边道:“没有,她无趣又装得很——”
苏宝珠唇角露出笑容,却轻轻一推他的胸口,“郎君可莫要开玩笑——”
虽是推可邵谦益心底在痒,女儿家的手推过胸膛仿佛能燃火似的,他的心火燃得极热,见苏宝珠扭头往前走去,他便跟了上来,“宝珠,灯山在那边,还是我带你去罢。”
苏宝珠含情目落在他的身上,“好啊——谦益哥哥。”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宣德门前建起的巨大灯山,数以千百计的灯堆叠成小山,彩缎扎在一起,层叠锦绣,映照得如白天一般,两人在灯下,一时之间,此刻面前邵谦益身姿高大,有着不输于定王的英武,苏宝珠心想,同她一道见这般景象的人,真是她命定郎君一般。
那日母亲的计策失败,她却也没多悲伤,可见,定王不是她想嫁的人,她只是看中他受官家圣眷正隆而已,毕竟他可从未如邵谦益这般看着她。
苏云珠怔在此处,瞧着那灯山,心头备受震撼,忍不住暗自神伤,对身边的画莹道:“画莹,你说苏宝珠和苏缦的命怎么都那么好,她们总受眷顾,苏宝珠明明都已经有一个了,为什么还有第二个,而苏缦明明是个外室女,却能给定王做侧妃?而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画莹连忙扶着伤心的娘子,“五娘子——您别难过——”
苏云珠缓缓摇头,“偏偏人这命都是定好的,我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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