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阵阵,伴随桃花香气,绿绮笑着道:“听闻定王殿下的宝香山别馆桃花种类最是齐全,有白桃花和粉桃花,还有像梅花似的绛桃,方才还有一抔二色桃,被小心围着,花枝上的桃花有红、白两种颜色,这样的跳枝,倒是更显珍贵——”
苏缦点点头,“果然奇特——”
此刻,身处桃花林中,仿佛真是一片世外桃源一样,清风吹落桃花瓣,留下点点痕迹。
“同安郡主——”
绿绮眉目露出一丝不喜,苏缦回过头,赫然是定国公公子骆璞存。
骆璞存摇着折扇,拱手一礼,头戴垂脚幞巾,一身银白锦袍,看着是风度翩翩的样子,“郡主方才说的着实让人伤心,某明明是因为你与苏家娘子交好这才出口相助,郡主却说不干自己的事,难道在郡主心中,某真的便丝毫不入郡主的眼吗?”
绿绮拉着苏缦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骆璞存挡在身前,面上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伸出折扇的手却失礼至极,绿绮眼中露出厌恶之色,“骆公子不去陪自己的未婚妻,我的妹妹符三娘子,过来拦我做什么?”
骆璞存面容严肃几分,“倘若我非要你留下呢?”
苏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来一扫,便明白,这位骆公子一厢情愿,实在令人费劲,那日她还见着他为了维护符罗绮和绿绮不对付,今日便仿佛瞧着喜欢的不像是符罗绮,而是绿绮?
绿绮冷然一笑,“你敢?倘若我告诉我兄长——他才不会放过你。”
骆璞存却是毫不在意道:“上回诗会的时候,我替了你兄长的职,郡主还未曾言谢,如今我未曾对郡主做什么,难道符兄还要上门打我一顿不成?也好,总比,郡主说我们一点干系都没有好的多——”
绿绮似乎是不想再听下去,直接要走,眼见骆璞存的手要攥上她的肩头,口中似乎有话要说,苏缦猛地推了一把骆璞存的胳膊,连带着他的肩头也推了一把,骆璞存猝不及防,被推得趔趄几步,不由地看向苏缦,却未曾生气,苦笑道:“好生蛮力的娘子——”
苏缦将绿绮护在身后,一步步走近骆璞存,淡淡一笑,“骆公子,你如今有婚约在身,还是莫要让郡主被旁人说道些什么话,难道你是为了败坏郡主的名声而接近她?”
骆璞存怔愣住,“不是——”
苏缦目色锐利道:“那便请你离她远一点,才是对郡主好,倘若你并无婚约,我岂会拦你?我如此所为,也只是想告诉骆公子,何为礼?公子的圣贤书比我这个小娘子读得多,应该明白此间的道理罢——”
骆璞存眼神灰败了些,站直了身体,拱手道:“我明白了——”
苏缦拉着绿绮正要往回走,骆璞存忽然道:“绿绮——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绿绮转过头看他一眼,最终毫不留情地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苏缦再往之前的地方去瞧,却发现苏云珠的身影已经消失,顿时一疑,“云珠呢?”
绿绮握住苏缦的手,安慰道:“姐姐别担心,也许她已经先去‘醴泉’了,我们不如先过去,再瞧瞧看是否有人在?”
当下,两人便沿着小路往到‘醴泉’处,醴泉是一条清溪泉,已经有不少公子、娘子们在泉水边的小亭处就坐,苏缦目光四处搜寻,却依旧未在女客中寻到苏云珠的身影,偏偏瞧见苏宝珠,俞嬿宁他们,还有后来的骆璞存。
苏缦想着起身去询问一下侍女可曾见到苏云珠,便在绿绮的提醒下,发现苏云珠终于出现在视线之中,只是脸上透青透红,眼中发虚的模样,见到她和绿绮,便拎着裙摆过来,默着坐在苏缦身边,“云珠方才乱跑,害姐姐担忧。”
苏缦淡然瞥她一眼,她神情之中还在隐约出神,苏缦没有打算深究,如常道:“回来就好——”
这时,侍女便从送来的食盒中取出特制的精致小菜和酒水放入小铜盘中浮在水面顺流而下,泉水边的几处小亭旁的客人们便拿着专属的碗箸酒杯,夹菜斟酒,好不诗意。
众人便开始闲聊起来——
“定王殿下的别馆真是雅致得很呀,我倒是想起先代时候的诗意来——”
“这曲水流觞宴,当真是近来觉得最恰如其分的。”
聊了不一会儿,有的小娘子道:“那位状元郎去年春天的时候,我可是见过他在御街骑马的风姿,人生得俊雅,风仪更是如山柏青松似的,可惜至今关在狱里,不知生死,我这心啊,就可惜的不得了。”
“是啊,如此出众的男子,嘉德长公主可真就眼睁睁地瞧着他死不成?”
苏缦怔怔出神间,绿绮的手放在她手背上,苏缦回过神,看着绿绮关切的目光,她摇摇头,“没事——”
苏云珠见到郡主和四姐姐的关系果然是如传闻一样好,回忆起方才的尴尬相遇才是叫人越发心头涨得很,请她过来的人说有人要见她,她心中疑惑地过来,早在亭中等候的英武男子转过身,她便惊地心头跳快了些,是定王,他的目光同样露出些许错愕。
苏云珠闭眼按捺下方才过于尴尬的画面,捂着心口,忍不住去瞧苏缦,忽然觉得,定王也许是为了邀请她,才邀请了这么多人到宝香山别馆来看桃花。
她触碰自己身上的素衣青色发深的裙子,再对比了下,苏缦身上的素衣碧裙,很像,却是不一样的。
苏缦攥紧袖下的红绫披帛,等宴会结束,她便去寻一寻定王身边的人,问问定王在何处。
曲水流觞宴在觥筹交错之中结束,众人便四散开来观赏桃花,侍女过来道:“等黄昏之后,各位须回去了,现下观赏桃花不要紧,只是山上的小路不能去,有人守着。”
“多谢殿下美意啊,我们今日真是宾至如归——”
“各位自便罢——”
苏缦转头瞧了一眼身边隐隐走神的苏云珠,对绿绮道:“我要饮些茶去,你便和云珠在这里逛逛罢。”
绿绮一眼便懂了她的意思,笑着道:“好,我会照看好云珠妹妹的。”
苏缦略一点头,便消失在花丛之中。
*
苏缦踱步上山边,这里果然把守着两个侍卫,青石砖、还有陆续的桃花瓣吹落在砖石之上,侍卫拿着刀,呵止道:“不许进去——”
苏缦眉间微挑,双手叠在腹上,浅笑道:“我是定王殿下未来的侧妃,苏府四娘子,是殿下请我过来的。”
两人一听,对视一眼,便收起刀,苏缦踱步往上,却依旧被他们的手臂拦住,“苏娘子,殿下正有要事在谈,不便进去。”
苏缦心中疑虑,难道定王是真的有事?
这时,苏缦瞧见定王身边的张崖从石阶上下来,“张崖——”
张崖抬起头,脸上露出某种尴尬羞愤的神情,很快一闪而过,下头的人办事怎么回事?竟然请错了人,害他被殿下冷对。
他下来道:“苏娘子是来见殿下的么?殿下此刻确实有事在同人商议,若苏娘子很想见殿下,我也可以为你带路——只是恐怕您上去得等一等了。”
苏缦点头道:“多谢——”
来到山上,苏缦看见了不同于山下的杂七杂八的桃花,山上是一整片的如腊梅颜色的绛桃,桃花枝头还覆着晶莹的雪。
苏缦一眼便看见了定王的身影在空地之中伫立,并未有人声传来,内心关于林景昀的事情已经盘旋多日,她踱步上前,拉住定王胳膊上的金色浮粼锦缎衣料,“殿下,林景昀他的事,我想请你——”
这时,风过,扬起了一地的雪沙还有绛红的桃花瓣,苏缦才注意到定王身前有人。
很快,玄色大氅翻飞,遮住了他的脸颊,他躲身到近前的绛桃花枝之后,动作快得苏缦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在静定后瞧见红瓣雪枝之后的赭红金线绣虎的袍角,瘦高身形,还有一双踩在雪中发出咯吱声的玄靴。
定王神态微惊,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缦缦?”
随后,他低声道:“我兄长在此,你随我过来罢——”
苏缦心头浮起一丝意动,转头去瞧那人的身影,他会不会就是皇帝?那个掌握人生死的人?也许不是,熟识之人称兄道弟也算不得,更遑论宗室之中堂兄堂弟也不少。
苏缦转身前,欠身一礼,“小女失礼——还望勿怪。”
男子没有发出声音,苏缦也再未留意。
到了一处隐蔽的亭间,轻雪渐渐飘落,苏缦注视着定王道:“殿下,请你帮我救救林景昀——”
定王期待的眼中霎时有些漆沉,握住她的手却紧了紧,“缦缦,林景昀他攀附公主,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为何,你要我去帮他?”
苏缦心中不可避免地沉了沉,林景昀的事,他真的不打算多同她说吗?她明明已经在青桐山说过,她不会朝后看的。
苏缦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他是为民请命才下了狱的,他明明只要娶了公主就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可他没有这么做,殿下,他于我就算真有辜负,却于民、于国,不当死!殿下,你可懂?”
定王眼睫轻眨,他包着她的手渐渐松开,心头浮上一丝苦涩,他本还希望着她不知道、不去管,这样林景昀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他为皇兄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他还特意托人在狱中好好‘照顾’他,可她、却不忍见他死。
定王转过身,手撑着栏杆,“缦缦,你就那么不希望他死?”
苏缦走近他,伸手执了他的手,淡然道:“殿下,是他不该死,这一次,算我以救命之恩,求殿下帮我。”
定王攥紧栏杆的手指节发白发紧,最终他松开了手,转过身,回握苏缦的手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抱紧她,凑在她耳边,“缦缦,你说的对,你对我赵矜如有再生之恩,你求我救林景昀,我当明白,他不是该死的——”
其实她不知道,方才谈的便是如何救林景昀之事,只是他心中恐惧她知道真相会想回到林景昀身边,可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他在她心中又算什么?他只要一想,便是无法容忍的。
他的右手抚过她脑后,笑中发苦,“你不必为他心忧,他是替皇兄做事,皇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死的,我也会为他求情,现在有司尚未议论出确切结果,但皇兄心中也未必没有预留的法子,你且放宽心。”
苏缦抬头,定王眼中的神色真切而泛着微微苦涩,她不由地低下头退开半步,欠身道:“多谢殿下成全。”
“今日是我擅闯了这里,还请殿下勿怪——如今得知了我想要的,便不在这里打扰殿下同人议事了——”
这时,阎潮过来,对定王附耳道:“殿下,人走了。”
定王点点头,“也好,你替本王送他从后山离开——”
“是——”
苏缦怔了怔,看来,人是离开了,不过天色将近黄昏,远处的火烧云热烈灿烂,待阎潮走后,她也道:“时候不早了,妾便先行回去。”
苏缦刚转过身,猛地被定王从身后抱住,两只猿臂拥在她身前,像是要将她牢牢嵌入的意思,“缦缦,从今以后,我不谈林景昀,你也不谈,好么?我们忘记刚才的事情,我答应你的,不作假,我会同皇兄求情,请皇兄想办法救他。”
定王的痴缠像一张网一般,苏缦微有挣动之意,却在想到他的情绪,最终按捺下,冷静地答道:“嗯——”
定王面上浮现欢喜之色,苏缦感觉到可以透过气来,转过身,执起定王的手背,浅笑道:“我明白,殿下是想让我来看这里最美的桃花,请我去尝山中吃不到的曲水流觞宴——”
定王的眼中几乎是掩饰不住的欣肯,他环住她的腰,下颌搭在她有些薄的肩头,热度传入衣下,“你说的对,缦缦,我想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苏缦神情微怔,随后是浅笑,“多谢殿下——”
站在一望无际的绛桃雪景中,定王拉起她的手,“很好看吧?以后等成了婚,每年春景,我都带你来看,本来也不用着急,可我偏偏想请你过来早些看,所以邀请了许多许多的人,山下的雪早都融化了,人人都说桃花漫雪,才是人间胜景,如今亲眼见了,缦缦,你高兴吗?”
苏缦回过头,唇边翘起一丝弧度,“殿下,我很高兴——”
定王心中原本的苦涩一扫而尽,只剩因为她而产生的幸福感。
飘散的雪沙粒和绛红的桃花簌簌落在她的发上肩头,定王拿起一瓣攥着指间,花瓣渗出枝叶,染红指尖,和她唇一样红的颜色,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回苏府的第一面,心中跳得分外快,忍不住想婚期快些、更快些。
到时,那样红的嫁衣穿在她的身上肯定很美,定王扭头呆呆地注视着看向远方的苏缦,她那张白皙若玉的脸颊,一颦一笑哪怕是冷淡,都动人。
定王真的是只有对女主才是恋爱脑啊!
飞花菌:如意郎,你可不要太爱缦缦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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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春早惊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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