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巍的声音渐渐低沉,带上一丝苦涩,“旁人都说我叙州刺史位高权重,可我连独子的性命都护不住……”
听得崔珏只觉心头又酸又涩:“就算如此,也不该牵连无辜百姓!以他人性命换我苟延残喘,这样活下来,我心难安!”
“难安又如何?”
崔巍抬眼,目光近乎偏执,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狠绝,“在为父眼里,全天下人的性命,都不及你分毫。我穷尽手段,顶着骂名,触犯律法,利用地仙会为你寻找合适的药人,为父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你多活一日。”
“我知你读圣贤书,守君子道,瞧不上这些旁门左道、血腥恶行。”
崔巍显然是对儿子的坚持感到无奈,同时也对他的命运感到无奈,“可阿珏,你好好想想。若不用这些法子,不出半年,你便会油尽灯枯。为父半生打拼,守着这一州之地,到头来这官位,这家业,又有何意义?”
崔珏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他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父亲,孩儿绝不能接受这般所谓的治疗。今日你若不肯停手,将地仙会绳之以法,还百姓安稳,孩儿便亲自前往上官处告发。”
“收手?”
崔巍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一旦收手,不光你性命难保,我们整个崔家都会万劫不复。你看看你身后那些人,难道他们会轻易相饶不成?”
他看向崔珩、林曦等人,“这些人绝不能放走。至于地仙会那些人,我自有安排。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你任性了。”
崔巍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孟管家,“立刻带人护送公子回内院,严加看管,不许他再踏出府门半步。”
管家躬身领命,示意两名健壮仆役上前:“公子,请吧。”
崔珏还想挣扎,待无奈孟管家早已趁乱夺过他手上兵器,此刻,只能被人半劝半扶着强行带离了院落。
目送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崔巍脸上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眼神冷厉如霜,抬手高声下令:“一个不留!”
院内甲士轰然应诺,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崔珩将林曦和苏幕护在身后。
周晅见状,当即一个筋斗,腾跃到他们面前。
他周身气场紧绷,手牢牢按在腰间兵刃上,显然已然做好拼死相搏的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之时,崔珩拉了拉周晅:“明允,若是硬拼,这点人马怕不是对手。”
周晅眉头紧锁:“现在是对方要痛下杀手,难道我们坐以待毙?”
“此地是叙州腹地,崔巍手握一州兵权,府中护卫、城外官兵皆听他调遣。”崔珩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围拢的兵士,“我们势单力薄,沈将军又是越境而来,名不正言不顺。硬拼可能会连累他。”
周晅侧头看他,沉声宽慰:“你且放宽心,沈将军不在意这些。”
对面的沈彦手持长枪上前半步,神色沉稳无惧:“无需顾虑我,今日此事,我早已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孟管事连滚带爬从院内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撕得破碎,放声急呼:“老爷不好了!公子、公子他服毒了!”
“什么!”
崔巍闻言浑身一震,方才强硬冷厉的面色瞬间血色尽褪,惨白一片,哪里还顾得上周遭对峙的人马,便要往院内冲去。
“哪里走!”
沈彦与周晅异口同声,双双上前,欲要截住崔巍去路。
崔巍麾下亲兵见状立刻结阵拦堵,兵刃交错死死挡在前方。
两边兵刃相撞,铿锵巨响骤然炸响,现场瞬间大乱。官兵与沈彦麾下人马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交错,尘土飞扬,厮杀声震彻整片庄园空地。
混乱之中,崔巍根本无暇顾及战局,翻身上马,扬鞭狠抽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蹄声踏碎乱局,硬生生冲破交战包围圈,朝着院内疾驰而去。
崔珩与林曦飞快对视一眼,眼神一瞬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苏幕,”
崔珩转头吩咐道。
“快找树丛隐蔽躲好。”
苏幕一愣,满脸茫然地眨眨眼:“?你们要干什么?”
下一瞬她骤然回过神,瞳孔一缩:“你们该不会是要进去救治崔珏吧?!现在这么乱,我们趁机逃走才是最好的时机啊!”
崔珩匆匆安抚一句:“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言罢,他同林曦借着两军厮杀混乱的空隙,身形一闪,再度扎进灯火昏沉的庄园深处。
苏幕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却半点帮不上忙,只能死死扒住身旁的灌木丛,观望战局,还要时时躲闪被周晅拳脚扫飞、跌撞过来的护卫兵卒。
她情急之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扬声大喊:“周晅——崔珩和林曦进园救崔珏去了,你动作快些——”
崔巍策马狂奔冲入内院,几乎是滚落下马,跌跌撞撞扑到床榻边。
他望着榻上气息奄奄、面色惨白的崔珏,双眼已是布满猩红血丝。
“来人——”
崔巍整个人已被恐慌与暴怒冲垮理智,转头嘶吼着。
“大夫呢!”
一屋子郎中,大夫本来就已经搭过脉了,但此时也不得不继续轮番上前搭脉探息。
大家皆是摇头。
崔珏本就自幼体虚、脏腑孱弱,此番服下剧毒,毒素瞬间侵蚀五脏经脉,生机溃散,已然是回天乏术的绝境。
“还不快治!”
崔巍全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一把揪住为首大夫的衣领,目眦欲裂,厉声咆哮,“我养着你们这群医者,便是为了救人!今日救不活我儿,所有人尽数陪葬!”
满屋大夫战战兢兢,无人敢言,更无人有回天之术。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林曦与崔珩快步冲入内室。
林曦一眼便看清榻上奄奄一息的崔珏,根本无暇顾及身旁暴怒失态的崔巍,当即沉声喝断全场:“都让开!”
众人慌忙退散开去。她俯身蹲至榻边,指尖稳稳扣住崔珏冰凉的脉门,快速探查他灰白面色、乌青唇色,神色瞬间凝重至极。
“毒性攻心,需立刻施针封脉!”
话音未落,林曦迅速掏出贴身携带的银针包,指尖一扬,布包唰然展开,错落银芒冷冽刺眼。她手法娴熟稳绝,落针分毫不差,瞬息之间数根银针精准刺入崔珏周身心脉、经络关键穴位,勉强护住他命悬一线的微弱生机。
一旁的崔巍赤红着眼,看着束手旁观的一众大夫,厉声怒斥:“还愣着干什么!速速上前帮忙!”
瑟瑟发抖的大夫们这才回过神,慌忙围拢上前。
林曦头也未抬,凝神稳住针势,沉声精准吩咐:“他自幼体虚气弱,剧毒耗竭本源,经不起猛力逼毒。先取温补药材固气护腑,稳住他周身气血,再循序渐进逼毒散毒!”
崔珩立在床侧,望着气若游丝的崔珏,心头紧绷,低声温声安抚:“梦之,再坚持一下,不知者不罪,从来没人怪你。”
榻上的崔珏眉头死死蹙起,长睫痛苦颤动,唇间溢出几缕细微的痛息,不知是否听清了耳畔的话语。
院外战局早已乱作一团,崔巍策马冲入内院后,官军已是方群龙无首,一众官兵军没了主心骨,面对沈彦麾下训练有素的兵士,再加上身手凌厉的周晅左右冲杀,当即节节败退,防线层层溃散,渐渐招架不住。
众人只能狼狈地且战且退,一步步被逼退入园中花园。
此刻晚风疾厉,兵刃交击的铿锵声不断炸响,横扫整片花圃。
刀剑劈斩之间,不少花枝被硬生生折断,零落花蕊簌簌飘落,满地残红碎叶,原本雅致清幽的园林花景,此时一片狼藉。
风卷落花与飞尘缠裹在刀光剑影里,着实令人心惊。
沈彦横枪立于花丛之间,扬声高喊,声音穿透纷乱的厮杀声:“放下兵器投降者,一概免死!”
一众小兵本就无心死战,闻言纷纷扔了刀枪,垂手退到一旁。
唯独几名崔巍的心腹死忠不肯退让,迅速退至崔珏卧房门外,持兵器并排而立,死死堵住房门,半点不肯挪动。
屋内几人清晰听见院外传来的喊话与兵刃落地的声响,动静越来越近。崔巍面色阴沉得滴水,缓步推开房门朝外望去,只见满地弃械投降的兵卒,仅剩寥寥数名死士死守门前,心中瞬间清楚大势已去。
纵然败局已定,他依旧自持刺史体面,未曾失态崩溃,只是抬眼看向沈彦一行人,声音沉稳:“诸位暂且止步,莫要入内惊扰医者救治我儿。”
沈彦当即就要传令手下上前将人拿下。
崔巍的目光却落在卧房方向:“我可以随你们归案认罪,只求一件事,待确认珏儿脱离危险、性命无虞之后,我再束手就擒,任你们处置。”
周晅眉头紧蹙,断然开口:“不可。此人身负重罪,岂可纵容拖延,留他在此始终是祸患。”
话音才落,卧房木门自内轻轻推开,崔珩缓步走了出来,目光先落在周晅身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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