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风波

崔珩在那不断安抚,奈何周晅已然失去耐心。

他迈步上前,抬手从腰间暗袋取出腰牌,牌面纹路威严,刻着禁军制式纹样,日光下寒光醒目。周晅指尖捏着腰牌,高高举起,声线冷硬低沉,不带半分情面:“金吾卫办案,若有胆敢聚众阻挠公务、寻衅闹堂,按律羁押。”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示意衙役上前,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拉扯。对方皆是朝中官吏家眷,身份特殊,一旦冲撞得罪,便是惹祸上身。

僵持之际,周晅跨步上前,干脆利落地将领头的刺史夫人给按住了。

方才还肆意叫嚣、撒泼哭闹的一众官眷,见领头撑腰之人被当场制住,瞬间噤若寒蝉。

公堂之上喧嚣尽散,气氛终于沉定下来。

莫县令瘫坐在主位官椅上,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心思活络起来,毕竟也不敢彻底得罪这帮朝中眷属,侧头看向身侧的崔珩,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犹疑:“崔公子,依我看……不如便将尸首还给各家眷吧?”

他不免有些尴尬:“殓房大火过后,尸身尽数烧焦焚毁,已然辨不出原貌,留着也无用,归还于人,也好平息众人怨气。”

崔珩垂眸稍作思忖,深知眼下局势不宜再激化矛盾,烧焦残尸确实无从查验,强行扣押只会徒增祸端,权衡过后,颔首应下:“如此处置,最是稳妥。”

官眷尽数领走遗体后,崔珩带着衙役重回焚毁的殓房,细致复盘火场痕迹。

只是整个院子满目焦黑,也别提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苏幕蹲在角落,拿着根木棍在灰烬堆里捅来捅去。

扒开一层浮灰,灰烬处露出好几块烧至碳化变形的残片,大小不一,表面被火烧得焦脆黏连,完全看不出原本样貌。

苏幕捏着残片,揉搓掉外层黑灰细看。

崔珩一直在注意她的动向,缓步走来:“可是有发现?”

苏幕捏着掌心一小块焦黑残片,眉头皱起,低声嘀咕:“这玩意儿…… 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崔珩闻声凑近,凝神仔细打量半晌,也辨不出原本是什么器物。

“火焚得太过彻底,外表焦糊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原样。这样,我先把这些残渣收起来,回去配融水脱灰处理,逐层拆解材质,到时候就能查清这物件到底是什么。”

苏幕取来棉纸,小心翼翼将几块焦黑碎块层层裹紧揣入怀中,转回头朝着崔珩双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

崔珩眉梢轻挑,满眼不解:“是何用意?”

“简单,给我拨点经费。”苏幕摸了摸怀里的物证,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得买很多材料,分门别类,都放火上烧一遍做对照试验,才能确定火场那碎东西到底是何物,所以需要一点钱。”

她冲人搓搓手指。

崔珩沉默片刻,望着苏幕那一副理所当然等着掏钱的模样,一时语塞。

自打遇上苏幕,稀奇古怪的开销就没断过,做蜡像要耗材,寻线索要工具,如今查个火场残片,还要专门花钱买一堆物件拿来焚烧试验。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妥协道:“……行,所需物件你列张单子,花销都记在我名下。”

“好嘞~”

苏幕瞬间喜笑颜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凝重查物证的样子,麻利地应下,转身就走,留下崔珩站在原地,默默心疼自己快速缩水的银钱。

要办个案也太难了吧。

此时,身心俱疲的还有另一人,林曦几乎日日守在义棚处,不眠不休。

白日把脉开方、分拣草药,夜里熬制药汤、讨论修改防疫药方,眼看着整个人消瘦憔悴了一大圈,硬是靠着一股劲硬撑。

还好,温九尘和老灰他们都过来帮忙了。

以至于崔珩都见不到林曦,只能亲自去找。

阿砚自然是拉着崔珩劝:“公子,这武陵疫病横行,是非扎堆,凶险难料。我们本就是途经此地寻访嘉禾,没必要耗在这里耗损心力,不如这样,留林姑娘在这防疫,我们趁早去寻嘉禾。”

“不可。”

崔珩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

“此地疫毒猖獗,届时若是流民四散,便会蔓延周边州县。我们寻访嘉禾,初心就是为天下苍生寻济世良方、护万民安稳。如今眼前百姓深陷疫病苦难,我们却冷眼旁观、抽身离去,那这一路奔波,所求的道义,又算什么?”

阿砚闻言暗自撇嘴,小声嘟囔:“旁人可没公子这般执拗较真,哪有当官的主动往险地凑的。你看莫县令他们……个个避之不及……”

“嗯?”

崔珩有些莫名。

阿砚瞬间噤声,连忙摆手赔笑:“没事没事!我这就去给公子备好防疫面罩!”

崔珩径直寻到义诊棚,棚内药味浓重,炭火噼啪作响,林曦正低头分拣草药、核对汤药配伍,忙得目不暇接。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眸瞥见来人,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

“林曦,我有样东西,想劳你抽空看一看。”

崔珩抬手取出一方小巧的胭脂膏盒,正是那日苏幕胡乱涂抹在尸面上的那盒。

林曦闻声,放下手中草药,伸手接过膏盒。她细细嗅闻片刻,眉心紧紧蹙起。

这胭脂气味诡异,绝非寻常脂粉香。

“这是那天苏幕从玉花轩拿来的几盒胭脂,我们那日玩飞花令用了一盒,这盒是没用过的。但是苏幕将这药膏涂抹在尸体脸上时,尸体的整张脸就直接变黑了,所以我怀疑……”

林曦取来细针挑出少许膏体,置于干净白瓷碟上,反复比对药性,神情渐渐凝重。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此胭脂不含立时伤人的猛毒,寻常女子敷面不会生出半点异状,毒性藏得极深,极难分辨。症结不在胭脂本身,而是尸身早已埋下隐患。这些染疫死者体内淤满疫毒,皮肉之下早已悄悄腐坏,只是外表看着仅有灰青之色,不曾显露溃烂。胭脂中掺有阴寒矿粉,一旦触碰到尸身,便会刺激淤积在肌理的浊毒翻涌扩散,加速皮肉腐变,内外邪气相冲之下,脸面才会转瞬发黑。”

崔珩眸光一沉,瞬间理清脉络:“这么看来,那三名官员,是在玉花轩沾染了这暗藏药性的胭脂中招的。如此说来,那日赠予我们胭脂的那几名歌姬,定然有问题。”

林曦郑重点头,手上却不停,依旧忙着分拣药草、照看药炉:“只是眼下城中疫患紧迫,我走不开,必须留在义诊棚熬药配汤,稳住病患情况。”

崔珩也没有要她一起调查的意思:“你安心在此,玉花轩那边,我亲自去查。”

崔珩刚向玉花轩走去,却听到锣鼓喧天,期间却夹杂着争执声。

原来今日恰逢遇害官吏家属出殡。

棺木厚重华美,仪仗齐备,仆从扶灵,官眷披孝随行,哀乐沉沉,沿着正街缓缓出城。

队伍行至街口官道,突然被一大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灾民死死拦住去路。

这群灾民扶老携幼,面色蜡黄带病气,手里攥着破旧碗筷,堵死整条道路,个个眼神愤懑,高声怒骂,死活不肯让出通路。

“不许走!就是这帮狗官!咱们龙阳县才遭灾的!”

“当官的都一路货色,活该遭杀!”

仆从们见势不对,慌忙上前阻拦,而灾民们也越聚越多。

两边对峙起来。

聚拢的灾民皆是邻县逃难而来的。

据他们所说,龙阳县县衙刻意封锁疫情,隐瞒染疫人数,任由疫毒肆虐,短短月余,乡里十户九空,户户死人,田地荒废,活下来的人只能背井离乡,求一线生机。

几个青年汉子气不过:“当初一同压下疫情、瞒报灾情,害死无数百姓!如今丢了性命,根本不是冤死,就是天道报应!我们千千万家破人亡,凭什么让他体面出殡、安稳入土!”

灾民积压多日的悲愤一时压不住,有人捡起路边碎石朝仪仗砸过去,仆从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两边瞬间扭打成一团。

混乱一触即发,哭喊、叫骂、推搡声搅作一片。

有情绪失控的灾民径直冲向棺木,仆从却死死护着灵柩不肯退让,拳脚交错间场面彻底失控。

崔珩挤到官眷身侧,将受惊的女眷护在身后,但冲突始终止不住,反倒越闹越凶,街边不少货摊都被连带着的冲撞翻倒。

崔珩眼见劝说全然无用,只能让人快回县衙报信。

好在没过多久,莫县令亲自带着一队持棍衙役匆匆赶来,喝令衙役上前分隔开两拨人,强行将带头起哄、动手伤人的一众灾民尽数拘押带走,沿街通路这才重新空了出来。

官眷们吓得脸色惨白,匆匆催促队伍尽快出城。

喧嚣散去后,整条街道只余下满地狼藉。

崔珩匆匆交代了几句,叮嘱莫县令务必好生看管、不可苛待先前抓捕的流民,避免再生事端,又向他抽调了两名稳妥衙役,转身便带着人直奔玉花轩而去。

抵达楼中,他径直让人传唤了当夜送胭脂的两名歌姬。

两人被带到跟前时尚且神色娇柔从容,可待崔珩开门见山,质问胭脂为何暗藏异毒时,二人脸色皆瞬间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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