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金聘请

“我我我——”

苏幕刚想说什么,就被按住脑袋,整个人摁在黄泥里。

周晅的视线越过混乱的场面:“住手。”

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

连带那几个打手也为此气势所震,不自觉松了按着苏幕肩膀的手。

阿砚从崔珩身后探出脑袋来瞧了一圈,又拉拉崔珩的衣摆,压低声音:“公子,有姑娘跪着呢。”

崔珩:“……知道。”

他又不瞎。

甬道尽头,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跪坐在棺旁,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面纱歪了半边,露出一截下巴,还沾着点泥。

那姑娘正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白分明,带着点茫然,又带着点“你们怎么都来欺负我”的委屈。

崔珩上前几步,面上仍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

“姑娘你……”

他刚想问什么,陈信已是拱手道:“崔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今日这围烛会尚未了结,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先到外头稍坐,待我等——”

“陈会长。”崔珩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在下要请的是能寻墓下墓的行家。贵会如何处置内务,在下无意过问。但在下赶时间,烦请先让在下见见诸位行家,问几句话。”

他说“问几句话”的时候,不经意间又往苏幕的方向扫了一眼。

山羊胡凑上来,满脸堆笑地搓手:“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行当里,有本事的都在后头呢。今日到场的,都是协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您要请行家,眼前这几位——”

他挨个指过去,每指一个就报一串名号,什么“北邙山王”“关中李一手”“河西铁铲将”,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

崔珩听着,不置可否。

阿砚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名号倒长,就是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真章……”

崔珩笑笑,折扇点了点甬道尽头,开口道:“那位姑娘是——”

山羊胡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变,连忙摆手:“公子莫要理会,那是我们协会里一个不成器的后生。犯了行规,正受审呢。年纪小,不懂事,手上也没什么真本事,入行全靠她师父的名头——”

“哦?”周晅有些好奇。

“她也是干这行的?你们还容许女子做这行当?”

“可不是么。我们也是看在他师父陈仁,哦也就是我们会长的师兄面上不是!”

山羊胡看向苏幕,面露鄙夷。

“一个女娃娃,十六七岁,能有什么本事?就会投机取巧罢了,上个月盗了座汉墓,把东西吃了个干净,害得协会里几位兄弟白跑一趟,还——”

“她一个人就能盗了一座墓?”

崔珩有些惊讶。

山羊胡支吾起来,干咳两声:“这个……她吃独食,还害死我们好几个弟兄——”

苏幕一听这话,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嚷嚷开了:“谁吃独食了!谁害人了!”

她可是个有原则的盗墓贼!

陈信冷笑:“你盗的墓,你倒问我们?”

“我不问你们问谁?”苏幕直起身子,“是你们说我吃独食的!那墓里是我盗的,我全摆在铺子里,标了价,三个月没卖出去一件。现在怕是东西都在你们这里了吧?”

“你们那几位兄弟,是听说我下了墓,自己跟过去的。他们在墓道里起了争执,动了刀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他们面都没见着。”

苏幕摊开手:“分赃不均也好,自相残杀也罢,又与我何干呐?”

山羊胡见陈信脸上挂不住,厉声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规矩!围烛会上还敢顶嘴!”

“我没顶嘴。”

苏幕老实地摇头,“我需要解释。”

“你——”

眼看着场面就要愈发难看,陈信及时出言阻止。

“好了。”

眼看着场面就要愈发难看,陈信及时出言阻止,转头又问崔珩是否有合心意的人选。

“崔公子,我们这里的人手你可还满意?”

崔珩不答,反走到苏幕面前:“你会寻墓?”

苏幕眨眨眼:“会啊。”

“下过几座?”

苏幕板着手指头算:“算上师父带着的,二三十座吧。师父走后,包括这座在内,我自己下的也有十几座了。”

山羊胡在旁边嗤了一声。

崔珩没理会,又问:“这座汉墓,你一个人清的?墓主叫什么?”

“崔慎。祖父做过魏州刺史,墓志铭写他‘清直有守,不趋权要’。”苏幕顿了顿,“墓志我拓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卖了。您要是想看,留底那份还在我铺子里。”

“崔?”

闻言,阿砚拿手指戳戳崔珩后背。

周晅倒是先笑了起来。他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说不定真就是你家公子的先祖呢。”

苏幕一本正经:“汉代崔氏主要有两大郡望。清河崔氏——在今河北清河、山东武城一带。这是崔氏最显赫的一支,东汉时期的崔骃、崔瑗、崔寔祖孙三代都很有名。崔寔的《政论》更是汉代名篇。博陵崔氏——在今河北安平、蠡县一带。这一支同样人才辈出,东汉有崔琦、崔烈等人。这两地都属于冀州,而非关中。”

崔珩微微颔首,转向陈信:“陈会长,这位姑娘,在下要了。”

甬道里静了一瞬。

陈信面露不悦:“崔公子,这——”

“价钱的事,好商量。”崔珩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搁在就近的灯架上,锦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几锭金子,“这是定金。若她干得好,另有重谢。”

山羊胡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说点什么,又被金子晃得忘了词。

陈信到底是会长,定力好些,干咳一声:“公子有所不知,这丫头还在受审,按规矩——”

“什么规矩?”崔珩偏头看他,语气温和。

周晅补刀:“分赃不匀,互殴致死理该报到衙门。”

山羊胡搓搓手:“这……不妥吧?她犯了行规,我们正审着呢。”

崔珩抬眼:“她犯了十恶?”

陈信喉头动了一下。

“……那自然没有。”

崔珩点头。

“不是十恶,你们也非官府,无权拘禁她。”

陈信噎住。

苏幕站在灯下,看着那袋金子,又看看崔珩,再看看陈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颜色。

“那——”她举起手,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陈信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崔珩的面说出个“不”字。

毕竟这单生意他们还是有抽成的,没必要惹得主顾不悦。

崔珩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我们此行可能会遇到危险,怕不怕?”

苏幕想了想上个月那窝耗子,老实说:“怕,但是怕也要赚钱呀。”

“那随我来吧。”崔珩转身,月白的袍角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弧。

周晅跟上,阿砚小跑两步追上崔珩,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幕一眼。

“公子,”阿砚凑到崔珩耳边,压低声音,“您真要雇她啊?她看着……比我还小呢。估计不怎么靠谱。您不能因为她说了一两句郡望的事就轻易相信她啊!”

身后的墓室里还隐约传来说话声,是陈信在训斥山羊胡,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恼怒藏都藏不住。

崔珩任由阿砚搀着走出甬道。

站在墓道尽头,他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风,转身看向苏幕。

月光下,那姑娘像个刚被人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便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我叫崔珩。敢问姑娘名姓?”

苏幕点点头。

“我叫苏幕,姑苏的苏,帘幕的幕。”

“还以为这人就叫墓呢。”

阿砚在旁边吐槽:“她都不行礼的吗?真是没礼貌!”

周晅拍了下阿砚脑袋,又走过去牵马。

苏幕赶紧跟上。

马车停在路边的老槐树下。

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但车辕、车轴、轮毂,每一处都透着“贵”字。拉车的两匹马低着头打瞌睡,毛色在月光下发亮,像缎子。

忽得,车窗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车里伸出来。

林曦从车上下来。

她站在车辕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一身青灰,素净得像秋天的远山。头发拢在脑后,简单束着,没有簪环,也没有坠子。

像一截青竹栽在月光里。

苏幕看呆了。

她见过墓室壁画上的很多美人。

眼前这位当真算是气质绝尘。

林曦没说什么,低下头。

苏幕顺着她视线往下看到自己的手。

方才爬盗洞划破的那几道口子,血凝住了,但黑红黑红的,看着有点惨。

林曦伸手握住苏幕的手腕。

苏幕吃痛,抽了一口气。

“嘶——”

林曦抬眼。

“上车,给你包扎。”

苏幕摆手。

“没事没事,回去抹点药就行。”

林曦挑眉:“怎么,怕痛?”

苏幕小声道。

“不是啦。浪费你的药。”

林曦不再劝她,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白色布包,打开,是一卷纱布,一小盒药膏。

她动作很快,苏幕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包好了。

苏幕张了张嘴。

她想说“谢谢”,想说“真的不用”,想问“这药贵不贵”。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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