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事急从权崔公子

阿砚跟进屋子。

“公子,您又干什么了?”

崔珩闲闲地翻了页书,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不过是要退婚。”

阿砚“哦”了一声,表情都没变一下,显然是见怪不怪了。

他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嘟囔道:“行吧,关就关呗,反正有吃有喝的,饿不着。”

崔珩又翻了一页。

“我还要去找嘉禾。”

阿砚屁股刚坐稳,闻言差点从杌子上弹起来。

“公子您疯了啊!”

他压低声音:“老爷是国舅爷,是国公,圣旨下来了,总不能抗旨不遵吧?不过老爷这岁数,总不能真让他老人家去钻坟窟窿……大公子又不在了……这……”

阿砚忽然一拍大腿。

“公子,您这是木兰从军啊!”

崔珩翻书的手终于停了,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

“木兰从军?”

“对啊!”阿砚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花木兰,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十二年没人发现——”

在崔珩的注视下,他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下去,换成了一种做贼心虚的心虚。

“公子,我不是说您像姑娘——”

阿砚讪讪地把手收回来,乖乖坐回小杌子上。

“您打算怎么做?”

“只能去见皇上了。”

阿砚一听,脸就垮了下来。

“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如今沉迷修仙都来不及,整日窝在含元殿后头那座丹房里,连早朝都免了,哪还有工夫见您啊?”

见崔珩不答,阿砚又道:“公子您想想,北边契丹年年叩边,回纥也不消停,吐蕃占了河西之后一直虎视眈眈,西边还有沙陀人时不时冒个头。这仗打了多少年了,打不赢也停不了。国库空得能跑马,户部连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陛下大约早就不想管了吧?”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外头都这么传。什么长生不老药,什么仙人指点,说白了,不就是——”

“阿砚。”

崔珩眉心微蹙。

虽然院子里是安全的,但这议论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也够他们崔家喝一壶的。

有道是君心难测。

阿砚立刻把后半截咽回去,缩了缩脖子。

“陛下还是念着黎民百姓的。不然也不会让父亲去找嘉禾。”

崔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紫藤上,叶子密密匝匝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天下大旱数年,兵戈未止。北边契丹、回纥轮番叩边,吐蕃占了河西之后一直虎视眈眈,河北那几个藩镇也不消停。朝廷打也打不赢,停也停不了。国库空了,粮仓也空了,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这种时候,换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想找个出路。”

哪怕是条看起来不那么靠谱的路。

崔珩收回目光。

“如果真的能找到的话,也算是功德无量。

阿砚点点头:“那公子,您打算怎么出去啊?门还锁着呢。”

崔珩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阿砚,身为崔家子弟,我们要讲规矩。既然父亲锁了门,那我们便不从门走。这叫全了父子之礼。”

夜黑风高。

崔珩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半点不像要潜逃,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雅集。

他踩着阿砚肩膀攀上墙头,俯视着外头漆黑的夹道。

“公子,”阿砚在下面撑得满脸通红,“公子您再不跳,小的这身骨头就要提前为崔家‘捐躯’了!”

此时,一阵夜风卷着残余的石榴花瓣扫过,这位自幼矜贵的公子忽然觉得鼻腔一酸。

“阿——嚏!”

“谁?!”远处巡夜家丁很是负责。

“谁?!”远处巡夜家丁很是负责,灯笼晃动,显然正朝这处偏僻的墙角包抄过来。

崔珩站在高耸的墙头上,身形微僵。

他原本设想过无数种从容离去的方式,总归不包括在自家后院像个梁上君子般被家丁围堵。

“公子,快跳啊!”阿砚在墙根底下压着嗓子催促,急得恨不得原地长高三尺,“再不跳,明儿全京城就都知道崔家二公子半夜在自家墙头‘赏月’被擒了!”

崔珩深吸一口气,随即撩起袍角纵身一跳。

“噗通!”

这一跳,崔珩精准地落在了阿砚原本打算用来接他的那堆枯草里。

阿砚动作利索地跟着翻下墙,一把扶住还在努力维持平衡的崔珩。他一边眼疾手快地掐掉自家公子发髻上那几根显眼的枯草,一边借着月色打量那张依旧清冷如玉的脸。

“我的好公子,”阿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牙疼劲儿,“您这‘仙鹤出云’的姿态倒是够雅致,就是落地的动静大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后院掉下来个成精的石榴。这要是被老爷抓个现行,您是打算跟他老人家论道,还是打算比划比划这‘草上飞’的绝活?”

“阿砚,莫要聒噪。”崔珩负手而立,清冷的目光扫过幽暗的巷口,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落地根本不存在,“事急从权,此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此刻,这位翩翩世家子还维持着他那份累世簪缨的矜贵气场,浑然不知这所谓的“事急从权”,往后竟成了他这一路的底色。

崔珩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当年他的姑母崔贵妃还在世时,进宫就像串门。

后来贵妃病逝,崔家渐渐敛了锋芒,连那些御赐的恩宠也变了味道。

延寿阁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丹砂气味,混着沉香、檀香。皇帝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座铜炉正冒着青烟,炉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崔珩跪了半夜,皇帝才终于松口。

“罢了。”

次日大朝,崔珩换了一身簇新的朝服,站在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若寻得嘉禾,回来领赏;若寻不得,甘受国法。

殿中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赞他有胆识,有人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韦缙从队列中缓步走出,朝皇帝行了一礼,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嘉禾之事,非同小可。崔二公子年轻,虽有孝心,但涉险地,若有闪失——”

他扫了崔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以为,此行艰险异常,太医院有精通跌打损伤、蛇虫咬伤、瘴疠疫病之人,随行护卫,可保无虞。”

皇帝听了,微微点头,看向崔珩。

“你觉得呢?”

崔珩躬身一礼:“韦大人思虑周全。”

韦缙便保举了林曦。

崔珩睁开眼。

林曦此人,寡言少语,但背后的深浅虚实,他至今仍未看透。

一旁,周晅正不知疲倦地絮叨着,字字句句都在盘算着出城后的路线。

崔珩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表哥,自幼跟随舅舅周皓将军南征北战,铁马冰河里滚出来的性子,向来与崔家兄长感情甚笃。

然自从契丹那一战,兄长与舅舅双双战死沙场,周家便再不敢让这唯一的独苗沾染半点军功险地。

此次出行,周晅竟是从金吾卫特意请了假,死活要陪着他走这一遭。

崔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当时父亲扇下的那记耳光早已消了肿,可此时不知怎的,竟又生出一股火辣辣的错觉来,让他心里涌上些少有的烦躁。

当初夸下海口的时候容易,真要找起来可比大海捞针。

偏生阿砚还在那儿挑剔个没完:“这垫子薄得跟纸似的,公子身子矜贵,怎么受得了?”

闻言,一旁的苏幕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哎呀,阿砚小哥说得是。崔公子这身骨头那是羊脂玉做的,金贵着呢,来来来……我这还有!”

她手脚麻利抽出自己的垫子。

这可是“金主爸爸”,他舒服了,早饭说不定能多赏两块肥美的红烧肉。

苏幕摸到那丝绸面的软垫,心头一颤——哎呀,这垫子真软。这些世家公子果然从头到脚都有福气,连屁股享受的待遇都比她有体面。

阿砚瞧着苏幕那双在垫子上摸来摸去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嫌弃,总觉得这垫子被她用过就不干净了,正要开口,却被崔珩用折扇轻轻敲了点额头,示意他莫要失了礼数。

阿砚悻悻转身。

苏幕见状,面上依旧赔着笑,心里却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

这位崔公子莫不是屁股上长了针?少铺一层都能扎到他啊!

瞧瞧这丝绸面,够她买多少斤上好的五花肉啊!败家,实在是太败家了!

目的地终于到了,马车缓缓停稳。

苏幕撩开帘子的一角,望着眼前那座装潢考究、檐角挂着精致灯笼的客栈,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她这辈子钻惯了土坑,见惯了残碑,这种透着官家雅致气息的地方,总让她觉得每一寸地砖都写着“谢绝草民”。

她有些犹豫:“这……这客栈一晚上得不少银子吧?”

周晅见她落在后头,朗声一笑:“苏姑娘莫要担心,既然给咱们崔公子干活,这一路上自然是管吃管住,工钱另算。”

“包吃包住?”苏幕那双贼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她回想起以前跟着师父陈仁满大山转悠,钻那些阴森森的墓穴时,睡的是什么地儿?不是潮湿生霉的乱石堆,就是透着死气的耳室地板,运气好点能有个避风的土坑蹲一宿,还得时刻防着有没有粽子或者毒虫半夜来“查房”。

这回可是真的碰上了大客户!

苏幕美滋滋地往客栈里蹭,但没忘了在心里同陈仁告罪。

师父啊师父,您千万别怪徒儿改行啊,主要是对方给的真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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