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开工开工

苏幕把碗往桌上一搁,那碗底被她舔得像刚从窑炉里出来的瓷器一样亮堂,一粒米都没给老祖宗留下。

她抹了一把嘴:“……考核不是要看我的本事吗?光坐着吃,能吃出汉墓来?”

不等阿砚回嘴,苏幕拍拍屁股站起来,像条入水的泥鳅,刺溜一下就钻出了门:“我先去探探路,贵人们慢慢品茶!”

“跟上去。”

崔珩放下茶盏。

四人鱼贯而出。

等崔珩几人追到时,苏幕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已经绕着一座新坟转了两三圈了。

那是座刚封土的孤坟,在枯黄的草丛里像个刚鼓起的脓包。

新鲜的黄土透着股潮湿的气息,旁边零落散着几串纸钱,几根残香散在风里。

送葬的队伍早已走远,不远处几只毛色杂乱的乌鸦蹲在枯树杈上。

“奇怪。”

苏幕蹲在坟头前,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她手里攥着那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湿土,每一划都带起一股粘稠的腥气。

“这坑,是仓促间赶出来的。你看那还有好几把铁锹扔在那呢。”

崔珩站在她身后,即便这荒郊野岭风冷土腥,他依旧站得端正,发带在风里轻晃:“何以见得?”

“公子您看这土。”苏幕用枯枝挑起一块湿泥,递到崔珩鼻尖底下,“这坑的土,生熟不分,杂草还裹在泥心里,分明是仓促之间埋的。”

苏幕站起身,拍了拍满手的湿泥,那副指挥若定的架势,仿佛她不是在刨人祖坟,而是在指点江山。

“诸位,咱们得先把这棺材给起了,还好这坑挖得走心,埋得够浅。”

阿砚听得心惊肉跳,眼珠子都快砸到脚面上了:“起棺?!苏姑娘,咱们是来寻古墓救苍生的!私挖新坟、惊扰亡灵,这搁在大唐律法里够咱们整整齐齐发配三千里了!”

苏幕一脸无辜地看着阿砚:“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这哪是在挖坟?咱们这分明是在行善积德。这坑挖得这么敷衍,若是遇上野狗刨食,这位连个全尸都保不住。我这是要把土翻新、重新夯实。”

她捞起地上那把破铁锹,掂了掂:“这玩意儿太不称手了。我土色铺里多的是宝贝,西域产的折叠飞天铲、精钢旋风镐,那才是干活的样儿。回头路过,我得去把家伙什都捎上。”

周晅摆摆手:“行,回头路过的时候就去取了来。”

林曦没说话,拎起另一把铁锹纵身跳进坑里。

“咔嚓”一声。

林曦面无表情地铲起了第一锹湿土,就像在太医院后院种药时一般。

剩下的三个大男人在坑边面面相觑。

周晅到底是武将,性子直,见连姑娘家都下场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再站着看戏确实不像话,撸起袖子也跟着跳了下去。

崔珩伸手解开了披风的扣子:“既然姑娘家都下场了,咱们总不能再站着吧。”

却被阿砚拦住。

“公子,我来吧。”

“使不得!公子快停手!”

阿砚见状,活像见了鬼似的扑上来,死死按住崔珩的手,脸皱得像只苦瓜:“您哪能干这刨坑掘土的腌臜活?这要是传回国公府,老爷非把我这身皮揭了不可!”

“公子,我来吧。”阿砚咬着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还不时哀嚎几声。

“公子,我这袍子是新做的啊!”

崔珩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行了,别嚎了,惊动了林子里的乌鸦还要嫌你吵。回头等进了城,随你挑两匹上好的湖丝,给你裁三身新的,成吗?”

阿砚的哀号戛然而止,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珠子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铃:“公子此话当真?要绣暗纹的那种?”

“绣金边都随你。”

好在苏幕没撒谎,这坑确实挖得极不走心。

不到一刻钟,整口棺材就露了出来。

苏幕跳进坑里。

“我是真佩服这个挖坑的兄弟。”她指着棺材侧面嚷嚷,“他把棺钉都打歪了!”

见过偷工减料的,没见过这么糊弄死人的。这哪是下葬啊?

崔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新翻的土层下,竟然露出了一截暗沉的木头,那是棺材盖的一角。木纹粗糙,显然不是什么上等料子,最扎眼的是上面露出的几枚铁钉——钉帽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股冷硬的金属色。

林曦放下铁锹,声音依旧清冷如雪:“如今天下灾荒已久,时疫横行,若是死于恶疾,送葬的人唯恐避之不及,仓促封棺埋土,也是常有的事。”

死的人多了,规矩自然就顾不上了。

苏幕眨眨眼:“那开个棺不就知道了?反正这棺材盖儿还得重新钉一遍,那就是顺手的事儿。”

阿砚听得头皮发麻,一把扔了手里的铁锹。

“那你自己钉。”

“尽管放心。”

苏幕一脸认真地挽袖子,眼睛里写满了职业道德。

其实她心里的小盘算正打得噼啪响。

既然都下力气把坑给刨了,在他们这行里,这就是“过路财神打照面”,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万一里面塞了块压口玉或者塞个金镏子,那这趟可就赚翻了!

“苏姑娘,”崔珩的神情透着几分审视,“为何一定要开这个棺?若无必要,不得惊扰亡者。”

“公子此言差矣,这哪是惊扰?”

苏幕一脸神棍相,“人死三日,魂魄才离体。如今这棺木下葬不到三日,咱们现在开,那在礼法上叫‘改葬’,叫‘正位’,那是帮他投个好胎,这是积功德的事。”

阿砚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改葬?真有这种讲究?”

崔珩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几卷古籍。

《礼记·》确实有“三日而敛”的典故,讲的是停灵三日以待魂魄安定。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词穷:“……苏姑娘涉猎倒是广博。”

一旁的林曦面色冷肃:“若真是时疫,需立即封土,并通知当地官府防疫。”

苏幕深吸一口气:“那——我可开始了啊。”

说罢,她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探爪。那精钢铸成的爪尖在月色下泛着冷森森的青光,这原本是用来勾取深处明器的宝贝,此刻却被她当成了撬棍使。

周晅到底是武将出身,见苏幕一个姑娘家纤手细臂的,下意识伸手想帮她稳住那沉重的木板:“我帮你。”

“哎!周将军别动!”

苏幕眼疾手快地挡住他:“您这一使劲,棺材板受力不均非得裂了不可,还是我来吧。”

周晅尴尬地收回手,和崔珩并肩站着。

苏幕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探爪尖端楔入那枚打歪的棺钉边缘。她没用死力,而是借着巧劲儿轻轻一拨。

“咔”的一声轻响。

苏幕眼神一亮,手腕像拧麻花似的灵活转了个半圆,铁钉竟被她凭着巧劲儿硬生生“勾”了出来。

崔珩见那探爪使得出神入化,下意识往前了半步。

“哎!公子您悠着点!”

苏幕余光一瞥,惊得手里的探爪都差点抖了,声音里却透着股火急火燎的专业劲儿:“您往后点,伤着你把我卖到土色铺去也赔不起啊!”

阿砚动作比苏幕还夸张,张开双臂就往崔珩身前挡。

“对对对!公子您万一沾上点什么,还不是要靠我洗!”

崔珩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挡在外面,顺从地退了几步。

苏幕见“大腿”终于撤到了安全距离,这才松了口气,反手握住探爪,顺着棺材盖的边缘猛地一别,“哗”的一声,棺材盖整个被掀开,翻在一旁。

苏幕刚往前迈了半步,一个人影已经擦着她过去了。

是林曦。

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鹿皮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日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那眼神倒像是在看太医院的药材。

她拿出腰间的金针包。

“那个……我也想瞧一眼……”

苏幕在一旁举手。

林曦缓缓抬头,一双眸子清冷如月。

苏幕干笑两声。

“那个……我也没别的意思。”她眼神乱飘,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顺便找点能换钱的小东西。您瞧,大家伙儿忙活这一场,总不能白刨了不是?这叫‘利市’,行里的老规矩了。”

阿砚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苏姑娘,你这叫顺手牵羊!人还没凉透呢,你连家底儿都想给人抄了?”

苏幕终究还是没能守住那点岌岌可危的职业道德。

在棺木一角,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微弱的银光。

那是一枚银戒指,套在死者手指上。

林曦此时正全神贯注地解开死者的殓服,专注地拿金针拨动死者胸腹间有一道诡异创口。

这就是机会。

苏幕屏住呼吸,手一点点挪,悄悄将那戒指顺下。

所幸这尸体还新鲜,过程还算顺利。

这时,林曦探入死者半张的口中,拈出了一团诡异的东西。

那是些灰白色的、细碎干燥的碎屑,像是一团被揉烂后又在土里埋了几百年的纸絮,透着股灰败的死气。

“封口灰。”苏幕蹲在一旁,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儿。

“封口灰?”阿砚奇道:“干什么用的?”

“死人嘴里塞这东西,是怕他去了地府‘告状’。”苏幕开口就来,“死人若是冤魂不散,喉咙里就憋着一口‘冤气’,能把害他的人给供出来。只要塞了这一团封口灰,管你生前有天大的委屈,进了阴曹地府,你也成了个吐不出半个字的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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