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不自觉落到地上那具形貌诡异的尸体上。
他平日虽爱翻阅传奇案卷、探案杂记,可趣味归趣味,实在没打算整日与尸身打交道。
一旁的林曦已然上前蹲身,仔细查验尸身各处伤痕。她指尖避开污损的泥垢,仔细比对伤口形态,缓缓出声:“尸身之上的伤痕,瞧着并非兵刃击打所致,反倒像是机关器物造成的创伤。”
苏幕半点不见慌乱,脚步轻快地越过横卧在地的尸体,直奔方才弹射出尸身的暗格而去。
她蹲下来,抬手拂去壁上厚厚的积尘,又逐一检查内里。
一番细致入微的查探过后,苏幕直起身来,眼底尘埃未落,眼神却格外清亮笃定。
“原来是龙形滑槽机关。”
她指尖轻点石槽边缘,缓缓道出机关原理:“全靠自身重力蓄力,方才陈虎他们撬动棺椁,牵动了连环机括,机关便顺着滑道将暗格里的藏物猛然弹出,力道凶悍迅猛,毫无缓冲余地。”
说到此处,苏幕双眼发亮,眼底满是撞见古物绝技的欣喜与兴致,语气也带着几分惊叹:“而且这般精密的石槽工法,早已绝迹百年,寻常盗墓匠人连见都未曾见过,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机缘得见。”
一旁的阿砚看着苏幕寥寥数眼便利落辨明失传机关的形制,有些不信:“连这般冷门的古制机关你都能一眼辨识?”
“那当然~”
苏幕扬着下巴,一脸坦然的骄傲:“我师父当年走遍四方、探尽天下古冢,专门给我细讲过这类失传的独门机关。这机关是忘陵派的看家手艺,世间独此一家。”
话音刚落,身后的陈虎立刻出声反驳:“这怎么可能!”
他上前半步,盯着那处暗格,连连摇头:“忘陵派数十年前就惨遭覆灭,门下工匠死伤殆尽,独门手艺早就彻底断了传承,世间绝不可能还有人通晓这般技艺!”
苏幕闻言也不恼,“你不信就算了。”
在她眼里,这机关可比宝藏还值钱。
崔珩便打圆场道:“世事无绝对,失传的绝技、绝迹的门派,未必就真的彻底销声匿迹了。”
苏幕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只是……不应该啊……”
崔珩闻声抬眸:“怎么了?哪里不对?”
苏幕指尖轻点冰凉的石槽,眼神满是费解:“这具尸体,怎么会卡在机关里面?”
“龙形滑槽环环相扣、滑道通畅,蓄力弹射一气呵成,好好的机关内腔,怎么会凭空卡着一具尸体?”
一旁的陈虎听得头皮发麻,当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定然是古墓闹鬼,是尸煞作祟!”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回那具尸体上,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尸体上的诡异死状愈发清晰,每一处伤痕都透着刻意为之的狰狞,一时间众人只觉毛骨悚然。
“这、这死状……”陈虎盯着尸体,双突然喃喃念了起来,“是、是诅咒诗!”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崔珩沉声道:“什么诅咒诗?”
陈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微微发潮:“这都是坊间流传的古墓谶语,我们当初也只是随便听了一耳朵,没敢当真。”
周晅眼神一厉,沉声低喝:“说!全部说清楚!”
陈虎不敢拖沓,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褶皱的旧图纸展开。众人立刻围拢上前,火光落在纸面,几行森然古字赫然映入眼帘——入陵妄者皆不活,指断如齑遭兽噬。脊裂如薪遇刃割,面曲如鬼魂难脱。
他越看心底越慌,指着地上惨状诡异的尸体:“你们看!这尸身骨骼扭曲、皮肉破损,死状刚好对上谶语!这也太巧了!”
周遭空气骤然阴冷几分,阿砚心头发怵,下意识往崔珩身侧凑近半步:“公子,这实在太过邪门了……难道这座古墓,真的藏着夺命诅咒?”
周晅握紧长刀,眉头紧锁:“哪里有什么诅咒啊!分明是有人故意按照诅咒诗设计的机关,就是为了吓退盗墓者!谁会信呀!”
然而,陈虎的手下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虎哥,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太邪门了,再往前走,我们也会变成这样的!”
陈虎也慌了神,却还是硬撑着,攥紧拳头道:“慌什么!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宝贝就在前面,现在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只要我们小心避开机关,就不会有事!”
苏幕抱臂站在一旁,摇头道:“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空手折回去。”
崔珩面色沉静,淡淡开口:“此地处处透着古怪,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为妙。”
阿砚到底有些不甘,劝道:“公子,不如再粗略看上一眼再走?万一真能寻到嘉禾,岂不是不虚此行。”
正在几人争执时,突然,墓道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暗格后头有一道黑影窜过——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蜈蚣,正沿着石壁快速爬行,直奔陈虎而去。
“小心!”周晅反应极快,一把拉开陈虎,长刀顺势劈出,将蜈蚣挑飞。
崔珩脸色发白,但嘴里还硬撑着:“别慌,不过是一只蜈蚣。不必惊慌。”
嘴上说得淡然,身子却悄悄后挪了半步。
苏幕瞧得真切,忍着笑快步上前,从腰间药囊摸出一小瓶解毒粉递过去:“公子快些涂上,防一防毒虫叮咬。”
经此一吓,崔珩再无半分逗留之意,态度坚决:“即刻离开此地。”
周晅与苏幕、阿砚对视一眼,皆是无奈,知晓此地虫怪层出不穷、邪气逼人,再耗下去只会徒增凶险。
苏幕纵然不情愿,也不好违逆金主。
然陈虎几人贪念未消,不肯空手离去,执意留在墓室之内。
众人顺着墓道往回走,然而,沿途石缝、墙角之中,时不时窜出各式长足巨虫,黑漆漆的外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方才还故作淡然的崔珩,此刻彻底绷不住了,全然顾不上世家公子的沉稳仪态,脚步飞快,几乎是快步小跑,目不斜视,生怕从暗处再窜出毒虫。
地面稍有一点阴影晃动、碎石滚动,他便浑身一僵,好几次由于力道太急,肩头重重撞上冰冷石壁,发出一声轻响。
跟在身后的几人看得清清楚楚,纷纷低头憋笑。
一行人慌慌张张快步冲出墓道,钻出狭窄的洞口,终于脱离了那满是毒虫与诡异机关的幽暗墓室。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爽凉意,瞬间吹散了墓室里的阴冷腐气,众人均是松了长长一口气。
几人各自整理衣衫、掸去满身尘土泥垢,收敛了方才狼狈逃窜的模样,稍稍端正仪态。唯独崔珩依旧心有余悸,指尖还微微发紧,目光下意识避开路边草丛石缝,彻底没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气度,显然是被墓中毒虫吓出了阴影,已然杯弓蛇影,半点草木晃动都能牵动他紧绷的神经。
众人不敢在荒山久留,快步折返山下,登上马车。
一路行至山脚官道,路旁良田绵延,不少村民正在田间躬身垦地劳作,一派烟火平和的乡野景象,与方才古墓的凶险诡异截然不同。
崔珩掀开车帘,见田间有务农的老者,便叫停马车,下车上前拱手问路。
那老者淳朴热忱,言明自此向南直行,便可抵达郢州城,也是洛州以南最繁华的州府,商旅云集,是就近唯一能落脚休整的去处。
马车驶入郢州城内,街巷繁华热闹,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奔波整日又历经古墓凶险,众人皆是身心疲惫,寻了一家地段雅致、口碑上好的临街客栈落脚。
进店之时,崔珩还心有余悸,特地拉住掌柜再三叮嘱,反复强调客房桌椅、床褥、角落缝隙务必打扫得一尘不染,半点杂物虫迹都不能有,俨然是被山间毒虫彻底吓得。
掌柜连连应下,担保这天字一号房绝对干净整洁,绝不会让客人失望。
安顿好行囊,众人各自休整。苏幕看着崔珩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心底暗暗起了捉弄的心思。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她悄悄溜到客栈后厨厨房。
厨房食材齐全,米面糖粉、各色馅料一应俱全。
苏幕手脚麻利,揉面塑形,凭着精巧手艺,将点心捏成了栩栩如生的毒虫模样,细长躯体、纤细足脚样样俱全,惟妙惟肖,乍一看与古墓中的毒虫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
“嘿嘿嘿~完美~”
她正低头细细修整点心轮廓,嘴角噙着坏笑,暗自脑补崔珩受惊的模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你不在房内歇息,偷偷跑来厨房,做这些模样怪异的点心做什么?”
林曦不知何时寻了过来,静静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苏幕连忙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嘘——小声些,我这是特意给公子做吃食呢。天字第一号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乐子都没有,多无趣。”
林曦无奈摇了摇头:“你就爱胡闹,真把崔珩吓着了,当心他借机打发你走。”
“解雇我?”
苏幕撇了撇嘴,底气十足:“他上哪儿再找我这般能干又省心,还不挑酬劳的得力帮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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