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足足二十两。”
魏行首坐在自家“芸香阁”店堂里,夸张地在桌上排开四枚小银锭,笑逐颜开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谢积素。
“谢娘子好手艺,前日裴将军的亲兵来赏了银两,还说想请匠师入宫供奉呢。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谢积素勾勾唇角,抿了口杯里的高末,心中暗叹时世艰难,连当初日进斗金的芸香阁也端不出一杯象样的茶了。
“魏伯父,您知道我的。能在锦书坊里有碗饭吃便已心满意足,别的不敢肖想。”
魏行首点点头:“我岂能不知,早已婉言替你回绝了。但这工费你还是收好,若连它也拒了,未免惹人生疑。”
他将银锭装回绣着“裴”字和一把小剑的钱袋,塞到谢积素手上。
谢积素从善如流地收好钱袋,想想又拿出来,掏出两只银锭递给魏行首。
“魏伯父,这次要多些,五刀毛边纸,百尺麻线,送到我铺子里。”
魏行首麻利地接过银锭,扔进柜上空荡荡的钱匣,笑容满面。
“好嘞,本日开张大吉,老主顾九五折。客人慢走,后日再临。”
谢积素终于被逗得笑出声来,摆摆手迈出店门。
魏行首眯着老眼,站在门首,目送穿着粗布棉袍的纤秀身影踽踽汇入人流,返身敲敲柜台,示意在旁边闲看多时的老账房,将这笔收入写在账上。
老账房在芸香阁柜上打了一辈子算盘,与东家早处成老友。店里一连几年入不敷出,伙计学徒熬不得,纷纷辞去,冷清的店堂里只剩下他和魏行首,还有一个给人跑腿送书的小童。
他铺开账本,慢慢写下几个数字,叹道:“这世道啊……原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魏行首靠在柜边,端着杯子,爱惜地品着剩下的高末。
“各有各的难处啊。她爹爹小我几岁,当年常给芸香阁装书。后来中了举,又做了大官,为恐子孙忘本,还留着那巷里的小裱褙铺,再后来……”
再后来大梁气数渐尽,烽烟四起。各路诸侯兵临城下,先帝为免千年古都遭劫,生灵涂炭,准备献城,却殁于宫变。
各方虎狼之旅入城,血洗朱门,尸横玉砌。
好在一番大乱后,裴家军最终镇住局面,挟公主稳住朝堂,城中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
于是甲第朱门中多了无数牌位,市井间流落了无数遮遮掩掩的身影。
“也亏得谢大夫不忘出身,如今子孙才有栖身之地啊。”
苍老的喟叹飘在深秋的风里,须臾便散去了。
***
谢积素戴好兜帽,裹好围巾,只露出一对秋水眼。
她双手对揣进袖筒,慢慢走在人群中,从身后看去,活脱是个乡下妇人。
要是之前的教养嬷嬷看见她眼下的仪态,三下戒尺恐怕少不了了。
想到此处,她茫然地笑笑。
她走在黄土路上,前面是挑着柳条筐进城叫卖的农人;后面是急急为主人奔走的青衣女佣。左面酒肆门前,店小二高声招呼食客;右边猪肉摊上,血腥气夹在尘土中扑面而来。
唯有在喧闹的市井中,她才能感觉到一丝暖意,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她又觉得被一只倒扣的琉璃杯罩住。尘土落不到身上,车轮碾不到影子。一切都被隔在外面,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光色、听到一点声音。
三年了,她静静地想,我仍然是琉璃杯里的小虫。
恍惚中她甚至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冰凉的杯壁。
“小大姐,可是要买筐?”
前面的乡民回过头,谢积素惊觉自己居然在摸他挑着的柳条筐,忙福了福,一迭声地道歉。
对方倒也没与她纠缠,摇摇头接着向前走了。
谢积素忙收敛心神,加快脚步,低头绕过城东昭文坊。
城破前这里车水马龙,却极整肃,如今家家户户朱门紧闭,冷清至极。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看来今冬的第一场雪要到了。
行人渐渐稀少,石板路也变为黄土路,路尽头立着座低矮的小寺,山门半敞,门可罗雀。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寺后,敲敲那扇挂了“养济所”牌子的小门,便有个黄瘦小沙弥探出头来。
“阿弥陀佛,谢施主,多日不见。”
“老方丈可安好?”
“安好,安好,正在打坐诵经,待小僧……”
“不必不必,”谢积素抬头看看天色,将那只钱袋连同里面余下的银锭塞给小沙弥。“可供养济院一月粮米之用。”
小沙弥面露喜色。
“阿弥陀佛,谢施主真是善心。这几日师父又收留两个孤儿,寺里眼看要断顿,如今可好、可好……”
他欢喜得话都说不利落,收好布施,再抬头时,见谢积素已去得远了。
花光这笔意外之财,谢积素顿觉浑身轻松。半空中已有雪花缓缓飘落,她急步赶回去,途中摸到袋里还有几枚铜钱,便在正收摊的小贩手里买了半株白菘、两根芦菔。
踏进锦书坊时,雪已渐大。谢积素转入小巷,抬头看时,只见自家门前有一堆油纸包着的物件,想是芸香阁送来的纸张麻线。
油纸上却没有落雪,因为旁边站着位颀长青年,撑伞把它护在下面,雪花已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听到脚步声,对方抬头与她遥遥对望。
这一眼,仿佛隔着一世那样漫长。
琉璃杯上被磕出一道裂痕,从前的风雨花香、嬉笑怒骂,争着要挤进来裹住她。
***
“白日外出,屋内无火,委屈你在这里坐会儿罢。”
谢积素熟练地往灶坑里添柴,看被压了一天的煤球火渐渐燃起,暖意柔和地漫开。
不速之客进院后,先整肃衣冠,在堂屋对着牌位行过子侄之礼,眼下沉默而局促地坐在旁边小杌子上,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的侧影,不时递去几根木柴。
谢积素垂眼不看他,只是一味忙碌,淘米洗菜,轻声问:“尚未用晚饭吧?”
“尚未。”
此后两人再不出一言,小小灶房里只听见镬里菜汤细声嘀咕,闻见米饭的淡淡香气。
门外的雪下得愈发紧了,炉火映在窗纸上,小屋在冷峻天地间堪堪拢住了一点温暖。
因此饭菜熟后,两人都不愿进堂屋去吃,宁愿待在灶房里。
谢积素这次摆了桌,不像同小笺那样草草用餐。
客人帮她搬来一张荸荠紫的小木桌面,搭在两只杌子上。两人对坐,面前是两碗糙米饭和一大钵白菘炖芦菔,菜汤里半点油花都无。
洗好手刚坐下,谢积素又想起什么,探身从碗橱里取出一枚咸鸭蛋,迅速剥皮,放进对面碗里。
“左邻送的,我平日食素,不可浪费。”
青年自进小院起,便似有万语千言要倾诉,但这枚咸蛋似乎把所有问题都堵回了他胸口。
于是他只说“多谢”,便开始用心吃饭。两人动作优美而迅速,生生把粗陋饭菜吃出了朱门盛筵的感觉。
如果此时有第三者在场,必会奇怪地发现,他们静坐、举著乃至咀嚼的仪态不但赏心悦目,而且惊人相似,就像被同一位师傅调教过似的。
少女濯濯如春月柳,青年肃肃如松下风,两人看上去十分登对。
两人寂然饭毕。谢积素拎起坐在灶上的水壶,倒了两杯开水。青年起身双手接过,捧着暖手。思来想去,决定先不问前尘,只旁敲侧击:
“素表妹,深……闺女儿在此起居,终究不合礼数。我不便请你回府,但城外有尼庵常受我家供奉,你先奉着……姨父的灵位,去那边暂住可好?”
谢积素满不在意地笑笑。
“沈翰林,好意我心领了。宋时苏子有云:‘此心安处是吾乡’。爹爹少时在此处住过,我也觉得甚好。今日我出坊闲走,只见天日已换,三教九流仍为衣食奔忙。幸得此处有书香令人心静,比起庵堂焚的香毕竟好些。”
听到“沈翰林”三字,沈既白的脸霎时红到耳根。“素素,你怪我是贰臣?”
谢积素惊讶地看他。“沈翰林何出此言。”
她往堂屋方向看看,好像明白了什么。
“如此我便仍叫你‘既白表哥’。爹爹不仕二朝,守的是臣子之道;沈伯父追随先帝于九泉,你又维护学子于朝堂,行的是天地间至难之路。”
“我一介女子,无力杀敌理政,连抛头露面都做不到,又有何颜面怪你们呢?我从前受家人奉养,不必再提。如今凭手艺挣点小钱随心花销,静等此生结果。此处很好,不愿他适。再者我守的,不止爹爹的灵。”
侧后方的油灯把金色光晕投在她鬓发上,半明半昧间,她洁白的脸庞仿佛一尊瓷观音。
沈既白忘了礼法,痴痴地看她,良久点点头。
“也好,只是若有难处,千万来同我说。”
“那是自然,”谢积素弯弯眼睛。“雪正下得紧,既白表哥多留一个时辰罢,顺便帮我抄几本书,坊里的学堂等着用呢。”
“……好罢。”
两人将炭盆等物搬进西厢房。谢积素将白日里从芸香阁买来的纸和麻线理好,先快手快脚地将几张毛边纸裁成课本大小,往沈既白面前一推:“《增广贤文》,从头写罢。”
她又取出一沓已经写满字,但还没来得及装订的毛边纸,将它们理齐压平,书页正折,字面朝外,前后再各加一页硬纸为书衣。
她取锥子,在右侧书脑处钻出四个小孔,再穿双股麻线,一针针交错穿过书脊,最后在侧面打结,剪断线头。
她动作娴熟,做得又快又好,须臾便有几本小书垒在案上。
沈既白写得手酸时,便停下笔看她。他这样的佳公子虽平日手不释卷,却又何曾见过书匠做工,做的又是如此简陋的蒙童课本?看了一会儿,不觉问道:“为何不用蝴蝶装、包背装?”
谢积素手下不停,漫声应道:“蝴蝶装耗费浆糊过多,如今面粉可比糙米贵多了,小铺子支应不起。包背装须用纸捻,这些小猴子们可不比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小姐,淘气得很,不知爱惜课本,纸捻须不如麻线结实。”
沈既白一时哑然。他记忆里那个持紫毫笔,在白鹿纸上笔走龙蛇的天之骄女终于消失不见,而眼前这个穿着紫花布棉袍,用力在草纸上打孔的姑娘却更加可亲了。
……
时近初更,雪渐渐小了。谢积素数数纸张,相当满意沈既白的速度。
她在东厢房翻找一回,提着只破灯笼回来交给他。
“我就不远送了,日后若有闲,常来帮我抄书罢。”
沈既白无奈地笑起来:“自当从命。”
临出门,他又回到堂屋前,重整衣冠,跪在门口雪地中,结结实实行了大礼。
谢积素站在侧边,并不搀扶,只微微躬身还礼。
两人踏雪走过庭院,打开院门,只见小巷空空,地上白雪无瑕,让人不忍心踩上去。
此景突然触动沈既白,他望着小巷尽头,轻轻说道:“‘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宽。’素素,你的名字,还是当年我爹爹见雪景所取,一晃这么多年了。”
谢积素点点头:“你大我一岁,我爹爹为你取名,取的是‘不知东方之既白’之意。时辰不早,你再不走,东方便要既白了。”
沈既白不觉大笑,终于一抒胸中块垒之气。
“先人已逝,你我尚在,不可负了人间正道。”
谢积素却只是微笑,并不接话,目送他提灯远去。
走到巷口时,沈既白不由得回望,却见小院门已紧紧关了。
他心事重重地走回锦书坊门口,见自家马车已等候多时,车夫正在旁边的小茶摊上歇脚。
马车向昭文坊慢慢行去,过宫城时,却见城门大开,一小队骑兵举着火把,拥着一匹空马,风一般卷向沈既白的来路。
车夫甩甩鞭子,对探头出来的沈既白说:“公子,他们去的是锦书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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