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入局(4)

展柜内,一只青铜杯悬置于黑色丝绒底座之上。器物通高约十二厘米,造型为简约直筒状,器身素面无纹饰,器壁厚薄不一,口沿处留存着清晰的铸造接痕,表层覆着斑驳错落的蓝绿锈迹。

杯身外壁一道深凿的刻痕尤为惹眼,线条勾连而成的奇特符号:上部为残缺的田字框架,右下延展半枚爪状笔画,像是古老纹样历经岁月侵蚀后残留的痕迹。

下方标签上写着:“眀渊文化早期饮酒器,距今约5500年,龙潭县遗址出土”。而那个神秘符号旁,“未解字符001号”的字样,仿佛在等待谁人的解读。

眀渊文化博物馆。

这件十年前由孩童拾得、农人上交的器物,作为叩开五千余年文明大门的钥匙,被郑重置于展厅入口,成为入馆游客最先映入眼帘的展品。

在徐临的接洽安排下,眀渊文化博物馆的刘馆长特意在闭馆日亲自接待了这群前来参观的学生演员。

众人跟着刘馆长穿过仿古拱门,走进石刻专题展厅。巨型原石在射灯下尽显岁月沧桑,整座展厅都浸在悠远的氛围里。

东侧的巨幅祭祀石刻,便是牧晨老师课上所讲,他当年跟随白昭言教授发掘的成果之一。

莫蘅心头微凛,目光径直落在夙的身上。

她特意凝视那双紧闭的眼睛,九层祭坛之巅,夙衣袂翩飞,双目轻阖,骨笛抵在唇边,似在以笛声遥祭天地。右上方的神目图腾如一轮圆日高悬,同心圆纹的瞳孔向外延展着层层光纹,为整座祭坛笼上一层神圣光晕。

北侧岩壁则是气势磅礴的征战图景。夙身披青铜片甲,搭配石质护肩,新旧器物相映,恍若两个时代在此交汇。她头戴獠牙面具,立于军阵正中,身后青铜钺泛着冷冽寒光。发丝与兽皮披风迎风张扬,腰间的骨笛轻轻摇曳。

阵中高下立判:己方战士持青铜短矛列阵推进,盾牌尽数刻有神目图腾;对面敌军挥舞石斧,劈在青铜盾上只留浅浅痕迹,手中皮甲却挡不住锐利矛尖。一名敌兵满脸惊惧地回首,与夙面具的冷然遥遥相对,道尽文明降维打击的残酷。

西侧石刻群则是一卷鲜活的生活长卷。《制陶图》里,少女围坐陶轮制坯,件件陶器都印着神目图腾;《狩猎图》中,猎手屏息吹哨,仿鹿之声仿佛穿透石壁;《收获图》一派温情,田间妇孺俯身拾穗,一名垂髫孩童踮起脚尖,将野花编成的花环,轻轻戴在夙的颈间。

“馆长,这就是夙用过的骨笛吗?” 一名女生出声发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刘馆长语气温和:“这是依照石刻形象复原的仿制品。” 他指尖轻点展柜玻璃,“在所有刻有夙的画面里,这支骨笛始终相伴左右,哪怕征战沙场也不例外。

可惜历次发掘,都没能找到实物,眼前这支骨笛是参照同期古笛形制,以兽骨复刻而成的。”

莫蘅凝神望着笛身,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夙月下吹笛的模样。那清越的笛声,能抚平人心,亦可连通天地神明。

想起自己此前练习时杂乱破碎的音调,不由得暗自忧心。

刘馆长领着众人走入一条幽长的回廊。独立展柜中,一尊青铜鉴在锥形射灯下,安静地泛着青绿色光泽。

“这是编号 MYJM01-001 的青铜鉴,也是眀渊遗址价值最高的出土文物之一。”

铜鉴敞口浅腹,器身遍布斑驳绿锈,外壁阴刻的神目图腾若隐若现。

刘馆长望着这件重器,语气里有几分自得与骄傲:“当年带队发掘它的人,正是我。”

在众人的轻叹中,他压低嗓音,忆起当年一幕:“……器物刚从淤泥中清出轮廓,队里一位年轻队员心急,伸手便想去托举铜鉴,掌心当场被槽沿锋利的铜锈豁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变故来得突然,所有人都乱了分寸,我一边忙着为她止血包扎,一边叮嘱众人小心看护文物,不敢有半分闪失。”

“不曾想鲜血滴落鉴中,顺着内壁缓缓流淌,最终竟在鉴底汇出一枚完整的神目纹样。大家这才惊奇地发现,铜鉴底部竟藏着一处神目造型的凹槽,也由此发现这件古物的独特之处。”

莫蘅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见鉴底内壁正中,凿着一方轮廓规整的神目凹槽。

话音刚落,队伍里一名男生出声问道:“馆长,我们上课听牧老师提过这件事!那位受伤的队员,是白昭言白老师吧?”

刘馆长闻言动作一顿,面色微僵,语气也沉了下去。

他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示意众人观察器身:“大家来看它的形制。经测算,这四十厘米的口径角度,恰好能接住满月的清辉……”

展柜一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幅石刻的黑白拓片。刘馆长话锋一转:“这件器物真正的玄妙,还要结合祭坛壁龛出土的这幅石刻来看。”

拓片之上,唯有一双修长的手托举着青铜鉴。

“结合石刻和 ‘眀’字的刻画符号,我们还原了它古时的用法……”

只见他操控设备,模拟出月光流泻、清水盈器的景象,一束柔光稳稳落向凹槽中心:

“每逢月圆之日,先民便从圣湖‘渊’取水注入鉴中。待月光循着固定角度洒落,凹槽的弧度便能聚拢光影,在水面映出瞳孔状光斑。先民依光斑的明暗清浊判定吉凶。这也是目前发现最早运用光学原理的占卜器具。

正所谓‘以水为镜,以鉴观天’。”

学生们听得入神,纷纷举起手机拍摄柜中泛着幽泽的青铜鉴。

莫蘅却慢慢往后挪了几步,独自立在人群之外。

方才那名男生的提问虽被馆长刻意回避,可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她清晰记得前几日的课堂上,牧老师从石刻一路讲到青铜器。谈及这尊青铜鉴时提及:白昭言教授当年发掘此物时划伤了掌心,她并未多做处理,只用手帕简单包扎,全程坚守在发掘现场。

刘馆长的讲述犹在耳畔,旧日场景恍若在眼前重现:殷红血迹顺着鉴壁蜿蜒淌落,在底部凹槽里缓缓聚拢,鬼使神差般勾勒出神目图腾,宛若一场无声的献祭。

指尖泛起一阵凉意,她连忙掏出手机,给王琳发去消息,让对方把此前两人深夜看到的那篇诡异的帖子转发过来。

等候回复的片刻,一个被她长久搁置的疑点,猛地钻进思绪。

白昭言,她既是这部影片女主角的原型,也是琮大备受推崇的学者,更是眀渊遗址首批进驻的考古人员之一。可参与培训这么久,众人始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课堂上登台授课的,只有她昔日的门生,她本人仿佛彻底隐匿,只存在于旁人的追忆、和欲言又止的沉默里。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王琳的截图很快传了过来。

“楼主说的可能是真的。听说几年前参与眀渊遗址首次勘探的一个考古队员,在野外工作结束后不到半年,就在家中意外去世了,听说还是个年轻的历史系教授,真是天妒英才。她的死因至今未公开,听说和法老诅咒一样。”

“参与眀渊遗址首次勘探”、“年轻的历史系教授”、“她”……

零散的线索在莫蘅脑海中轰然交汇,所有碎片尽数拼成了同一个人。

她手指颤抖着回复王琳,让对方帮忙查找白昭言参与眀渊考古的相关资料。

这一次,王琳许久才回复:“我把能查的,不能查的资料都检索了一遍,只在一则十年前的旧闻里找到寥寥几个字:‘琮大历史系女教授白昭言带领研究生奔赴龙潭县,投身文物抢救性发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消息接着往下延展:“奇怪,不是说她是巨型石刻和青铜鉴的核心发掘者吗?但她名下的论文和学术著作里,竟找不到任何一篇与眀渊相关的内容,主流媒体也没有后续报道……

我怎么觉得,像是被人为抹去的?这个人,连同她在遗址里的所有过往,都好像是被刻意屏蔽了。”

莫蘅怔怔盯着手机屏幕,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节节蔓延。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王琳又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旧新闻截图,询问莫蘅,照片里的人是不是她口中的刘馆长。

莫蘅立刻凑近屏幕,那是篇十年前的新闻报道:

《朝阳文物站专家刘XX带队发现眀渊青铜重器》。

配图里的男人身着卡其色工装夹克,胸前端正挂着考古工作证,笑容得体地立在文物展柜旁。纵然时隔十年,眉眼轮廓褪去了些许青涩、添了几分沉稳,莫蘅还是一眼笃定,这正是如今的眀渊博物馆刘馆长本人。

莫蘅怔怔盯着手机屏幕,深陷纷乱的思绪之中。

当年的亲历者,此刻就在眼前,她想要的答案,也近在咫尺。

这个念头如同潮湿缠绕的藤蔓,死死缠缚住她的脚步。

就在这时,身侧的笱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示意她看向展馆侧门处。周磊与孙宇航已等在那里,正悄然朝她们递来眼神。

纷乱的挣扎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片刻后,莫蘅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疑虑与不安,果断朝周磊和孙宇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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