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高强度的课程让人心弦紧绷。最后一堂课结束,教室里紧张的氛围非但未松弛分毫,反而酝酿成一种更深的不安——明天,就是决定所有人去留的笔试。
自那日后,杨雨晴再未现身校园,可关于她的讨论始终热度不减。培训的间隙,随处都能听见同学们的热议,人人都在津津乐道:杨雨晴不仅是《夙说》的制片人,更是深度参与剧本创作的核心编剧之一,兼具才情与实力。
前天食堂就餐时,苟芷特意凑到莫蘅耳边,压低声音悄悄透露:整部电影的主线内核,便是白昭言与 “夙”跨越时空的对话,而除了担任制片和编剧,杨雨晴还将在影片中饰演核心人物白昭言。
一个大胆又炽热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心底,连她自己都猝然一怔,她几乎不敢细想这妄念从何而来:倘若她能有幸出演“夙”,便名正言顺地成了杨雨晴戏中的搭档。倘若与她并肩站在镜头前,自己该如何演绎“夙”那份静敛外表下的磅礴力量。
可她心底渴盼的,又何止是镜头前同框?如果成为搭档,那拍摄间隙的遥遥对视、剧本围读时的轻声低语、收工路上的并肩慢行,一切,便都有了理所当然的理由。
她甚至开始幻想那无数个可以慢慢靠近、慢慢读懂她的契机,幻想那温柔遥远的身影,变成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这滚烫的念头灼得她心头发颤,却又像是暗夜里撞入眼底的一束微光,让她的目光舍不得移开分毫。
可她清楚这念头太过奢侈。饰演“夙”的名额只有一个,笱芷在课堂上的表现始终亮眼出众,让她时刻感到半路起步的自己,与科班出身的竞争者之间,确实横亘着难以跨越的距离。
她眸光一定。
时间还早,不如去图书馆找些相关书籍,临阵磨枪恶补一番,或许能尽快理清头绪。
……
傍晚的琮大图书馆古籍区,安静得只听见书页翻动的细响。莫蘅站在高耸林立的书架前,一时有些无措。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莫蘅?你也来查资料?”
回头,就见笱芷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数本学术典籍。
“嗯,临时抱佛脚。”莫蘅抿了抿嘴唇,露出一抹略带局促的浅笑。
“真用功呀,”笱芷走近几步,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学姐式的提点,“你想找哪方面的资料?我对这里熟,可以给你推荐几本实用的。”不等莫蘅回应,她便语速轻快地娓娓道来,“如果想了解神权合一的理论,可以看《中国上古祭祀制度研究》;要是对器物纹饰感兴趣,《商周青铜器纹饰溯源》很有参考价值……”
她语速轻快,推荐的每本书都听起来权威专业。莫蘅赶紧拿出手机认真记下,连声道谢。
就在这时,笱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私藏的亲昵:“对了,我听说笔试通过的人,下周直接去昭眀市参与实地研习和影片拍摄。好期待啊!”
昭眀市。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如一缕晚风,轻轻拂过莫蘅的心底。两年没回去了,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苏暖如今工作的城市。如果这次能顺利前往,哪怕只是待上短短几天,她至少能去和苏暖见上一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心底升起的期许,让莫蘅的声线微微发颤。
“不客气,加油呀!”笱芷嫣然一笑,抱着书本,款款离开。
莫蘅深吸一口气,转身扎进了古籍区的深处。
可奇怪的是,那几本书在借阅系统里明明清晰标注着“在馆可借”。可当她精准找到对应架位,本该陈列书籍的位置,却只剩一片空荡荡的空隙。
她反复核对手中的检索号,确认分毫不差。指尖不甘心地在空荡的夹层里来回摸索,徒劳地希望那些书籍能够凭空出现。
但是没有。
她不肯就此放弃,顺着原本的架位,逐一排查相邻的整片书架,又从书架另一端折返重找,生怕是自己疏漏了某处。
可每一次满怀期待的寻找,换来的都是落空。
细密的汗珠渐渐沁出额角,呼吸也因为反复攀爬和弯腰变得急促。
时间悄然流逝,闭馆的广播声响起。阅览室的灯光次第熄灭,昏暗渐渐笼罩整片书区。
管理员见她仍在焦急翻找,上前询问。听到莫蘅的解释,管理员走到工作台前,熟练地录入检索。屏幕光标跳动几秒后:
“同学,别找了,你要的这几本书,今天下午刚被借走,系统还没更新。”
他侧身让出屏幕,指尖点在借阅记录一栏。莫蘅俯身看去:
借阅时间:18:03。
正是他们今天下课之后。
莫蘅怔怔望向手机里刚刚记下的、笱芷为她推荐的书单。
比起落空的失落,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与茫然。
她抬腕看表,时针不知何时已然逼近22:00。忽然想起给王琳准备的生日蛋糕还寄存在食堂冷柜,再晚就来不及取了。她匆匆收拾好随身物品,快步走出图书馆。
莫蘅踩着宿舍关门的最后一秒冲进楼道。宿管阿姨正要落锁,见她匆匆奔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你啊,莫蘅。”
“麻烦您了。”莫蘅喘着粗气侧身进门,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日蛋糕,推开宿舍门,混杂着护肤品与零食味道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尚未站稳,角落里的窃笑声便清晰传入耳中。
唐莎莎与赵琪紧挨在书桌前,脑袋凑得极近,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那声响微弱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莫蘅耳里。
“瞧见没,又这个点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唐莎莎带着鼻音的讥诮,藏不住满满的酸意。
“嘘,小声点。”赵琪假意劝阻,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恶意,“人家现在可是大忙人,说不定是陪导演‘研读剧本’到现在,多‘辛苦’啊。”
钱蓓蓓立刻放下手里的零食凑上前,挤在二人中间,压低嗓音附和:“可不是嘛。我听说剧组水可深了,谁知道她是靠什么‘特殊手段’选上的。”她说着,悄悄朝莫蘅的方向瞟去,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郑婉雯掀开床帘,淡淡扫了眼外面的暗流涌动,沉默片刻后,又悄然放下帘子。
莫蘅神色平静地径直走到王琳桌前,轻轻将蛋糕放下。王琳合上书,冷冷地扫了那三人一眼,随即拉开柜子取出一个小巧的纸盒,起身牵住莫蘅的手腕:“出来说。”
……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室,这里没有开灯,四下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来,隔绝了宿舍的喧闹,周遭一片安宁。
“生日快乐。”莫蘅将蛋糕轻轻推到王琳面前。
王琳将手中的纸盒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火柴盒,彩色的底子上印着凸起的娃娃图案。
“这是陆冉今天塞给我的。”王琳的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奇怪,哪有人送女生火柴当礼物的?”
莫蘅接过盒子,细细端详着图案,心底忽然微动。她抬眼看向王琳,带着几分试探的揶揄:“或许这火柴,不是用来点烟的,是用来点亮别的东西的?比如……某个人的心?”
王琳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说起陆冉,有件事你没来上课都不知道。这几天早上,钱蓓蓓天天跑来我们班,给陆冉送杂粮煎饼,搞得他每次都好尴尬。”
莫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钱蓓蓓那圆乎乎的脸上堆起殷勤笑容的模样,又想起陆冉手足无措的窘迫神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皎洁月光铺洒在两人之间,四目相对一笑间,王琳抬手划亮火柴,点燃了蜡烛。
微小却温热的火苗刺破黑暗,也照亮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眉眼。
火光摇曳间,王琳收回目光,看向莫蘅,语气满是关切:“说起来,你今天怎么忙到这么晚?”
莫蘅轻轻叹了口气,将今晚的遭遇娓娓道来:笱芷热心推荐书单,她满怀希望地在图书馆找了一个晚上,却一无所获;加之明日的笔试结果将决定后续的去留,连日上课的疲惫与准备不足的空落,尽数涌上来。
王琳安静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起身道:“等我一下。”
她快步折返宿舍,片刻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回来。
“资料又不是只有图书馆才有。”她按下开机键,指尖轻快地点着鼠标:“网上能挖到的东西,岂不是更多?”
莫蘅听罢,一股脑将这几日学的知识尽数道出:巨眼状的古城、超越时代的青铜礼器、巨型叙事石刻、神秘的女首领,还有自己那无人认同的猜想。
王琳听得专注,指尖不停地敲击键盘、滑动页面,在海量信息里筛选着。
“看看这篇。”她低声开口,将一篇名为《“眀渊文化”体系中“神目”符号的初步研究》的学术论文,直接拖进两人的共享文件夹。几乎同一时间,莫蘅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轻微的震动提示。
“还有这个。”王琳又点开一个资深考古爱好者论坛的热帖,“楼主详细比对了“夙”字刻画符号与西南早期岩画人形符号的渊源与共性……”她边念边快速截取核心段落,同步发送给莫蘅。
莫蘅低头看着手机,一条条资料被接连推送过来。她凝神细读、逐一归档,纷乱的思绪渐渐被梳理清晰。而身旁的王琳始终没有停下动作,她目光紧紧锁在电脑屏幕上,页面不停地切换于国内学术论文库、各类小众论坛与境外文献平台。
突然,她的手顿住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半晌,她带着几分明显的困惑,迟疑道:
“莫蘅……你……看看这个。
莫蘅凑过去,见是一篇国际考古论坛的陈年旧帖,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内容是用生硬的英文写的:
“我必须说出真相!‘眀渊文明’的毁灭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个千年诅咒!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龙潭县附近曾经有个叫石涧村的小村子,有一天,一个村民带回一个刻着诡异‘眼睛’的青铜器。之后不到一年,整个村子的人接连死于怪病——发烧、皮肤溃烂,最后七窍流血而亡!官方怕引发恐慌封锁了消息,可据说那个村子如今已成了无人的荒村,连路过的当地人都不敢靠近半步!”
帖子下面众说纷纭,有人嘲讽“阴谋论又来了”,也有人信誓旦旦地附和:
“楼主说的可能是真的。听说几年前参与眀渊遗址首次勘探的一个考古队员,在野外工作结束后不到半年,就在家中意外去世了,听说还是个年轻的历史系教授,真是天妒英才。她的死因至今未公开,听说和法老诅咒一样。”
看到这里,莫蘅轻笑摇头。她指着屏幕下方另一条更离谱的回复:“眀渊人根本不是普通人类,是生活在圣湖“渊”底的两栖族群,有鳃、能夜视,靠吞食月光下的水藻维生。后来因为地火喷涌、湖水毒化,生态环境崩坏,他们用青铜雷楔炸开了湖底地脉,整座圣湖一夜干涸。残存族人顺着地下河东迁,最终沉入东海,化为鲛人……如今每逢月蚀,还能听见渊底传来骨笛声,那是他们在召唤未归的族裔。”
莫蘅忍不住笑出声:“连‘青铜雷楔’‘骨笛召唤’都编出来了,简直是神话创作大赛!这种天马行空的故事,纯粹就是为了吸睛。”
王琳却没有笑,她指着发帖时间:“你看,这个帖子是五年前发的,你不是说眀渊是十年前发现的么……时间上确实也太巧合了。”
“巧合终究只是巧合。”莫蘅理性分析道,“如果真有诅咒,第一个遭殃的应该是那个捡到文物的孩子,可老师说人家现在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去年眀渊博物馆落成,他还去参加剪彩来着。”
虽然觉得这些说法无稽,但看着王琳认真截图的模样,莫蘅不禁莞尔。她轻轻戳了戳王琳紧绷的侧脸:“别这么严肃。这些论坛故事编得比小说还精彩。”她眨眨眼,“我要是把这些写进试卷,非把老教授们气坏不可。”
王琳却还是将信将疑地皱着眉头。
暗流,是“夙”的角色之争暗流涌动,也是莫蘅不知不觉间,已被卷入那场裹挟着千年谜团与宿命羁绊的命运漩涡之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二、暗流(3)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