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温言的步子逐渐超过了自己,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意味。叶泠舟垂下的脸庞上挂上了笑,这个人……明明刚刚才给自己重新包扎了伤口。
可他慢慢发现了不对劲,原本是叶泠舟牵着他走,现在主导权却在无声无息中易了位。
叶泠舟看着那缕碧色的背影,习惯性地带上了审视。
“陈温言,你来过这里?据我所知……你没来过人界吧?怎么路走得比我还熟……”
面前的人顿了一下,没有停。“是没来过,但听人讲过。这里……好像和以前变化不大。”
一路再无话,路途七拐八绕,陈温言走在前,撩开垂得过长的酒旗,进了小巷。
出去后别有洞天,地带开阔,人数比刚刚的街上多了一倍不止。这个地方确实隐蔽,最先入眼的便是那斜斜插着酒旗的归云客栈。
天色渐晚,但还没到亮灯的地步。叶泠舟先预订好了休息的地方,两人将易容做好,歇息了一会儿便又出了门。
金陵几乎坐落在了扬州和徐州的接壤处,所以这里几乎每一步都能感知到不同修士身上的灵力气息。
只是……这里大多是凡人与修士或魔修做生意。
“既然看不见灵力,你说……这些人怎么敢组织这种黑市,来跟完全处于未知的东西做交易的?”叶泠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陈温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灯笼柔和的光模糊了界限,“人为了利益,做什么不可以,说到底……”,一点讥诮的弧度在陈温言的嘴角上浮现,“买家卖家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
两人状若无意地绕了一会儿,叶泠舟才把陈温言带到一座楼前,“半生堂”的牌匾正常得和外面正经坊市没两样。
察觉到熟悉的灵力波动,叶泠舟立马开了传音。
『就在这,谢檐收购药材的地方。』
『好……所以……现在要装作他的人吗?』
『嗯。对了你等下气势凶一点,花意尽没你这么……懂礼貌。』
陈温言:“……”
还真是角色扮演呢。
前厅的装潢格外朴素,灰暗的墙壁上点了几盏烛火,映亮了药柜上的索引,马钱子、龙涎香、紫苏子……剩下的被活动的客人挡住了视线。
门口架子上摆着几捆药材,估计是给预订好了的客户的,陈温言的手指不自觉抚上纸面上血红的单线活结,内圈是一道不易察觉、用来辨认身份的暗线。
原来是……沈家的手笔。
昔日,连朝廷邸报与沈家的信鸽相比都自愧不如,不需官府盖印便能“公断”案件的特权,却偏偏深得信任的皇商……如今也沦落到为了生计做这等肮脏交易的地步。
“掌柜!今儿小爷我是来查货的!”
一块通透的玉佩被毫无感情地摔在桌上,掌柜眼尖地瞥到陈温言衣料上的纹路,“诶呦!花少爷……今儿怎么来了!小的我都没能顾得上您……”
掌柜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先学会看人脸色做生意了。
那人镜片后的眼眯成了一条缝,拿起来那块玉佩仔细观摩起来。
漆黑的长靴踩上柜旁的几案,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脸上尽是阴狠与威胁,叶泠舟的指节敲了敲桌面:“欸!看什么呢,搞快点别磨叽,再不交货小心我要你狗命!!”
掌柜立马切换到一脸谄媚:“哎哎哎!萧大人这不是为了保险吗……都是流程、流程……您放心,货肯定少不了您家大人的……”
『……』
『演过了。』
『清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你什么意思,玉佩是假的?』
『对啊,高仿,不然你指望我从谢檐手底下偷出来?』
灵流中断了一下,迟疑道:『沈家都是凡人……应该,察觉不出来吧?』
陈温言要被他气笑了,拿个半吊子来糊弄跟修士合作的沈家?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拉人来送死的?
药铺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被肃清,连灯也灭了几盏,一时之间好像能听见掌柜粗糙的手指摩挲的声音。
微弱的光颤动着,甚至带出来相反触觉的丝丝寒气,陈温言的灵力滞涩起来,很快他便察觉到了。
他们居然细致到布了锁灵阵,是怕仇家上门,还是怕不该看的东西被泄露?
现在伸手绝对来不及遮住衰退的易容术,这还不要紧,但遮掩的动作不就是欲盖弥彰,两种思虑之下陈温言硬是没有半分动作。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直直射向叶泠舟身后的陈温言。“铮”地一声,半把寒刃出鞘,恰好反射了顶灯的光,扎向掌柜的眼,陈温言趁机半步隐在叶泠舟身后。
不是……这么有钱就再加个束魔阵呗,怎么还搞针对呢。
视线被强行移开,掌柜只好把注意重新放回叶泠舟的脸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此刻的剑刃已经彻底出鞘,抵在掌柜一截挂着赘肉的脖颈上,“我说了,别磨叽,大人那边催得紧,还有,别拿你那狗眼瞎看,否则,你试试你还能不能看到今晚的月亮……”
年轻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什么疑虑都没自己的命重要,虽然以前的萧星策也火过,可不知为什么这次他觉得格外不对劲,这次真的会小命不保啊:“欸,好好好,小的这就去,这就带您去库房……您手下留情……”
刚刚说他演过有点低估他了。
掌柜的说着掏出一串钥匙,叶泠舟松了力道将剑收回来,满意地笑了笑:“走吧?”
上了三楼的拐角,掌柜就停了步子,他很遵嘱的,这里就不是他该监管的范围了。
“那个……小的就不过去了,两位大人记得准点出来啊……”
在如针扎一样的目光里,那一串钥匙终于送到了叶泠舟的手上。“行……你的任务完成了。”
半缕魔气入体,回到一楼的掌柜很快趴在桌子上睡死了过去。
……
『……这么多钥匙,一个一个试吗?』
叶泠舟没回答他,很有把握地触发了陷阱。
门上的铜锁像有生命力一样蠕动起来,脚下暗藏的法阵掀起狂风,这些异动连带着走廊上的风铃一同开始暴躁。
『叶泠舟,你在搞什么?!』
巡查的人即将转过转角,生门终于玩够了,露出苍白一角。
陈温言觉得这比叶泠舟的弱智行为更脑残,谢檐用的居然是陈江复的阵。
他不知道他克他哥吗?
几息之后便被陈温言瞬解,顺利进了库房。这阵法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只要反着再设一个新的就能解决,如此循环往复,新环套旧环,给人一种永远在运行的错觉。
不过——这宽敞的库房内竟花费心思做了一间十分狭小的耳房。
陈温言脸上的易容早就散了,但现在到了三楼,一层锁灵阵的影响在缓慢消失。对方两位一袭蓝衣绣着银云纹,显然是昆仑弟子。
“来提货……!谢大人亲令!”
“等等!”扎着双髻的姑娘伸出手接住叶泠舟抛来的玉佩,另一人拿着武器无情地挡在二人身前,
不过双十年华,却神思敏锐得过分,即便有气息相似的“萧星策”在前面挡着,也能从玉佩上看出差池。
“站住,你们是谁!信物的料子不对!”
为首的女孩扎着双髻,柳眉倒竖,灰色的灵流滋生蔓延,身后的门“砰”地上了锁。
这是准备关门打狗了。
“等等……”另一个女子握住了前面气势昂扬的人,『先别动手,不如盘问一下他们的动机……』
叶泠舟见气氛稍稳,却还用着那副混不吝的态度,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怎么?两位莫不是想死了,敢挡你爷爷的路!令牌能有什么问题,还不快点开门……!”
陈温言略带嫌弃地盯了他一眼,固定话术了么?『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他口中的萧星策,再怎么粗莽,也不能开口闭口要人命吧。
明藤还想讲道理,看这青年满口胡言乱语的样子,再戴着一张萧师兄的脸真是格外出戏,令人厌恶。
理智顺着明禧的怒火烧断引线,还需要盘问什么,他就是个疯子。
明藤攥着的玉佩几乎要怼在叶泠舟脸上,“你到底是谁,偏偏要用别人的脸,自己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这东西上面根本没有师父的气息,一团纹路刻得乱七八糟,你以为所有人都眼瞎吗……!”
叶泠舟心里惊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对方观察力这么好,有“窥镜”的沈家掌柜都发现不了的东西……在她们眼里算无所遁形吗?
『叶泠舟,你真厉害,不做背调就敢进来,看来你觉得你有很多条命可以抵。』
『……放心吧算命的给我看过你猜他说了什么?』
『说八字太硬,命格太好,根本死不了?』
『诶你怎么知道……算了,你先在旁边等着,我能拖住她们,你找机会偷偷溜进去就行。』
陈温言还想再输出几句,但破空声骤响,半对断月戈直直冲着他的面门袭来。
“管他呢,先解决了这大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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