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5

午后时分,斜阳透过窗户洒进公寓长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玻璃窗上浮现出成北陆模糊的身影,他脚步缓慢,几乎是一走一顿。

缓缓踱步到魏长赢宿舍门前,成北陆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忍不住颤抖。他弯起手指,指节刚虚虚碰在门上,又急匆匆地收了回去。

沉寂已久的对话框重新活跃起来,魏长赢在今天清早主动给成北陆发了消息:【今天来宿舍一趟。】

简简单单七个字,瞧不出寓意,更瞧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成北陆在收到消息的一瞬间是激动的,但冷静下来后,看着屏幕上冰冷无温的这句话,他竟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再次鼓足勇气抬手叩门。可手还没落下,只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大白天的,窗帘被扯得紧紧的,透不出一丝光亮,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成北陆环顾四周,沙发、餐桌……哪里都没有魏长赢的身影。

客厅里面空无一人。

空气凝固成了透明的胶,黏在成北陆身上,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透着股喘不过气的烦躁。

“……长赢哥?”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成北陆不解地拧紧眉,刚想抬脚朝卧室走去,就听“唰啦”一声,身旁的阳台门开了。

他猛地回头。

魏长赢依靠在墙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额前的头发长到遮住他的眉眼,叫人分辨不出此刻情绪的好坏。

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成北陆看,手里攥着一沓资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成北陆的目光落在那沓资料上,呼吸一滞——看上去跟郑硕嘱托他交给魏长赢的参赛资料一模一样。

但它不是。

因为成北陆没有把它交给魏长赢。

“啪嗒”一声,魏长赢猛地把那沓资料砸在地上,纸页纷飞,有几张甚至飘到成北陆脚前。

“解释。”

他开口,短短两字,仿佛宣判执行死刑的号角。

成北陆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半晌后,才支支吾吾道:“我……”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害怕魏长赢这一走就是两周?怕目前的冷战演变成永久的隔阂?

还是说,他担心魏长赢参加比赛后一走了之,他只是想让魏长赢抽出时间来多陪陪自己?

“郑硕学长让我转交给你……”他垂眸,不敢直视面前人的眼睛,最终低声道。

“转交。”魏长赢打断道,声音冷得好似淬了冰,“你也知道是‘转交’。”

“我只是——”成北陆哽了下,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不是郑硕学长跟我说,我连你要去参加比赛都不知道。你也根本没打算跟我商量,不是吗?”

魏长赢眸色一沉,向前一步,成北陆被逼得不自觉往后退,后背抵在墙面上。

“所以呢?你就把资料扣在手里不给我?你就擅作主张替我决定?”魏长赢步步逼近,声调拔高,一字一字咬得清晰无比,“成北陆,你知道这场比赛对我意义着什么吗?”

他的手捏成拳,忽地擦过成北陆的侧脸,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坑洼。坑内的墙皮裂出细密的纹路,碎片“簌簌”地落下来。

“砰”地一声巨响,成北陆被吓得浑身抖了下,眼泪也顺势夺眶而出。

“你知道因为你的任性,因为你没及时把资料给我,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吗!”

“我、我怕……”成北陆呼吸变得急促,身后无路,实在避无可避,他慌了神,失控地大吼出声,“我怕你走了,我们俩就这样了!”

声音在静谧的公寓里炸开,方圆百里,震耳欲聋。

“那天是我说错话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现在还没和好,你如果离开锦城两周……我……”成北陆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气声,“我怕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现在说这些还重要吗!”魏长赢忍不住怒吼道。

声音大得惊动了窗外的鸟群,它们纷纷张开翅膀,避难似的飞走了。

安静。整间屋子只回荡着成北陆细微的抽噎声。

魏长赢闭上眼,强行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疲惫。

“来不及了,参赛资格已经被取消了。”他说,“因为我,整个团队的参赛资格都被取消了。”

“我、我可以去解释,不是你的错,都是因为我……”

“成北陆,”魏长赢喃喃开口,“你自己活在温室里,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可你错了,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个世界从不像你的人生那样顺遂,有些事,做错了就是错了,根本没有补救的机会。”

说罢,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紧,徒留成北陆一人在客厅。

穿堂风将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掀起来,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重症监护室的缴费单,数字后面缀着四个零。

成北陆蹲下身,看清是什么东西后,不可置信地将其捡起。患者的姓名叫吴秀莲,他恍神,总觉得眼熟。

他一怔,猛地转头去翻魏长赢扔在地上的资料,在家庭成员信息一栏,赫然写着【抚养人:吴秀莲】。

随即,成北陆浑身颤抖着,眼泪汇成一汪清泉,将墨迹晕染成团。

原来他在三食堂总是只打白菜,是想从牙缝里抠出更多钱;

原来在Lies工作时,即便遭受天大的委屈也咬牙忍耐,不过是为了保住这份能挣钱的差事;

原来没日没夜地学习、兼职,全是被沉甸甸的责任推着走。

原来魏长赢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自己竟然还对他说出那么混账的话……

窗外的夕阳缓缓下落,晚霞径直闪过成北陆的眼睛,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呆愣在原地。

一墙之隔,魏长赢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他现在的无助感,和昨天看到导师发来消息时如出一辙。

为了尽快攒齐应缴的医药费,魏长赢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物品。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卖掉了自己的手机。

新换的手机价格便宜,但一分价钱一分货,性能上自然就差些。

没及时回成北陆的消息不是他不愿,的确是有特殊原因的。一是因为他真的很忙,多个兼职把他的时间压缩,就算他是海绵,也再挤不出一滴水;二来新换的手机经常失灵,收不到消息,等他再看见时,早已过了回复的最佳时间。

所以,导师那通急促的来电突然响起时,魏长赢毫无头绪,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导师问道。

“什么……消息?您给我发消息了吗?”魏长赢急忙道,“抱歉老师,我的手机……”

“比赛资料截止提交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你人没出现,电话不接,邮件也不回!现在整个团队的资格都被取消了!”导师的声音震得魏长赢耳膜生疼,“魏长赢,我真没想到你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对你很失望,组委会刚刚发了函,你自己来办公室一趟!”

什么?

什么没有提交,他分明已经从网上——

魏长赢脑中闪白一瞬,他忽地想起,此次比赛严格,为确保比赛顺利进行,学校特意设立了竞赛部辅助选手筛选事项。

参赛选手需经过初选、复选、定选三审,魏长赢的初选和复选都顺利通过,偏偏定选发生在婆婆出事这一节骨眼上,他一忙,忘了个一干二净。

邮箱里,学校审查办发来的那条消息孤零零躺在最深处。

【关于参赛资料审核通知:魏长赢同学,因缺失个人签署页,您的比赛资格将作废处理。具体事宜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联系项目负责人,联系方式为……】

魏长赢连忙拨过去电话询问,接通的一瞬间,他声音急迫:“您好,我想咨询比赛资料签署的事——”

“您是魏长赢同学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我这边已经帮您核实过了,您的资料是被一名叫成北陆的同学拿走的,这边也存有他的签名可以佐证。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魏长赢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是成北陆拿走的吗?”

得到对面肯定的回应。

去审查部拿到资料的备份时,魏长赢冷不丁地落下泪来。

他很少哭,无论是受了多严重的伤,亦或者遇到天大的事,他都告诉自己要坚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这次,他实在撑不住了。无论是在得知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导致全队的人无法参加比赛,还是此时此刻躲在卧室门后。

他的身躯不自觉晃动着,说是晃动,更像是情绪极度反应过后产生的震颤。

他必须要寻找一个支点,否则,恐怕整副身躯都会散架。

魏长赢的后背紧靠在卧室门上,任由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漫长悠远的疲惫感刹那间席卷全身,他仿佛坠入一片湖泊,湖水四面八方袭来,将他包裹,令他窒息。

睡吧,睡吧。

就这样好好睡一觉吧。

在眼睛即将合死的瞬间,魏长赢猛地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喘气。大脑自动屏蔽外界杂音,他试图放空自己,却在四肢酸麻、压迫到神经的瞬间,突然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不行的,婆婆、婆婆还在医院等自己。

这个念头如重锤砸在心上,魏长赢撑着地板费力起身,他踉跄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却死死咬住嘴唇,逼着自己清醒。

手机铃声响起,像阴森的催命符。

魏长赢强撑起精神接通,还未开口,就听对面慌张道:“小赢、小赢啊,你快抓紧时间来医院一趟吧!”

下一句,令他如坠冰窟。

“你婆婆她,不行了。”

魏长赢的手下意识卸了力,“啪嗒”一声,手机砸在地上,边角处磕出了几道蛛网似的裂纹。

下一秒,像是有人凑近他耳边点燃炸药,炸开的瞬间,耳膜因承受不住冲击被撕裂。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可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听不见了。

不是模糊,而是彻底的、全然的寂静。

电话对面原本的哭声、急促的脚步声、病房仪器运作的声音、护士推车经过时车轱辘的摩擦声……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一瞬间,所有声音像被按下暂停键,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耳膜剧烈收缩,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承受的尖锐嗡鸣,千万根针在瞬间活生生刺进魏长赢的耳朵。胸腔被什么东西堵住,面前的空气消耗殆尽,变得稀薄,他呼吸不上来,身体下意识抽搐起来。

魏长赢艰难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企图减少些许疼痛,奈何终究在做无用功。

“婆……”泪水决堤,奔涌不止,他张嘴,却再难唤出铭记于心的称呼。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景象旋转扭曲,色彩一点点褪成灰白。

砰——

整个世界,在这一刹那,彻底归于黑暗。

成北陆闻声将门撞开,在看清晕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的魏长赢时,他瞳孔紧缩,腿一软跪倒在地,慌乱地爬过去把魏长赢抱起来。

曾经上学时学过的急救知识在那瞬间全都还给了老师,大脑里的内容被尽数抽离,只剩一个名为“恐惧”的念头在其中循环播放,经久不绝。

第一步该做什么……对,打急救电话……

成北陆本想掏出手机,可双手抖得什么东西都拿不稳,更别提按指纹解锁。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他用左手握紧右手,这样将电话拨了出去。

在成北陆语无伦次地跟医院交涉时,躺在怀里的人恢复了一时的清明。原本明亮的眸光渐渐稀薄,最终隐入灰蒙蒙的混沌。

他双唇轻启,嗓音沙哑不堪。

他说:“放……”

成北陆微微躬身,将耳朵贴得更近。

声音清晰明了。

他说:“求求你,放了我吧……”

“好,好,我答应你,再坚持下,等救护车来。”成北陆失神,手却搂得更紧,“……只要你好,只要你能醒过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哪怕要恨我一辈子,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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