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有和那个女孩更进一步的想法,苏洇昼仍然觉得自己背叛了和白途的约定。
为了弥补白途,或者说让自己虚伪的心好受一点,他特地腾出了圣诞节重新履行上次的计划,正好白途这天课程的老师出差,一整天都没课。
前晚告知白途之后,这小子火箭一样在房子里上蹦下蹦,今天一大早就起床了,也不知道昨晚睡没睡,早早就开始大喊大叫。
“黑暗侵蚀的世界哟,迎接王的到来,沐浴在苏卿的爱与光辉之下吧!吾要命千万子民将苏卿的美德用楔形字刻写于千万块黑暗之木上,砌于吾的宫殿之上,苏卿是吾的爱卿,是人类先锋哟!苏卿的伟业将被千千万万黑暗之子民传颂,永远被铭记,永不消泯!”
“苏卿!吾驾到!”
对着镜子耍帅的白途一下蹦到眼前,高举双手一副随时要扑上来的样子。
苏洇昼摁住白途,沾了点保湿乳往他脸上抹开。
白途小时候有保姆和爷爷奶奶细心照顾,轮不到苏洇昼操心,长大之后,他们见面都在夏天,今年和他一起过冬才知道,这小子从来不在乎保暖,更不在乎冻伤,脸上干得起皮也不管,让人操碎了心。
苏洇昼现在真有种池浪说的养孩子的感觉。教授师母大概每年都得经历这么一轮。
白途今天心情格外好,乖乖仰着脑袋让他抹,傻乐道:“苏卿好香。”
苏洇昼捏了捏他的脸颊肉:“闭眼。”
“遵命!”
“以后洗完脸自己擦,早晚都要。”
“苏卿帮吾擦。”
“不要什么事都麻烦别人,对自己上点心。”
“那苏卿也可以麻烦吾呀。”
苏洇昼表示怀疑:“指望你?”
白途一睁眼就喊:“什么话!吾也是很会照顾人的!还不都怪苏卿那么完美,一点可乘之机都没有,吾想给苏卿做饭,苏卿也不给吾机会呀,苏卿真是天生的papa命,当然只能是吾的papa。”
苏洇昼自动忽略后半句话:“你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吾会努力照顾苏卿的!”
牛头不对马嘴。
苏洇昼忍俊不禁,把手边的东西放好,给白途递了支护手霜:“自己擦。”然后娴熟地从他的衣柜里找出外套围巾毛线帽。
“走。”
白途边抹手边跟上来,倏地从后面拉住他的右手。
“苏卿好滑。”
苏洇昼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白途把多挤的护手霜蹭到自己手上。
不仅是身高,他们的手大小差距也很明显,白途的手没有他的白,却比他短了差不多一个指节,像小孩子的手,软得像没有骨头,握拳的时候可以完全包起来。
两只手贴着他的手背手心胡乱磨蹭,时不时握住他的手指,借着水滑的护手霜,滑进指间,十指交叉,蹭得手又烫又痒。
苏洇昼不动声色地绷紧肌肉,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说话要有停顿。”
白途抓着他的手举起来:“苏卿好!滑!”
“笨蛋。”
苏洇昼笑了,反扣住白途的手继续走。
对白途来说,只要出门玩就开心,不管原因和目的,纯粹得让人于心不忍,一路上都在傻哈哈地哼歌大喊大叫。
怕该死的缘分让他们再次碰上莫沈,苏洇昼带白途去了新开的商场。
这是偶然从养孩子的同事口中得知的,他家小孩和白途一样难懂,爸妈买的衣服从来不喜欢,更别说穿了。他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就打听到这边就有家按年轻人审美潮流开的店,没想到小孩这回乖了。
商场从装潢上来看的确很潮流,但苏洇昼没看懂套在某个假人模特身上的大红色旺仔紧身衣。
苏洇昼带白途逛了圈男装店,发现所有衣服颜色都很朴素,非黑即白,款式酷帅但不适合白途。
非要说的话,隔壁女装店的款式更符合大众审美,码数也更适合白途。
白途对穿衣没有追求,给他挑女装也只会觉得新颖,于是苏洇昼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他带了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脸上没有丝毫不理解,全程挂着笑:“这边的毛衣很适合小弟弟哦,上周刚拿回来的,都是新面料,别看拿起来轻,穿在身上又软又暖和哦,今天十五度直接穿出门也没问题。”
苏洇昼看着那一排亮色的毛衣,拿下几件白途平日里最常穿的颜色递给他:“去试试。”
“好耶!”
白途难得什么都不问,抱着衣服和店员走了。
等待中,苏洇昼随便走了走,看到套在假人模特身上异常短小的蓝白色水手服,觉得和白途那套正太水手服有点像,但这件下半身是条同样短得离谱的百褶裙,他心说童装不该用儿童体模特吗,为什么要套在成人模特上。下一秒,他看到了吊牌上的四个字——情侣趣味。默默走远了。
“苏卿!”
苏洇昼回头,白途穿着宽松的橙色毛衣跑来,胸前还有兔子抱橘子的图案绣花,张着双臂在面前转了一圈,仰着脑袋期待地问:“吾帅不帅呀?”
“帅。”苏洇昼看着他从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和里衣,又问,“有更小的码吗?”
店员微笑道:“帅哥,现在都流行oversize哦,这个系列都是正常尺码偏大一些的,如果想要标准尺码的话,我们还有别的款式。”
苏洇昼不了解现在流行的东西,更没听说过oversize,但这件穿在白途身上很好看,这就足够了。
“刚拿的几个颜色都要了。”
“好的。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小弟弟很瘦,我们店里的裤子或许很适合哦?我们这边的新外套也很可爱哦。”
“嗯,谢谢,我们再看一下。”
“好的。”
店员识相地走了。
苏洇昼看向白途,越看越觉得像橘子一样可爱,不禁放轻声音,问:“有喜欢的吗?”
白途开始撒欢:“苏卿选的吾都喜欢!”
“喜欢以后就好好穿衣服。”
白途叉起腰理直气壮道:“吾现在也没有光着呀!”
苏洇昼从外套口袋拿出从刚刚开始一直在振动的手机,然后轻轻敲他的脑门说:“自己去挑衣服试,喜欢的就拿,不用问我,我在这里等你。”
“哎哟……”白途捂着脑袋问,“苏卿不和吾一起吗?”
“嗯,要打个工作电话,时间比较久,你自己选,结账的时候叫我。”
白途立即凑上来抓他的衣服:“那吾不买了,吾等苏卿。”
苏洇昼和不远处的店员对视一眼,拉下白途的手捏了捏,温柔道:“没事的,我就在这等你,早点选完早点去下一个地方。去吧。”
本月销冠之位近在眼前,店员笑得格外甜美:“小弟弟,我带你去看看别的款式哦。”
苏洇昼“嗯”一声应允,白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人走后,苏洇昼接通了中介电话。
“三十号前能交吧?不住人,屋子多大多小不用管,但最好不是危房。”
中介听不懂人话似的,仍然在滔滔不绝地推荐另一间更贵地段更差的大房子。
再过几天就是白途的成人礼。
他想送礼物,发现白途在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如果问他想要什么,这小子百分百会说要他发誓。随后,他又想到白途上次试图在绿植里种西瓜的事,索性买了个带大院子的房子给他当种植园。
要满足离公寓和学校不远、周围安全、院子足够大,只有那几间房,临河巷的老屋,很破旧了,没翻修过,自称学区房所以价格异常高,大学生租也租不起,中介看准了他是个钱多人傻的冤大头,想方设法从中榨取利益。
苏洇昼再有钱、再不吝啬白途也不是冤大头。
听中介扯完皮,苏洇昼轻飘飘说了句“算了”,对面就急疯了,再不用说什么就妥协了。
苏洇昼也退一步,多加了点中介费,要求尽快交房。
他还得找人去把房子翻修一遍,院里的土要重新养,各种农作工具也要准备,时间很紧。
在他打电话期间,白途一直在不远处晃来晃去,身上换的衣服大概是店员帮忙搭的,每一套都很好看。
白途每一套都要询问他的意见,苏洇昼一再点头,不知不觉就买了十多套,就差没把裙子也选进去了。
到最后还是白途换衣服换累了,换回自己的衣服就眼巴巴凑到身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等他打完电话。
毕竟是惊喜,苏洇昼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选好了?”
白途点头:“吾工作效率可是很高的!苏卿不试吗?”
苏洇昼很难想象自己穿着这些五颜六色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不用。”
苏洇昼带着白途去结账,把这些衣服都放进车里,午饭时间早就过了。
在外面简单吃过午饭,就按白途的安排去了家陶艺手工店。
不知道白途从哪来的奇思妙想,冷得手能结冰的天气里玩泥巴。
大概翻遍整个静湳市都不到第二个和白途一样,一时头脑发热又随心所欲的人,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守店的店长看到他们都惊了一下。
店长匆匆忙忙给他们准备好材料和机器,白途摆摆手拒绝了店长的新手教学,一副全世界没人比他更懂的得意表情,店长乐得清闲,缩回柜台继续嗑瓜子看电视。
白途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哼哼,吾最擅长艺术创作了,苏卿看着吧,吾要给苏卿做一个咖啡杯!”
苏洇昼给他系上围裙:“嗯,我等着。”
“嘿嘿。”白途坐下来,边揉陶泥边说,“那苏卿收了吾的礼物,就只能喝咖啡,不能喝酒了哦。”
苏洇昼笑了,心想要是让白途知道他是个不但喝酒还抽烟的坏蛋,是不是要找只警犬把家里搜干净,再每天凑到他身上闻有没有烟味。
“能拒收吗?”
“不可以!”白途竖着眉毛喊完,又想起什么,稍微松了点口,“吾,吾也不是一定要苏卿滴酒不沾,至少在吾看不到的地方,少喝一点……”
苏洇昼明知故问:“真心话?”
白途低下头继续摆弄泥巴,自言自语似的说:“苏卿不要为难吾了……吾要是说绝对不准,苏卿又要生气了,真是的,苏卿总是不准吾做这做那的,为什么不能也听吾的话,说吾霸道,苏卿才最喜欢控制别人。”
说完,白途讨好地用脑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当然了,吾知道,吾做错了苏卿才会要求吾不准做,苏卿总是对的那个,吾总是犯蠢的那个,所以吾不讨厌被苏卿唠叨。”
苏洇昼想起上次闹别扭,认真地问:“你说的对等关系,是希望我听你的话?”
“才不是。”
白途立即否定,而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不说话了。
短短一眼,苏洇昼像被狠狠谴责了一番,又像是获知了什么信息,他想了想,正要开口,见柜台后的店长好奇地看过来,默默闭上了嘴。
白途用余光偷偷看他,突然笑了起来:“苏卿就是有个坏毛病,喜欢把每一件事都当真,明明没必要细想,明明不用看得像世界末日一样。”
“嗯。我确实有小题大做胡思乱想的毛病。”
很奇怪,苏洇昼明明不知道白途指的是哪件事,却还是觉得自己心事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白途根本不听他的检讨,自顾自忙活了一会儿,停下机器问:“这个形状如何呀?”
“荷叶?”
“这是喇叭花!”
白途把泥巴压扁了重新开始塑型。
苏洇昼看着白途专注的侧脸,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睿智模样,他本来他没打算动手,但白途粗手粗脚把泥点子溅了他一身,他也穿起围裙开始玩泥巴。
安静片刻,白途打了几个呵欠,含着气说:“今天是圣诞节,苏卿。”
“嗯?”
“吾还以为,苏卿这么浪漫,昨晚会扮成圣诞老人偷偷给吾塞礼物呢。”
苏洇昼想到白途今天破天荒早起,问:“因为这个昨晚没睡?”
“嗯。”白途点点头,情绪异常稳定,“但吾用聪明的脑瓜想了想,苏卿是八零年代的人,不过外国节很正常,而且苏卿不可能熬夜,更不可能偷偷摸摸进吾房间,吾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早点豁然开朗?”苏洇昼觉得好笑又无奈,“下次别等了。”
“哼。”白途不满地用膝盖撞他,“苏卿根本不懂。因为吾很期待啊,说是被兴奋冲昏了脑子也行,事后冷静下来才会豁然开朗,想开了不代表吾没有失望啊。”
苏洇昼明知白途在无理取闹,仍然回应了他:“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弥补失望的王?”
白途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兴奋的笑脸取而代之:“当然是,礼物!”
“要什么?”
白途似乎早有预谋,毫不犹豫地说:“一次随意命令苏卿的机会!”
苏洇昼知道白途没安好心,但以这小子的胆量,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答应了也闹不起水花:“好。那大王打算什么时候使用这个机会?”
白途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等苏卿惹吾不高兴的时候。”
“那我少惹你?”
“不要想着规避吾的雷点,也不要讨好吾,苏卿对吾太疏远或者太好,吾都会生气。”
“刺猬。”
“吾才不是!”
闹了半天,苏洇昼手里的泥巴已经成形,白途真如他所说,一兴奋就没脑子,重复拉胚好几次,越忙越难看,抿紧嘴唇开始较劲。
苏洇昼做的是个兔子形状的盘子,打算烧好了送给白途。
做好形状,苏洇昼请来店长帮忙修整,取下来风干,静湳市冬天很湿,风干时间比夏天更慢,要等一周甚至更久之后才能上色。
白途执着于荷叶边咖啡杯,直到自己觉得完美才拍拍手收工,一起身,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
店长帮忙收尾,白途就张着手跑过来,往苏洇昼脸上一抹,指着他得意洋洋道:“哼哼!苏卿现在也脏脏的了,看苏卿怎么骂吾!”
“本来就不会骂你。”
“吾可是听那些人类说,他们小时候去池塘里玩泥巴弄脏衣服,被妈妈用鞭子抽回家,再被爸爸用皮带抽,最后是混合双打!”白途用夸张的语气说,“苏卿这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吾?”
苏洇昼笑了:“我不是你的家长,也不会使用暴力。”
白途满脸不信,眯起眼睛怀疑地看他:“papa今天没系皮带吧?”说着就要用脏兮兮的爪子来拉他的衣服。
苏洇昼抓住这两只作恶多端的手,拉进卫生间冲洗。
“哇啊啊啊——吾不是小孩子了!苏卿不要帮吾洗手!”
“你敢保证不会乱抓?”
“嘘嘘嘘?”
“别吹气。”
“这是口哨!苏卿的衣服都这么脏了,吾碰一下怎么了!”
“不能保证就别喊这么大声。”
“就喊!”
“……”
苏洇昼不理睬。弯着腰,神情认真,青筋盘桓的宽大手掌轻轻揉搓着柔软的两只手,从纤细的小臂摸到圆润的指尖,用温水一点点洗净每一根手指。
细细的水流声中,白途慢慢安静下来,视线阳光一样灼热,直勾勾盯着他,然后乖乖压低声音,轻得仿佛羽毛飘过耳畔:“苏卿好帅。”
苏洇昼侧眸,看到近在咫尺的小男孩在对他说悄悄话。
“吾如果现在就要兑换吾的圣诞礼物,苏卿会答应吗?”
“说。”
“还是算了,这么宝贵的机会,留到苏卿背叛吾的时候再用吧。”白途发出几声笑,滚烫吐息烧过耳廓,“苏卿千万不要让吾逮住机会呀。”
苏洇昼一愣。
白途却满脸从容和无知,自说自话地转移了话题:“苏卿的手好暖,嘿嘿嘿,吾听说热血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暖暖的,心率也总是很快。苏卿是热血老头吗?”
“嗯……”
苏洇昼心虚地垂下眼帘。
“那吾岂不是热血青年?”白途倏地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对他傻乐道,“吾心跳好快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