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一周终于落幕,迎来难得的周末。
晨光温柔洒落庭院,四下静谧慵懒。连日早起上课、跟着夜星临四处奔波的疲惫彻底缠上归灵,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沉陷在松软的睡意里,迟迟不愿睁眼。
楼下早已热闹起来。夜星临洗漱完毕,安静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他刚投喂完阿翔,胜闲自在。
等归灵揉着惺忪睡眼拖沓着下楼时,白日的光阴已然过半。
她下意识扫过庭院,意外发现素来忙碌的夜奶奶今日竟没有出门,正坐在院中,慢条斯理地清洗晾晒衣物,清水滴落,顺着衣物边角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归灵肚子空空,径直溜进厨房巡视,锅里温着刚刚好的剩饭,温度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她随手盛了满满一碗,端到餐桌旁,慢条斯理地扒着饭,闲适又安逸,半点没有察觉悄然逼近的风雨。
不多时,喂完阿翔的夜星临踱步回来,在她对面落座。少年眉眼松弛,带着周末独有的慵懒,随口开口邀约:“等会儿我去找徐浩逸玩,你要不要一起?”
归灵刚要抬眼应声,一道冷厉的女声陡然由远及近,骤然打碎了满室平和。
“你们两个,今天哪都不许去。”
归灵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茫然抬头:“为什么?”
话音未落,夜奶奶已然快步走进屋内,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衣服架子,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她直直看向归灵,字字凌厉,带着质问:“归灵,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不光敢瞒着我撒谎,还敢跟着他一起逃课,肆意妄为!”
不等归灵辩解,她手里的衣架已然挥向夜星临。
夜星临反应极快,侧身堪堪躲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狡辩:“奶,您别听别人瞎说,没有的事。”
“你班主任亲自打来的消息,字字确凿,你还敢狡辩?”夜奶奶怒气更盛,厉声呵斥,“回房间去闭门反省,没我允许不准出来!”
夜星临自知无从抵赖,对上奶奶盛怒的模样,只能沉默着转身回了楼上房间。
风波未落,余怒尽数落在了归灵身上。
夜奶奶转头盯住她,眼神冰冷,字字郑重:“还有你。我之前是不是警告过你,他再逃课,我就把你送走?”
归灵心头猛地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攥住。夜奶奶不由分说,拖着她就往门外走。
“老巫婆!你带我去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归灵瞬间慌了神,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当真以为夜奶奶要将自己卖掉,剧烈挣扎着,指尖死死扣住老人的衣袖,语气带着慌乱的哀求。
可夜奶奶心意已决,力道强硬,任凭她如何挣扎求饶,都没有半分松动,一路将她拖拽到距离宅子数百米外的一间小旧屋前。
那屋子极小,破旧斑驳,墙面爬满暗沉霉斑,木门老旧腐朽,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阴冷、混杂着霉菌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窒息。屋内空荡荡的角落堆积着废弃杂物,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奶奶一把将归灵甩了进去。
归灵踉跄着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身后“哐当”一声巨响,木门重重合拢,落锁的清脆声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你就在这里好好闭门思过,反省自己的错!”门外传来夜奶奶冰冷的声音。
归灵猛地撑着地面爬起,扑到门板上用力拍打着,指尖死死抠着门缝:“老巫婆!你到底是不是人!给我开门!立刻开门!”
门外寂静无声,没有丝毫回应。
夜奶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归灵焦躁不已,视线快速扫过狭小的房间,一眼瞥见墙面一扇低矮的小窗。她心头一喜,当即踩着杂物堆,半个身子奋力探出窗外,想要翻窗逃离。
刚探出大半截身体,还未落地,身后骤然传来脚步声。
夜奶奶竟折返回来,见状眼疾手快,伸手轻轻一推。
“嘶——痛!”
归灵重心骤失,整个人直直摔落在地,坚硬的地面狠狠磕撞在她的膝盖骨上,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脸色发白,倒抽一口冷气。
膝盖处火辣辣的疼,想必已经磕出青紫瘀伤。
夜奶奶面无表情,上前将窗户重重关严,又找来一根粗木棍,死死卡在窗户对角缝隙里,将窗口彻底封死,杜绝了她所有逃跑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房间彻底被封死,门窗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出路。
归灵缓了许久,才咬着牙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膝盖的钝痛阵阵传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
她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冷意与委屈:“真恶毒。还让我面壁思过?行,那我就睡觉。”
原本还盘算着等待夜奶奶走远,再想办法找工具撬锁逃出去,可此刻腿脚伤痛难忍,门窗尽数封死,所有退路彻底断绝。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方才一时冲动急于逃跑,反倒彻底困住了自己。
疲惫与疼痛交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归灵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坐下,倦意翻涌,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光缓缓黯淡,暖融融的夕阳余晖一点点褪去,直至彻底消散。
暗沉的幽暗将整间小屋彻底吞噬。
归灵在刺骨的凉意中骤然惊醒。
黑暗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抬手想去开灯,指尖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反复按动数次,屋内依旧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这盏灯,早就坏了。
这一刻,归灵心底的逞强与镇定,轰然崩塌。
无边的黑暗、死寂的空屋、周身挥之不去的霉冷气息,还有膝盖持续不断的钝痛,瞬间击溃了她所有防线。
她慌乱地扑到门板前,双手用力拍打、捶击着厚重的木门,喉咙沙哑地一遍遍哀求:“开门……老巫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开门!”
清脆的拍打声在死寂的小屋里格外突兀,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响。
无人应答,无人闻声而来。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一遍遍嘶吼,一遍遍哀求,从最初的慌乱倔强,到后来的沙哑卑微,最后彻底脱力,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瘫坐在冰冷的角落。
窗外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湮灭,天地间只剩下浓稠如墨的黑暗,包裹着她孤身一人。
死寂。极致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光影浮动,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这份黑暗与孤独太过熟悉,像一张尘封已久的巨网,骤然将她牢牢缠绕,拽入记忆深处最恐惧的过往。
心底积压的慌张、恐惧、无助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她。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那个困扰她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黑暗里,仿佛有微弱的哭声、求救声层层回荡,分不清是幻境,还是深埋心底的执念。
“我好痛苦……”
她低声呢喃,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起伏的心跳声,清晰、沉重,一遍遍撞击着耳膜。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飞,跌回那段尘封多年、刺骨冰冷的童年。
那是一个隆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那年的她,才四五岁,尚且叫祁沐。
自小体弱多病,常年与汤药为伴,不见天光,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瘦小孱弱,性格沉闷寡言,向来不合群,从来没有真心相伴的玩伴。
往日放学,永远是母亲准时在校门口等候,可那一天,几个同班同学忽然叫住她,眼底带着少年人懵懂又恶劣的猎奇:“祁沐,放学别走,我们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带你去。”
长久孤独的小孩,终究抵不过同伴邀约的诱惑。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头应下。
几人结伴,偷偷跑到学校后方的深山老林。
那片树林幽深茂密,林间因常年雨水冲刷,地面塌陷,形成一个个纵深极深、狭窄笔直的圆筒状深坑,当地人称之为地丘。
家家户户的长辈,都会用此地吓唬贪玩的孩子,说地丘深处藏着吃人的妖怪,专挑天黑不回家的小孩吞食,告诫孩童万万不可靠近。
孩童天性本就畏怯又好奇,越是恐惧,越是心生试探之意。
而这时候就需要一个无辜的“替死鬼”。
性格沉闷、身形单薄、看起来最好欺负的祁沐,成了他们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将她视作故事里害人的白骨精,自顾自扮演着降妖的孙悟空。
毫无预兆的推力骤然袭来,小小的身躯瞬间失重。
祁沐重重坠落,狠狠砸在坑底坚硬的冻土上。
剧痛席卷全身,她狼狈地趴在坑底,仰头望着上方狭小的天光,望着那些探头嬉笑的同龄人,拼尽全力张开小口求救:“救我……求求你们,拉我上去……”
回应她的,是一阵肆无忌惮、得意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快看她这样子!”
“看看坑底有没有吃人的妖怪呀!”
“你就在这里等着妖怪把你吃掉吧!我们回家啦!”
少年人的恶作剧,天真又残忍。
笑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彻底消散,林间归于死寂。
深坑四壁是光滑坚硬的土墙,无处借力,陡峭无比。她拼命挣扎着往上攀爬,稚嫩的手掌磨得血肉模糊,指尖破皮流血,依旧无济于事。
“别走……救救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一遍又一遍嘶哑哭喊,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坑底瑟瑟发抖,可空荡荡的深丘里,只回荡着她自己绝望的回音。
天色一点点暗沉,黑夜席卷山林,气温骤然骤降,凛冽寒风呼啸而过,漫天白雪缓缓飘落。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滚烫的伤口上,落在她苍白的脸颊、破皮的指尖、单薄的肩头,刺骨的冰凉浸透四肢百骸。
头顶摔伤的血迹早已凝固,手脚的伤口隐隐作痛,寒意深入骨髓。
年幼的祁沐意识渐渐模糊,体力彻底透支,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坑底。
好似处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了疼痛。只剩下风雪落在皮肤上的极致寒意,一点点将她掩埋。
白雪皑皑,覆满林间,也快要覆住坑底小小的身影。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终将葬身这无人知晓的深丘暗渊,永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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