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灵拿着扫帚走进后院时,阳光正烈。
她本来只是奉命打扫,却在踏进院门的瞬间顿住了脚步。
——这里的花草长得各具特色,却无一例外,没有一片绿叶。
紫的、红的、蓝的,甚至还有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灰色,唯独没有绿。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偷走了,只留下斑斓的躯壳。
归灵看了会儿,收回目光,开始干活。
扫完最后一寸地,她累得直接坐进角落的摇篮椅里。椅子晃晃悠悠,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在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她低头,看见了手腕上的链子。
银线层层缠绕,图腾玉珠点缀其间,最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做工不算精致,却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青梅亲手做的生日礼物,说是定制,其实是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找银铺老师傅一点点打的。
归灵拇指摩挲着那枚平安扣,思绪慢慢飘远了。
她们曾约定一起考一高,一起高考,说好了要并肩走过所有的路。那时候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得足够把所有的“一起”都实现。
可现实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准备好了才来敲门。
她回过神时,眼眶有点发酸。
门口传来动静。
归灵抹了把脸,起身进屋。夜奶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站着干什么,给客人倒茶。”
归灵转身进了厨房。等她端着茶出来,夜奶奶正和那几个人说着什么,见她出来,招了招手:“过来,和他们聊聊。”
是警察。
他们问得很细:叫什么,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到的这里。归灵答得艰难——不是不想配合,是真的答不上来。有些问题她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最后,一个年轻警察合上本子,说了句“按大脑障碍失踪人口报备”。
归灵听见了,没吭声。
“你愿不愿意留在原地配合调查?”警察问。
归灵听懂了——就是让她继续住在这个家里。
“如果不愿意呢?”
“那就跟我们走,安排你去救助站。”
归灵垂着眼想了想。去救助站,接触更多陌生人,更多未知——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弊大于利。
“我留下。”
警察走后,夜奶奶进了厨房准备晚饭。
“去后院摘点菜。”老人头也不回地吩咐。
归灵拿了篮子,再次推开后院的门。
这次她没再看那些花草,径直往深处走。后院比想象中大得多,和房子相连,占地很广,种着各种蔬菜。归灵一边摘菜,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围墙比前院的低。
角落里堆着杂草,长得很高。
还有一棵树,枝丫伸向墙外。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会儿,放下篮子,试了试。树干太粗,抱不住,枝丫太高,够不着。她踩着墙根的石头往上爬了几次,都滑了下来。
正要放弃,忽然瞥见杂草后面露出一个低矮的屋檐。
——还有个小屋子。
归灵心跳快了一拍。或许里面有工具。
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很黑。她伸手在墙上摸索,想找开关,却先摸到一片毛茸茸的东西。
温热的,软的,会动。
归灵僵住了。
她想看清那是什么,黑暗中却突然睁开一双眼睛。
巨大的,金黄色的,竖瞳。
那东西动了。
归灵这才看清——是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鸟。比她认知里最大的鸵鸟还要大上两倍,羽毛是蓝墨色,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炫彩光泽。
而她此刻,正站在这只鸟的头上。
归灵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腿软了。
那鸟开始摇头,暴躁地甩动。归灵死死抓住它的羽毛,被甩得东倒西歪。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能不能……让它带我飞出去?
围墙那么低,它这么大,肯定能飞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鸟猛地一甩头。
归灵整个人飞了出去。
——
夜星临刚放学回来。
“奶奶,我回来了。”他换了鞋,环视一圈客厅,没看见那个人的影子,“她呢?你送走了?”
“让她去后院摘菜了。”夜奶奶从厨房探出头,“不过,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回来?”
夜星临皱了下眉:“我去看看。”
他推开后院的门。
刚迈出一步——
“啊——!”
一团黑影迎面砸来。
夜星临来不及躲,被砸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还好还好,没死没死……”归灵趴在他身上,手忙脚乱地摸自己的胳膊腿,都在,都还在。
“你打算在我身上爬多久?”
下面传来一道声音,有点闷,有点哑。
归灵低头,对上夜星临的眼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整个人趴在人家身上,双手撑地与他对视,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脸上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撑着想站起来,结果手一滑,又栽回去。
“下去!”夜星临的声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归灵终于爬起来,站在一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夜星临扶着肩膀慢慢起身,疼得吸了口气:“你这干嘛呢?拆家?”
“我……我在摘菜啊。”归灵心虚地指了指旁边的菜地。
夜星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菜地安然无恙。他又往远处看,看见了角落里那个小屋子,看见了屋子里正暴怒地扑腾翅膀的……
“阿翔?”
他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
归灵站在原地,看着夜星临靠近那只巨鸟,伸手抚上它的脖颈,低声说着什么。那鸟慢慢安静下来,巨大的头颅蹭了蹭他的掌心,乖得像只宠物。
夜星临安抚好阿翔,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孩。
“趁早放弃你的想法吧。”他说,“阿翔不喜欢别人靠近,你少打它的主意。”
归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
晚饭吃得沉默。
归灵埋头扒饭,全程没抬过头。夜奶奶偶尔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夜星临更是当她是空气。
饭后,归灵主动洗了碗。等她从厨房出来,夜奶奶和夜星临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在旁边站了会儿,鼓足勇气走上前。
“我们聊聊?”
夜星临眼皮都没抬:“说。”
“我怎样才可以离开?”
“等你把债还清。”
“怎么个还法?”
全程都是归灵和夜星临在对话,夜奶奶坐在旁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直到归灵问出那句,老人才慢慢开口:
“你在我家打工抵债。”
归灵转向她:“要打多久?”
“你什么都不会,家务都要从头学,我还得管你吃住。”夜奶奶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一季吧。这期间给你零用钱,许你出门走动,但不能离开此处。如果造成损失,需要你承担,工期相应延长。明白吗?”
归灵听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其实在盘算别的事——先答应下来,再慢慢找机会。反正她也没真想在这待一季,只要找到回去的办法……
“好了,都睡觉吧。”夜奶奶打了个哈欠,起身。
归灵一愣:“等等,我睡哪?”
夜星临站起来,懒洋洋地往楼上走:“你昨晚睡的哪,还睡哪呗。”
归灵脸色一变:“什么?跟你睡?你想得美!”
夜星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像在看傻子……其实在这之前夜星临一直睡沙发为了看护她,恰巧那一次发生了点意外,归灵对此误会很深,所以对他敌意很大。丢下:“随你”后走了
归灵愣了一下。昨晚……昨晚她昏迷着,什么都不记得。
“我看楼上有空房间啊。”她不死心。
“那间有人住,经常来。”
“那另一间呢?”
夜星临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归灵心里一沉:“那一间……怎么了?”
“那一间你就别想了。”
“那我不要跟你一个房间。”归灵梗着脖子,“我是女生,跟男生同居,对我名声不好。”
“行啊。”夜星临指了指大门,“你出去睡大街。”
“你——”
“够了!”
夜奶奶一声喝断。她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太好:“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她看了归灵一眼:“你跟我睡。”
归灵被那眼神盯得一缩,心里骂了句老巫婆。
但想想,总比睡大街强。
她低着头,跟着夜奶奶回了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夜色渐深……
冰冷、黑暗,漫天灵雪无声飘落。
天的尽头晕开一抹凄艳的红,覆雪的彼岸花沿着虚无铺成一条路,路的尽头,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红衣似火,与天际的红光融为一体,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孤零零站在那里,美得凄凉,也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女孩缓缓转过身,一步步靠近,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细碎的抽泣混着微弱的诉说,飘进归灵耳里:
“我好痛苦啊……”
话音未落,身影骤然消散。
“你是谁?别走!”
归灵猛地伸手,身体跟着一翻——
“啪。”
清脆的一声,她结结实实给了身边的夜奶奶一巴掌。
空气瞬间死寂。
忍了一夜的夜奶奶终于彻底爆发,一把狠狠推醒她:“归灵,你给我起来!”
还陷在噩梦余韵里的归灵被猛地拽回现实,起床气直冲头顶:“你干什么啊老巫婆,大清早发什么疯!”
“你喊我什么?”夜奶奶脸色铁青。
“老巫婆啊,”归灵揉着眼睛,理直气壮,“不然叫老妖婆?算了,还是老巫婆好听点。”
夜奶奶气得抓起枕头就砸:“我今天非教训你不可!”
归灵灵巧一躲,得意挑眉:“哎,打不到~”
一老一少瞬间在房间里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大战。最后,夜奶奶指着门外,气得破口大骂:“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许再进我房间!”
归灵吐了吐舌头,刚冲到门口,就迎面撞上闻声赶来的夜星临。
少年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头发凌乱、一脸硝烟味的两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还是让她住我那里吧。”
归灵立刻炸毛:“不行!你做梦!”
“你想多了,”夜星临淡淡瞥她一眼,“我的意思是,我阳台赏你一寸之地。”
“您可真大方,我不需要。”
“可以给你搭个帐篷,没得商量。”
归灵最终还是妥协了。
等看到那个还算宽敞结实的小帐篷,她勉强接受——对她而言,私人空间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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