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终于赶上了。”
演武场大门开启,宿裴二人姗姗来迟。
此刻正值酉时,殿内光线逐渐昏暗,宫人们点燃了各处烛火以供照明,却赶不及门外落日金辉映照的雪光一半明亮。
宿渊嘴角还噙着些许笑意,抬眼便望见了拟态演练场内挺拔站立的那道身影。
从门口看向殿内,其他人由于明暗对比一时间并不分明,只有高处那人格外瞩目。如墨玉般温润的眸光隐去,片刻间神色便整肃冷静。
几乎是与他们踏进殿内的同一时刻,岑宴动了。
岑宴的拟态考核位于迷雾森林,幢幢鬼影隐匿在雾中,只肉眼看去便可感知其中的阴森,高大的树木在此刻更如同被拉长了的魑魅魍魉般可怖。
演练开始的同时,岑宴闪身跃入林中。
雾气弥漫间看不真切,演练场外的众人只听得阵阵风声,伴随着鬼影的嘶鸣与树干传来的震荡,岑宴的身影穿梭其中。
“他似乎……没有使用灵赋?”裴洵不确定的看向场内。
他们二人本该先去拜见父母与诸位家主,却刚巧进门就赶上了岑宴的考核开始。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宿渊和裴洵也停在门口看了起来。
“也不全是。”
随着岑宴的行动,最外围的雾气逐渐散去,露出了其中的关窍:“你看。”
宿渊指着最靠近他们的一棵树。
“他应该是用折断的树枝做飞针,将内力灌注其上,再把鬼影钉在树上。”
宿渊仔细观察着树干上正逐渐消散的、痛苦扭曲的鬼影,喃喃道:“神道穴,果然。”
裴洵侧头看他:“果然什么?”
“他的飞针钉在鬼影的神道穴。对人来说神道穴属督脉,可调心安神,镇定意志。但对于人型鬼怪来讲,这个穴位也可以看作是丹田。”
宿渊的目光由鬼影转向正飞身甩针的岑宴:“寻常手段杀不死鬼怪,他是将净化之力凝进树枝再刺入神道穴。看起来好像只凭身手矫健,实际上却将灵赋用得十分巧妙。”
听了宿渊的话,裴洵恍然大悟:“哦!这是岑家那个神秘的小公子,我前两年见过他一次,不过只是匆匆一面。”
宿渊瞥他:“连你都只见过一面?这倒新鲜。”
裴洵耸耸肩:“岑家向来神秘,既是朝廷重臣,又在民间极有声望,他家消息的隐秘性不亚于你家,跟皇室秘闻也有得一拼。”
“这也难怪。”宿渊点头,说:“与天道运程相联系的灵赋家族向来最注重**。”
二人说话间,岑宴已清掉了林中大半鬼影,雾气也散得差不多干净,他干脆利落的手法引得众人频频称赞。
但不是所有灵赋者都熟悉命理灵域的门道,因此也有不少人都在议论岑宴为何只用体术内力。
“莫非这小公子从不抛头露面是因为灵赋极差?”
“呵,谁说高级灵赋家族就不会出废物呢。”
“这拟态试炼不正是测试灵赋的场域?他这快要结束了都未曾催动灵赋,想来也确实能力低下。”
“果然还是正统世女最有能力!”
“可不是?空有一身体能又与普通人有何区别呢。”
……
场外的阵阵议论传不到岑宴耳中,不过大概说辞他也想象得到,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负责记录的术师自然看得懂其中奥秘;至于其他人,看不透反而是更好的结果。
如果这次不是皇上强制要求灵赋者均需试炼列编,那么他依旧会寻个借口脱身。当下以这种方式来应对考核,不显山不露水足矣。
眼见岑宴这头快要清理掉最后的残余,宿瑜走到拟态术师身边耳语几句,场内的情况霎时变了。
只见林中四散的剩余鬼影忽然极速靠拢,原本几乎完全散掉的白雾随鬼影聚集重新凝实,并迅速化为森森黑气包裹着鬼影们飞速后退。
岑宴眼神一凝,立刻加速追上,企图在鬼影彻底融合前各个击破,却不料接触到黑雾的瞬间,他的心头忽而被一股愤懑之意所笼罩。
那感觉十分突兀且怪异,就像是脑海中突然被强烈的不甘与怨怼填满,仿佛黑雾携带着的是某人全部的悲愤怒意,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便闯入了岑宴的神识。
岑宴显然没有料到这种情况,脚步一慢,眼前的黑雾骤然融合并飞速幻化成一棵参天巨树,浓重的煞气扑面而来,几乎在眨眼间暴涨为先前的数倍。
“这,怎么突然这么强了?”裴洵震惊地看着场内那棵忽然拔地而起的鬼树:“今天不是最基本的测验记录吗,难度这么大?”
宿渊也有些意外,下意识用目光搜寻场边布阵的术师。
当看到一旁聚精会神的母亲与随时准备出手的叶主君时,宿渊明白过来。
他看着岑宴的背影对裴洵说:“看来这是动了真格。仔细看着点,我们入幻境真实要面对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
不止宿渊,在场的许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这突然强悍的鬼影引得众人心中警铃大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演练场内的情况。
岑宴在被浓重的负面情绪干扰的瞬间,就想起了午宴后司天监对幻境异常的描述。
他稳定心神,看着眼前狰狞邪异的鬼树,不退反进。
“人的三魂七魄在识海,在心脉。”
“树的精魄脉络在根骨,在冠顶。”
岑宴手腕翻转,掐咒念诀,掌镜大小的明无出现在岑宴右手,其上佛光流转恍若盏中浮灯。
参天鬼树妖气更盛,无数枝干溢出的黑气化做根根坚不可摧的细丝朝岑宴奔涌而去。
岑宴疾步闪躲,似风浪汹涌中一只敏捷的白燕,衣摆翻飞间流光如火。
“万物有灵,万法归一。”
“既如此愤怒苦痛,又何必不肯放下呢……”
岑宴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与鬼树所听。
而手中的明无却没有作丝毫停顿,丝丝缕缕的元息受到牵引,从黑雾间隙中穿过,汇入玉璧中。
短短几秒间,一道道金文浮现在明无最外圈,字形古拙、锋芒隐现,威压庄肃不可直视。
鬼树似乎感知到了来自这古玉的巨大威胁,拼命催动出更多黑雾想要击杀岑宴,细丝凝为手臂粗细的闪电向岑宴劈来。
周身妖风大作,岑宴接连闪开三道几乎凝作实体的妖雾。顷刻间来到树下,手指直指树干与泥土相连处、被层层黑雾环绕着的心核,同时念动字诀。
明无外圈的灿金梵文化作一道流光随岑宴指尖方向朝心核刺去!
刹那间,黑雾炸开!
原本深埋泥土下的根系悄然亮起金光,似生机苏醒,绵延光辉沿脉络而上,穿透层层枝干。
金光如同流动的汩汩血液,一寸寸浸润至枝桠、至末梢。
所经之处,枯木焕新,晦气尽散。
片刻后,整棵鬼树恍若黄金铸就,通体散发出灵韵气息。
岑宴随金光缘木而上,辗转腾挪间到达树顶。他摘下树冠处唯一所剩的那片纯黑叶子。
下一刻,整棵巨树无声溃散。
漫天灿金色的齑粉中,岑宴轻巧落地,考核结束。
“……”
直到岑宴离开拟态演练场,重新走到众人视线里,其他人才如大梦初醒般炸开了锅。
“我的天哪……这也太绚烂了。”
“虽说知道是灵赋使然,可那鬼树真如黄金般引人注目!”
“看来他之前不过扮猪吃老虎罢了……”
……
岑宴感受着场内各处的道道炙热目光,心中无奈地暗叹一声。
他远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由于没有防备,黑雾带来的精神干扰让他失去了许多更加简洁的攻击手段,在岑宴原本的计划里他甚至不打算动用明无。
但在强烈的负面情绪干扰下,他不得已选择了最快速解决战斗的方式。
后果就是,似乎太惹眼了……
“小宴好身手啊!”
叶晴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宴回头,正对上从演练场另一侧回来的宿、叶二位主君,叶昶茵和岑婉跟在她们后头,眼中满满惊喜。
叶晴柔何止心情舒畅,简直是喜上眉梢。
很显然,岑宴展现出的实力将会成为叶昶茵另一重有力保护。
这一下午,有些家主总会暗自将自家后人与其他家的继承人做对比,心情起起伏伏。
但叶晴柔不同,每个实力强悍的灵赋者在她眼里都是多一份的安全保障。
而眼前,这个叶昶茵新交到的好朋友,无疑是在场最可靠的一块金盾牌,叶主君乐得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另一头,其他人也围在岑硕身边向他道喜,纷纷夸赞岑家的两个孩子都是个顶个的优秀。
岑硕也谦虚笑着,一一应下众人的称赞。
“母亲,我们回来了。”
“宿主君,叶主君。”
几人正说着话,宿渊和裴洵上前行礼。
“渊哥洵哥!”叶昶茵看到二人更高兴了,扑上去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而岑婉刚放松不久的精神“唰”的一下再次紧绷。
“赶得正好,还来得及参加考核。”
宿瑜有段日子不见儿子,倒是没急着问问宿渊近况,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就准备让二人参加考核。
宿渊笑眯眯的模样顿时收敛,换了副苦兮兮的表情冲宿瑜抱怨:“我们可才进门呢,母亲一点都不体谅儿子。”
宿瑜知道这是故意哄她,朝宿渊后脑揉了一把,转头招呼已经准备收拾场地的术师们再等片刻。
岑宴在一旁不由得勾起唇角。
方才他考核时就注意到了立在门边这二人,“才进门”这种话可不就是专门哄人的。
岑宴也对这个宿家最小的儿子有所耳闻,一向醉心山水玩乐,闲云野鹤好不快活,倒是不曾想居然也会如此自然地扮乖讨母亲开心。
“想必您就是岑宴少爷,方才的测试真是精彩!”
裴洵向来眼观六路,瞧见岑宴在几人身后轻笑,便适时上前搭话。
“哪里,我还差得远。”岑宴谦虚道。
“对啦!”
叶昶茵听到二人的交谈,赶忙把宿渊也拉到岑宴面前:“这是宴哥,岑大人家的公子。他可厉害啦,不光灵赋,就连体术测试都是第一呢!”
“渊哥和洵哥也特别厉害!”
“嘿嘿,我和婉儿有这么多人保护!”
“诶不对,婉儿也很厉害!所以我有这么多人保护!”
叶昶茵很明显是叶晴柔的亲女儿,连思维方式都如出一辙。她就是有这样的本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的时候完全顾不上他人的死活。
叶昶茵还在叽叽喳喳地高兴,宿渊倒是接话了:“真的很厉害,宴哥。”
岑宴有些惊讶地看向宿渊,后者眼睛弯弯的,语气里玩笑间混着几分认真。
“宿公子过奖了,我叫岑宴。”
“宿渊。”
宿渊介绍过自己的名字,继续正色道:“没有过奖,是真的很厉害。不止是那棵黄金树。”
宿渊的夸奖点到为止,他看得出岑宴有保留实力的意思,于是不说更多。
岑宴听懂了他的婉转,略带感谢地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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