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清未出阁时，便在姑母钟离瑶口中听过成舟的名字——自从七年前、于杏林诗会一鸣惊人起，除了回乡丁忧的三年，成兰艒一直都是被全鄢都都称颂的谦谦君子，是无数寒门子弟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加之他品貌出众、性情敦厚，朝中官员大多愿意与他交好，似乎也有不少高门有意与他结亲。

然而钟离清总觉得，他似乎、低调得有些过头；成婚之后，她冷眼瞧着，更觉成兰艒其人、着实有趣：譬如，他似乎并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钟离清第一次见成舟失态，是在冬月集市上。

按照鄢都习俗，腊月中无论门第，人们总会去晟宁坊的冬月集市一趟，或是采买过年所需物品、或只是赶个热闹，冬月集市为期一月、又几乎包罗万象，公主府与晟宁坊毗邻，钟离清出降前也不曾见过此等情形，不免有些好奇。

成云看出了她的心思，又知晓自家哥哥与她并不亲近，遂提议三人同去；成舟本有些犹疑，耐不住小妹撒娇，最终点了头。

其实当日多数时间里，钟离清都与成云走在一处——她意外的和成云意气相投，二人相处时倒似姐妹一般；但偶尔遇到成舟的同僚，他们便不免以“兰艒倒与殿下情投意合”打趣。

成舟对此并无什么表示、只礼貌作答回礼，只在碰上大理寺那位李少卿李若渝时多聊了两句；说来他身边还有位同行的女子，身形与楼家小姐有些相近，只是她带着帷帽、又不曾开口，钟离清不敢断言。

这些原本都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三人也并不为采买而来，只成云添置了几本书、成舟定下了一方新砚台；然而回程时，他们却迎面撞上了姜桡与夏侯芷。

彼时成云被一旁的首饰摊位吸引了注意力、尚未注意到几人，成舟却几乎是立刻僵在了原地；姜桡原本拿着一个朱红绣双鸳鸯的荷包，瞧见二人时、那荷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连手都没有收回去。

最先打破僵局的居然是夏侯芷——她镇定地笑着同二人见礼、还不忘捡起地上的荷包：“真没想到，殿下和成公子今日也来了。”

“兰艒本不打算来的，原是我好奇冬月集市光景，这才叫小云一起叫了来。”钟离清笑了笑，余光却瞥见了成舟微微发白的脸色，“夏侯夫人可淘到了什么好物件儿？”

夏侯芷摇了摇头，“我们刚到不久，尚未看过多少铺子，还不曾瞧见什么合心意的物件。”

成舟却忽然笑了笑，将手中包好的砚台递了过去：“我记得夏侯夫人颇通文墨，不知可愿替成某看一看这方砚台？”

夏侯芷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愣了一刻才点头接过、打开细看了一番：“……坚实光滑，纹路清晰别致，只不知道发墨好坏。”

“方才买前试过，发墨容易且不伤毫，是方好砚台。”成舟点了一下头，“夫人若看得上眼，便收下吧——二位迎亲时，我不曾到场，这方砚台，便算是兰艒补的贺礼吧。”

钟离清忽然品出一丝不对劲，再看成舟脸色，只觉白得几乎惨淡；偏他神色如常，落在旁人眼中，大抵也只会觉得，不过是今日天寒、他受了些风才脸色不好。

“虽未亲到，你的贺礼不是也托人送到了么。”一直不曾开口的姜桡忽然说了话，“我记得，你先前惯用的砚台摔坏了一角，这砚台做工不差，不若你留着自用，兴许更合宜。”

成舟难得语气里带了刺：“这样说来，许是仲楫看不上我的贺礼了？”

姜桡立时变了脸色，正要反驳、却被夏侯芷截住了话头：“成公子这是什么话，想是仲楫以为我要夺人所爱，这才不肯叫你破费；你既这般说，我便敬谢不敏了。”

“……兰艒。”姜桡低低喊了他一声，话音很轻，“你明知道，我并无此意。”

成舟面上这才带了些笑：“……是，我知道。”

不等钟离清品出二人的弦外之音，成舟已闲一步回头看她，语气竟有意放得亲昵：“今日天寒，殿下的手炉可还暖着？”

“手炉有甚要紧的，倒是小云不知哪儿去了。”她直觉哪里不对劲，遂轻巧岔开话题，“小丫头贪玩，可别走丢了。”

她话音刚落，成云便捧着几只耳坠小跑过来：“清——嫂嫂，你快瞧瞧，这几个耳坠子，哪个比较……诶？姜家哥哥、夏侯姐姐？”

成云与钟离清亲厚，在家时却并不喊她“嫂嫂”、而是“清姐姐”，然而在外人面前，她却一口一个嫂嫂叫得熟稔；钟离清暗自琢磨，只觉得这丫头颇有几分鬼机灵。

“小云。”成舟将妹妹拉到身边、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上回不是与你说过么，往后见了夏侯小姐，该喊姜家嫂嫂。”

成云乖乖应声改了口，姜桡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起来，几乎是立刻寻了借口离开。

成舟却浑不在意般、告辞时还特意嘱咐二人路上当心走散，而姜桡的背影堪堪消失在人群中，他便骤然红了眼眶；被成云问起时，他只说是被风迷了眼，钟离清却忽然发觉，他的一角衣袖已经皱巴得不像样。

待过了年，京中却意外的平静下来，能称得上新鲜的事寥寥无几；钟离清一面冷眼旁观，看似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际已偷偷将自己暗中培养的一批兵士偷偷聚到了京城。

花朝节将至时，钟离瑶的小女儿柔安郡主出了阁；钟离清独自前去观礼，钟离瑶看了她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驸马虽不是你想嫁的郎君，却也是个端方君子，即使你不喜欢，总还要做些表面功夫。”

“姑母误会了。”钟离清笑了笑，“兰艒今日是去赴姜家的宴了，这才没与我同来——他与姜二公子一向交好，姑母也晓得的。”

钟离瑶似乎并未全信，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原来这样。说来他二人相交，还是在当年的杏林诗会，我还算是牵线人呢。”

“瑶姨这话不假。”不等钟离清开口，有人已先一步接了话头，“想来是殿下心细，记着姜二公子与驸马各自成婚后少有机会相聚，这才放人去呢。”

来人竟是楼月。

“你这丫头，还未出阁呢，说话竟也没个遮拦。”钟离瑶丝毫不恼，反倒笑着拉她到了身边，“你来得正好，恰好我这小侄女儿今日也在……”

不等她介绍，楼月已行了礼：“许久不见，殿下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楼小姐才是，别来无恙。”钟离清语气依旧温柔，却微微敛起面上笑意，“姑母不晓得，我与楼小姐早前便认识的，偶尔聊上几句，倒也投缘。”

钟离瑶也很快反应过来，遂拉了二人一齐在身边坐下、闲话起了家常，直到筵席将散才放人；二人并肩走出门，钟离清先一步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想不到楼小姐与姑母这般亲厚。”

“家母早年与瑶姨有些交情，臣女这才沾了光。”楼月依旧笑得滴水不漏，“驸马已在外头等了许久了，可见殿下与驸马情分深厚——哦，冬月集市，殿下也与驸马和成家妹妹同去了吧，听说还遇上了姜二公子和夏侯姐姐。”

钟离清忽然心口一跳：“……偶然遇见罢了，楼小姐的耳报神倒是灵通。”

“臣女这点雕虫小技算什么，不过……臣女知晓一事，不知殿下可曾听闻。”眼见将至门口，楼月同她行了一礼，“世人皆以为，成公子与姜二公子的初相识，是当年的杏林诗会；实则……”

她没有接下去，先一步道了别：“臣女今日家中有事，便先告辞了；如今春日将至，想来杏花是极好的，殿下不妨，亲自去看一看。”

成安公主府的车架确实等在门外、成舟也确实在车中，只是神色颇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待二人回府，他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钟离清难得起了好奇心，甫至门前，便听得阵阵悠扬琴声；她细细辨认一番，却惊觉是太白的《秋风词》。

琴声忽然停了，成舟不知何时打开了门：“殿下若想听琴，缘何不进来呢？如今时气还未回暖，殿下莫要着了风寒。”

“先前只听闻你琴艺精湛，却不想曲中情意，竟这般深重；这曲《秋风词》，真真儿是动人心肠，竟听得人有些痴了。”钟离清随他进了门，见他重新坐回琴桌前，缓声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此句甚好，确能道尽古今相思苦情；只是……成兰艒，你曲中相思，是为何人？”

成舟不答，琴声却依旧平稳而哀婉：“殿下琴技高超，兰艒不过是班门弄斧。”

“琴之一道，贵在情思；这样比较，我未必比得上你。”钟离清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成舟面上莞尔，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有心悦之人，怎会没有缱绻情思；您听得出臣曲中相思，应当也能明白，臣之心绪，不过镜花水月。”

钟离清并不奇怪、他会发现自己的心事——以成舟的心思细腻，不会发现不了自己当日的怪异；思及心上人，她看向成舟的目光里不觉多了些怜悯：“这般说来，我和你，大约也算同病相怜。”

成舟却笑了笑：“殿下比臣幸运，却也比臣不幸；您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臣却早知，我同那人，永远不会有结果。”

钟离清低头不语，半晌才开口：“我从前……听过一些传言，说姜仲楫与你，过从甚密。”

琴声骤然停了。

成舟微微低下头，看向被崩裂的琴弦割伤的指尖，终于露出一点郁郁之色：“殿下心中既有答案，又何须问臣呢。”

“我原不确信，如今看来，你分明是对他有意。”钟离清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无意过问你们之间的纠葛，但……我有些好奇——走到今天这一步，你会不甘心吗？”

成舟一怔，旋即笑了笑：“……以前，有人问过臣同样的问题；而臣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2025第一更！（有些人明明考完试了但就是不更。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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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秋风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