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轻和的微风穿过高大茂密的橡树,尚未泛黄的叶子发出了沙沙的响声,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动物踩碎了枝干的动静,窸窸窣窣,透着一股不敢冒头的畏怯。
长条形石砖拼合铺就的步行小道大约宽出五尺,一侧是竖起原木栅栏的联排庭院,另一侧的草坪就像被密植覆盖的土丘,鼓起小包。
布兰奇家门口的小道上罕见地出现了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要知道,通常来说这里可不是会客的地方。
此时这俩箱子的其中一个被一身正装的男人严谨地握在手里,另一个则充当起了椅子。
男孩两腿支在地上,埋着脑袋看不清面容,手指不断滑动着眼前的手机。
滑轮在坑洼的地面上一忽一忽制造出骨碌碌的噪音,男人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坐着的人虽然面露不耐却没有再从他眼皮底下逃跑的迹象,于是淡定得如同脚下生了根,背脊直挺又默不作声地等在一旁。
……
后两天才是开学日,奈德没有想到好哥们竟然会提前从西班牙回来,兴冲冲地撺掇起对方一起去酒吧。
他甚至偷了老头儿藏在车库里的那辆古董法拉利,被改装过,开着去那样的地方也不至于太让人跌面。
最后一个同伴上车,脸上那副漆黑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没有遮住嘴角得意的笑。
“怎么样?”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那种惊诧的语气,从不同人嘴里听到的感受也大有不同。但总体来说,就像早晨的一杯温水下肚那样让人舒心极了。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奈德?”
奈德放任咧开的嘴角龇了一会儿,接着讳莫如深地哼笑一声,一只手大款似的搭上车门,整个人散发出炫耀的味道。
车子被启动,先是急匆匆地倒退一段,仿佛在气垫上晃动两下,接着猛然向前冲了出去。
一个倒仰,他刚刚提起的警惕念头竟然就这么见鬼地应验了。
“能不能注意着点儿!你想害我还没开学就被老家伙抓去关禁闭吗?!”他一把扯下墨镜,恼火地说。
驾驶座上的人也被吓了一跳,撒开变速杆,不客气地回道:“我才刚拿到驾照兄弟,为什么不叫丹尼尔来开你这台宝贝车!”
“丹尼尔还没从澳洲回来!”
“没事,没关系,放松点奈德。”同行的红发男孩坐在右侧,他伸出脖子仔细看了看,“我们没有刮到垃圾车上。”
“既然害怕下次就别再从你爸的车库里把车顺出来了。”
德奥罗替他把墨镜戴了回去,转而安抚地拍了拍驾驶位上布莱克的肩头。
奈德偃旗息鼓了,也明白自己大概有点反应过度:“行了,走吧朋友们,我不叫了。”
其他人随即在座位上坐好,也不敢再像德奥罗那样继续打趣他偷车的事。
几人一路向前行驶,刚才的突发情况没过一会儿就被抛诸脑后,车里的气氛很快又变得松快起来。
赫普斯兰堡这地方名为小镇,占地面积却一点不小,和正儿八经的行政大区相比起来没有多少分别。
走走停停,跨过三条大街,蓝色涂装的法拉利再次来到一盏信号灯面前。
奈德嘴里悠闲地吹着口哨等待,闻声好奇地转过头来。
“那不是伊米家吗,那是伊米?这死胖子怎么突然间就瘦成只猴子了。”
就在前面二十来米的距离,伊米家门口正坐着一个人。
“不是。”他定定瞧了片刻,镜片后的两只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考量什么,而后莫测一笑,“那是布兰奇家的私生子,伊米那孙子要做弟弟了。”
“真的假的?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们别忘了,新学年有一伙新人,那个私生子就在里面。“未免大家怀疑他的消息来源,他特意望着大伙儿的脸补充道,”我家老头儿亲口告诉我的。”
奈德的爸爸是赫普斯兰堡中学财力最为雄厚的几位校董之一。
“奈德,你怎么没有问问你爸,布兰奇家的私生子是个华人面孔。”
奈德两臂大喇喇地展开:“据说他妈就是华人出身。”他爸果然没有说错。
“你确定?”车内人齐声道。
有名的富人区内,纵横的车道上,原谅空旷的四周实在无法掩藏任何一点声响。只见刚才还背对他们,似乎一无所觉的男孩不知何时竟转过了身。
他头上戴了一顶红色鸭舌帽,弯曲的帽檐未经扶正压得很低,朝着一群人直直看过来时,底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极为轻蔑地向上抬起。
那是一副彻头彻尾的东方相貌,即使脸上皮肤过分的白,也能供人辨认出血统的特征。
不远处信号灯开始频繁闪烁,男孩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从收拢的拳头里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奈德看清后,先是猝不及防愣了一瞬,就连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德奥罗也微妙地变了脸色。
他立马想要扣开车门下去,却意外遭到了同伴的阻拦。
德奥罗及时拉住他,“别闹事。”
西装革履的男人已十分敏锐地将男孩护到身后。他也许是保镖,也许只是一名助理,但总归有点本事,即使看上去如小山那样魁梧却能轻易让人忽视自己的存在。
夏诃偏过头:“你挡着我做什么。”
碍于对方雇主的身份,男人圆滑地选择了闭嘴。哪怕他内心很想坦言,如果没有我下一秒你就得挨揍了小子。
他可不想为此丢了工作。
通行后,敞篷车似乎并不打算继续纠缠,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夏诃无趣地收回视线,继续摆弄着手里这部刚拿到不久的手机,新得就像才从包装里拆出来。
事实上,当他被迫坐上计程车时就已经按捺不住将它翻了个底朝天。显而易见,所有一切都是空的。
看着未接来电里唯一一个国内号码,夏诃嘲讽地笑出了声。他摁下拨号键,几声沉闷的响铃过后,电话被接通。
“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他冷漠道。
“可以,如果你表现得还算不错的话。”
“护照和身份证都已经被你们拿走了,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男孩脸色阴沉下来。
“能做的还有很多。”电话里的声音仍然用着一种能够轻易激怒他的语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能联系上任何一个人总有办法回来,是不是夏诃。”
“我被你们赶出来了。”沉默几秒后,夏诃冷静道。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可没打算让你自生自灭,只是希望你尽快找回状态。待在国内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啊儿子。”
这次男孩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挂断,而是说:“我要和外婆说几句话。”
“当然可以,你想要和谁通话都行,但不是现在。”
这次沉默的时间是刚才的几倍,长到让人不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然而微弱的呼吸声却表明这通电话还在继续。
只是男孩愠怒的面容实在不难想象,所以男人只得又补充道:
”我说过了,等你表现好的时候。”
“满意?”夏诃言语间充斥着嘲弄,“请问夏总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满意,我这辈子还能再拨出去一个电话吗?”
“夏诃,别对我撒气,难道是我拦着你不让你给外婆打电话么?”
“别糊弄我了,你应该早就尝试过了吧。”
男孩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干脆利落地按了挂断。紧接着,他从行李箱上站起身,高大的别墅终于不再是门户紧闭的状态。
修整如新的庭院中间走出两个人来,分别是一男一女,身后还跟着几个随行用人。
男人穿着昂贵的正装,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金属框眼镜很好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此刻他脚步匆匆地朝着离家的方向走来,就像在需要应酬的场合中不歇气地辗转着。
女人身材出挑,踩着高跟鞋走在男人身边,看着竟然相差无几,甚至可能高出几分。
她那头在日光下金碧耀眼的头发低调地挽在脑后,穿着一条长款礼服,佩戴在颈间的蓝色宝石与她眼珠的颜色十分相近。
“对不起孩子,让你久等了。”男人热情地走上前拥住了他。
“你长得比你妈妈给的照片上还要好看得多。”女人倾身伸出纤细洁白的双臂,虚虚地环抱夏诃,贴面时察觉到男孩下意识的回避动作,接着宽容地退开了。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亲爱的?”
“罗莎莉告诉我们你会在福德机场落地,派去接应你的人却自己跑了回来,我和理查差点就要报警了。”莉莉安说。
她看起来非常愉快,对夏诃表现出了不厌其烦的关切。
“怎么样,这个地方还算不错吧,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吗?”
“好了莉莉,先让孩子进去吧。”理查吩咐身后的人,“你们赶紧把客人的行李送到客房里去。”
夫妻俩一左一右地带着夏诃进了别墅大门,梁弦派来看守他的人就默不作声地跟在几人身后。
“你好先生,”有人向他伸出手,“您介意吗?”
手中的行李被接了过去。
“你妈妈说过给你取名叫夏诃,”莉莉安的中文似乎讲得不错,但对尾字的发音还是有些别扭,“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即使在走路,她说话时仍会分出一点精力频频关注客人的脸庞。
“没有。”他没有英文名。
“那我们就叫你夏好不好,你觉得可以吗?”理查说。
夏诃微笑道:“我都可以,大家随意。”
说完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