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了食物渣滓,衣物上的油渍却顽固地留下了脏污的一片,难以冲洗。
梅拉打开自己的背包,翻出一小瓶洗手液递给面前的女孩。
“用这个把手上洗洗吧。”接着她又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薄衫外套,“你宿舍里有备用衣服吗,可以先穿我的出去,然后再把它换下来。”
见女孩身上湿漉漉的,迟迟没有动作,梅拉觉得她也许是有点不好意思,便主动替她把外套脱下来。
“给,快换上。”
南希下身的裤子也被酱料弄脏,担心把衬衫也沾上,于是将两个衣角系到前面,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梅拉冲她笑起来,“刚才你看到比安卡那蠢货吃瘪没,够我笑一天了。”她将外套干净的里侧翻出来,替女孩系在腰间遮挡狼狈的下半身,“不过她为什么针对你?”
“是不是对新来的有意思?”一个女孩猜道。
“人家有名字,”梅拉回头对那女孩说,“他叫夏诃。”
“得了吧,我管他叫什么。”女孩叽叽咕咕地说。
“你和他真的在谈恋爱?”最近的八卦论坛无比热闹,一部分人认为夏诃是因为不实的谣言勃然大怒,另一部分则更愿意相信他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才大打出手。
“没有,我们只能算认识。”
南希勉强笑着,将她当初在便利店里偶遇对方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这里的学生。”
“那这样说内森那伙人完全是在污蔑了。”梅拉思索道。
“你别怕,比安卡要是再敢动你一下,我保证扇她。”
女孩走了,梅拉身边的人露出不解:“为什么这么相信她啊梅拉?”
“为什么不?”她反问道,“利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忘了他和谁玩得好?布莱克叫我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朋友们嘘声道。
这边出现的插曲一晃而过,时间很快就来到最后一节课。连续几天里,夏诃都过得相安无事,学校没有约谈他,也没有人再嚷着要对他提出控告。
莉莉安·布兰奇出面解决了这件事。
在这期间,女人还带着医生上门来看望过他一次,并告诉他不用担心。除此以外就再没有任何别的消息。
午饭过后的第一节课有空缺,夏诃特意回了一趟家里。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像一个拉货司机似的出现在学校。
十分钟以后,一个驮着电吉他,胸前抱着大号音箱的身影准时进入古典乐教室。
奈德、德奥罗和杰伊下午有同一门语言课,德奥罗和杰伊上的是先修课程,所以两者只在上下楼层,不在同一间课室。
在正式讲解语法之前,学生照例被老师叫起来朗读范文。
四张单桌拼合到一起,德奥罗站在背窗的位置,偶尔有一阵微风从窗外送进来,不大不小的音量吐字和缓,在静悄悄的环境中显得细腻而沉稳。
他身量高大,也许是长期游泳的缘故,皮肤的颜色让人不禁嘀咕泳池水又不是福尔马林,怎么能把人泡得这么白净。但他的肩又是宽的,穿挺括的深色制服最能显示出这一点,看起来很有风度。
老师满意地听着,不时下巴微颔,对照着课文来到第一段末尾。
“很好,坐下吧。现在我们请另一位同学来——”
“铿!”
噪声突兀,同学们茫然地从书页中抬起头,有那么十来秒钟,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大家继续,”老师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这一段的语法——”
“滋啦——”
他再也不能视而不见。
“外面怎么了?”他走到教室门边,眉头紧锁,打开门探出身去瞧了一眼,发现相邻课室里的同事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
两人不解地相互看了一会儿,决定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刚一转身,楼里不知从哪儿引发一阵山呼海唤般的啸叫,伴随着电流激烈的滋滋声,劲爆的电子音效便如巨浪狂风在耳边炸开,要将玻璃震碎的架势。
“怎么回事?”
“听起来是哪间教室在上音乐课。”
“音乐课?为什么不去艺术楼?”
“巡课的督导在哪儿,他们严重影响了其他课堂秩序!不管在上什么课,叫他们赶快停下来!”
他回到教室里,发现学生们全都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此时挤到窗口边上,不知在看什么。
“快回来,”他不悦地将桌上的戒尺敲得啪啪响,“回到座位上坐好!”
学生回过头来叫他:“老师,快过来看啊!”
“艺术楼里有个家伙在弹吉他!”
学生们兴致勃勃,使他不免生出一丝狐疑。从人群中扒开一条缝,安装了全套换气装置的艺术楼常年将门窗闭合得严丝合缝,为了室内采光而装修的整扇玻璃幕墙隔音效果非同凡响,然而此刻在他眼前,透明的幕墙从里洞开,嘈杂的噪音正是从那儿传来。
奈德一个人就霸占了中间的整个窗口,两条胳膊撑在外面的窗台上,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他伸着脖子,寻找着窗台的左下方,“嘿,杰伊。”
杰伊听见叫喊,从下面扬起头,目光投向他。
“那可真他妈是个疯子,你说他精神是不是有点问题。”他刻薄地皱起脸,挑挑眉毛,示意他去看对面处在落地玻璃后的始作俑者。
德奥罗听见了他的声音,十分少见的和大伙一起站在窗边凑热闹。
行事作风一直不太靠谱的奈德如今也有嘲讽别人的一天,古典乐课室里的同学们却比他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男孩背着一个拉风的电吉他走进门,起初大家都拿着长号提琴之类的东西站在自己的乐谱架前,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幕。
直到教室里忽然传出异响,紧接着幕墙上的开启扇被大大撑开。
场面忽然预想不到地失控,所有人躲得远远的,就连老师都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男孩手上缠着纱布,站在空旷的教室中央,砍瓜切菜似的挥扫着手里的拨片,屋里的气氛随着音箱里传出的乐声变得越来越狂乱,有人完全愣住了,帕金森似的跟着抖起腿来。
他们毫不怀疑,整个楼道里都回响着男孩制造出来的魔性电波。
不过对方没能猖狂太久,巡课的督导很快便带着校卫赶来,当着里里外外所有人的面将他带走,只剩犯案工具还遗留在现场。
夏诃被带到了隔离室里,同时也叫停课室。所有破坏课堂纪律的学生最终都会被带进这个地方,情节严重的课后仍然需要留堂。
不过赫普斯兰堡中学的隔离室使用的次数不算很多,有的桌子上甚至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夏诃的出现无疑使这个地方重新派上了用场,仅仅在一周之内,他就已经被关进来四五次。
进来之后他不吵不闹,也不做别的,反而拿出一个阅读器在自习桌上做起了功课。
后来值班老师晃悠着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狗屁阅读器,而是男孩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机。
他本想出言警告几句,或是给点教训,但又想起摩根校长特意打过招呼。
那些有权有势,花钱把孩子送进来只当找个托管的家长并不少见,他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脚步,到工位上拿起书来。
夏诃在停课室里度过一节课,到了三点三十分准时提包走人。值班老师却突然叫住他:
“请你立刻前往运动场,埃尔文老师正在那儿等着你们。接下来是体育课。”
“我还是个伤患,这样也要上课?”夏诃问。
“没有加入任何校队和俱乐部的同学必须上体育课,这是学校规定的要求。”
鉴于男孩擅自逃课的行为,学校命令他必须到场。为了防止他像上次那样逃走,夏诃几乎是被押解着抵达了场地。
他被盯着勉强做完热身运动,然后就坐到了两个运动场中间的桌台上。像这样的石砌桌台大约有七八张,可能是专门用来进行某种球类运动的。
夏诃揣着兜,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两腿相继一抬一放,挨挨蹭蹭转过桌角,挪到了背对埃尔文带学生训练的方向。
他聚精会神地操纵着屏幕中的人物起起跳跳,好不容易爬到悬空的平台上,指尖因为太过紧绷失去血色,连指甲盖都变成一半红一半白,像素小人却很不争气,一个跟头栽进坑里。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读档重来,所剩耐心不多。烦躁地抬起头,打算给角色缓缓,重整士气,凭空出现在跟前的人却吓得他手里一抖。
对方不知站在这儿看了多长时间,总之当他抬起头时这人还堂而皇之地看着游戏屏幕。
不过夏诃不加掩饰的情绪显然使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
“吓到你了?”他诚恳地说,“抱歉。”
听他道歉,夏诃显得有些犹豫,回了句没关系,因为对方肩上挎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琴包,再找了找,果真手里还提着一个,更是迷惑。
他眯起眼睛,非常微妙地审视着面前的人:“你挺奇怪,我们……认识吗?”
对方似乎对这样的提问没有丝毫防备,所以显得有点呆愣,与他外表很不相符。
“你不认识我。”德奥罗轻声道,像是质问,又像是最后的确认。
再看对方难堪下去实在有点于心不忍,夏诃克制住笑,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见这人主动坐到他旁边,睫毛遮挡了眼底的情绪,片刻后再度抬眼时竟用十足平淡的口吻道:“脸盲症有治好的先例。”
夏诃一时怔住,嘴唇微张,随后两只肩膀开始随着起伏的胸膛细细颤动,眼角挤出泪花。
他笑得坐不住,路过的人脚下一拐,都躲着他走。
“德奥罗·艾弗里。”夏诃叫出他的名字,渐渐平息,抹去笑出的眼泪,好奇道,“你怎么在这儿,不用上俱乐部什么的?”
“我的训练通常在上午。”德奥罗说。
虽然下午也有棒球训练,不过他今天本就打算早点走,只是过来和教练报备。
“但是你怎么把这个拿过来了。”夏诃碰了碰那两个盒子。
“校卫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我是说,”夏诃故意道,“难道不该直接送到我家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下课后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去了一趟艺术楼,那会儿教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走光了,只剩老师和一个校卫。
他们正对着地上的吉他和音箱犯难,按照往常处理,应该把这两样东西收缴上去。最主要的是,有目共睹,夏诃完全是个刺头,收了电吉他下次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德奥罗捡起门口的黑色保护包,“老师,我和这位同学住在一个社区,可以帮他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艾弗里,”老师有些迟疑,“这样做会不会不太符合规定。”
“我想他只是带错了乐器,而且也受到了惩罚。”德奥罗道,“毕竟他转学进来不久,容易弄错课程。”
夏诃听了又哈哈笑起来:“为什么不让他们收上去。”他用游戏机轻轻磕了磕自己的下巴,发出明显的鼻音,“下次我就搬一组架子鼓进去,你觉得怎么样。”
德奥罗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很大的工程。”
“可以把这个借我玩一次吗。”他指着夏诃手里的东西。
“喂,”夏诃看着他玩,小人物一跳一跳,“你是不是救过我一次,我好像还欠你钱。”
“已经还了。”德奥罗嘴唇动了动,含着笑意说。
夏诃看了一下他的脸,又低头看向屏幕,问:“什么时候?”
“现在,”德奥罗晃了晃手里的游戏机,挑起眉道,“或许可以借我玩两次。”
夏诃:“你想做冤大头那就随你。”
然而下一秒他就再也无法维持脸上的戏谑。
“你怎么过了?”他瞪起眼睛,差点从桌台上跳起来,“你凭什么就这样过了?”
德奥罗考虑了几秒钟,迅速回道:“那我再过一次。”
夏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在挑衅谁?”
德奥罗茫然起来,“我以为你是没有看清。”
夏诃又瞪了他一会儿,抱起胳膊转回来,“算了,你接着玩吧。”
“但是不要存档。”他强调道。
两人坐到一块儿时脑袋无法齐平,夏诃没有了游戏机,只能四处转着眼珠打发时间,也就没能注意到对方一不小心把游戏退了出去。
“那里在干嘛?”
重新载入的空隙,夏诃对着曲棍球场里蹙起眉,语气似乎不大愉快。德奥罗应声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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