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糊涂的一个周就这么磨过去了。
周末时夏诃几乎闭门不出,琼西看不下去,借口说自己在厨房里不小心切了手,请他帮忙开车,两人一起去超市或者当地的菜场逛逛。
逛着逛着就来到了靠近大海的水街码头,在那里找一家小店坐下吃午餐,或者点一些曲奇和咖啡。
琼西搅动咖啡勺享受咸湿的海风盘绕耳际时,往往发现男孩也在迎面接受着来自大海的一切吹拂,在用他灰色的眼睛丈量着岛屿波光和金黄的海岸。
一直到傍晚,太阳隐没的时刻,降临的薄暮就像一只吸饱汁水的墨囊,两人才带着各种各样的食材回到家去。
星期一时,学校举行了一次晨间集会。
在厚重古老的旧教堂里,学生们坐在布设于第一层和第二层的连排长椅中聆听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场面话,夏诃禁不住抬起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流程才终于走到授奖这一步。
开学时的授奖事宜主要为了表扬在上一学年中拿到各类奖学金的老生和靠着出众学力得到入学减免的新生们,夏诃所在的这一年级只有他和另一个自费生。
他又打了一个重重的哈欠,惹得坐在左侧的德奥罗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你不困?”他捂着嘴说,睫毛上沾着泪花。
“困。”杰伊接道,“我看整理到布告栏里表彰一下就差不多行了,这一大串要弄到什么时候。”
赫普斯兰堡中学奖学金种类多,能拿全额奖学金的人堪称稀少,但无论是为了学费减免还是为了日后申请大学,大家都会力图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多拿几个,什么学术类音乐类,杂七杂八,只多不少。
“多久能走。”夏诃没经验,有点不耐烦了。
德奥罗本来不打算开口说话,夏诃周围这一圈就他坐得最板正。没听见回应,男孩就用手肘在他身上拐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再等一会儿。”德奥罗把他手臂抓下来,就这样松松地握在手里轻声说道。
杰伊在后排默不作声地看着,忍了几下没忍住,脑袋伸过去,夹在两人中间,悠悠地问:“你们现在关系挺好?”
夏诃自然地往前面挪出一截,耷拉着眼皮回头道:“从哪儿看出来的。”
不过交朋友就那么回事,说得上话,下次碰面时再顺理成章打个招呼,多打几次,就算来往过的朋友了。
集会结束后,夏诃去上他的艺术课。
学校对毕业有要求,每个学生都有艺术课要修,夏诃这堂在课表上叫视觉艺术,是梁弦为了建筑专业替他安排的。
几个人围坐一张桌子,桌上放了许多材料,夏诃没仔细看,老师宣布这节课的内容是自己动手做出任何想做的设计。他一改先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消极状态,第一个开始动手忙活起来。
老师知道自己班上有这么一号人时原本担心他会故意扰乱课堂,见他本人表现得出人意料的老实,心底着实有点意外,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
他在过道中来回走动,巡视着学生们制作的情况。五分钟以后,夏诃在座位上举起手,报告自己完成了。
他用四根木条组成一幅画框,木条交合处用打钉枪订在一起,画框中间只填了一张白纸就交上去,细看下那白纸中间还破了个洞。
“空白,”夏诃道,“我的作品。”
他耐心等着,只等对方破口大骂,然后再将自己赶出去。
“艺术……”老师抓着画框的方式如同抓了一只方向盘,像开卡丁车那样左右摆动,审视了几遭,然后在夏诃面前说出了“这就是艺术”这样的狗屁话来。
在场的人听了都傻眼,但下一秒只听他又对这一屋子学生道:
“创作的奥义就是不要限制自己的思考,要选择相信,这位同学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
顺着他准没错,这老师心底皮笑肉不笑。校长特意关照过的人,他可不想得罪校长。
“那就送给您了,”夏诃笑着,“您可以拿回家去裱起来。”
面对男孩的挖苦他不予理会,顺势将这幅名叫空白的大作拿到了讲台上。
“老师,既然我提前完成了而且您又收了我的礼,不如奖励我出去吧,您看怎么样。”说到收礼时夏诃面不改色,又道,“今天外面天气不错。”
“今天不行,不过这个提议很不错。也许下次我们可以先试着观摩一些学校里的建筑,又或者去校外采风。”
得知能在上课时间出去,学生们都有些激动,忙追问他是什么时候。
夏诃看着吵吵嚷嚷围作一团的人,把凳子拖离得远出一大截,掏出掌机玩了起来。
那老师只在乎有没有麻烦,看见了也不训斥,往后的日子更乐得省事。
然而其他科目上这一套却行不大通。上次古典乐课时他用电吉他把周围搅和一通,摩根·勒菲请他到校长室走一趟,并告诫课堂表现在平时成绩中占了很大比重,如果夏诃的平时成绩为零,恐怕期终时很难达到通过标准。
如果他是想在赫普斯兰堡待一辈子,大可以继续胡闹下去。
夏诃听懂了。
再下一次古典乐课时,他花费重金淘了一把唢呐带去学校,并坚称这是中国的古典乐器,而他只会这个。
扎克见他没再大包小包,而是只带了一支盒子,放心让他进了校门。
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唢呐的确是他们先前没有怎么接触过的一门。如今他们练习的这一支是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见男孩手中拿着的金铜色喇叭也是一种吹奏乐器,没有试音,便不怎么放在心上,恐怕和笛子簧管之类的也差不太多。
老师指挥练习,乐声如流水般自然而然地涓涓流淌,一组又一组缓缓渐入其中,婉转低诉,和谐曼妙。
指挥棒或抑或扬,又一个渐进的拍子,随着一道石破天惊的呼哨声,笛子噗的一下漏了一股气,竖琴崩了弹奏的纤纤细指,提琴发出了木锯一样抓挠的割切声……
唢呐却像打鸣的公鸡,气势一阵高过一阵,又像喷薄出来的滚烫岩浆,瞬间淹没了先前如流水般的交响,碾过土地,燃烧过后只剩下黑黢黢的碳灰。
没有中止的指令,散了架的各种乐声还在勉力支撑,指挥棒僵硬地定在那儿,唢呐却吹得越发带劲。
“怎么停了?”夏诃把嘴唇从哨片上移开,“来,大家继续!跟着我!预备——起——”
高亢激昂的唢呐响彻了整间教室,他又哔哩吧啦地吹了一通,到后来曲谱已经彻底走样,夏诃眼睛里藏不住的促狭,摇头晃脑地吹了一支洞房花烛。
一气呵成,吹完之后小腹上还有些隐隐抽搐,他拿起地上准备好的水杯,周围一圈人张大嘴巴望着他。
老师脸上的表情维持不住,勉强笑笑:“夏,这个乐器和我们现在学习的曲目似乎有点不太搭……下堂课能不能考虑再换一个其他的?你需要什么,就是去我库房里随你怎么挑都行。”
夏诃打量了一番唢呐的管身。
“我只会这个。”他无辜道,“其实它非常传统老师,完全符合课堂标准。”
他知道,继续和夏诃在课上分辩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含糊带过,只能再下来想别的办法。
与此同时,肆意捉弄了一番,夏诃也在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还能够想出别的法子来。
他这学期的课表上一共有八门,其中两门课程,数学和物理,授课老师难缠至极,偏偏也属于先修课程。
即使夏诃故意不带课本,明目张胆地表示拒绝回答问题,他们也不会把他赶出教室。
在他做出这些行为之后,终于在单人单座的环境中成为了首个拥有同桌的人,要么自己屁颠屁颠地把椅子挪到过道上和德奥罗·艾弗里共用课本,又或者自己拿书站到教室后面去。
对天发誓,坐着总比站着强……
最令他有口难言的莫过于这些课并不像艺术或者体育,氛围比较松散。讲台上的人定理公式写了一大堆,板书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夏诃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蠢,装疯卖傻多少有点可怜。
举例来说,像个疯子那样大吼大叫是绝对不可取的。
当然,还有一点值得一提,每当他试图从包里拿出唢呐来的时候,德奥罗这家伙总会悄悄从桌下摁住他,另一只手却在桌上拿着笔若无其事地演算。
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时刻提防着他扰乱课堂秩序,夏诃首先是气恼,其次有点不好意思。
像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之后,他内心逐渐生出一丝焦虑,而这种焦虑似乎来自于妥协的状态,就好像他已经接受了要在这里了结一生似的。
每当他表现得非常安分的时候,论坛里的人也莫名其妙地变得躁动起来,仿佛和他一起陷入了群体性的焦虑传染病。
因为夏诃那些时常冒出的离谱而荒谬的想法和举动,使他摇身一变成为了如今赫普斯兰堡学区明星一般的人物。
shimmer上简直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实时跟进栏目,就连那出吹唢呐的动静也被不知名的人录制成视频发布到论坛上。
评论区也有其他华人留学生,却哈哈笑道丧葬嫁娶,新来的在你们面前吹了嫁娶而不是丧葬,是友好的表现。
“新来的?”德奥罗不常看学校论坛,待杰伊·比斯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才问道,“他们在说谁?”
“除了那哥们还能有谁,”杰伊说,“为了做出区分,现在大家都把其他人叫做菜鸟,管他叫新来的。”
“为什么不直接叫他的名字,”德奥罗皱眉道,“他有名字。”
奈德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现在学校里谁还敢直呼他大名,那天有个十一年级的走在路上提了一嘴,恰好被他听见,立马被揪到路边揍了一顿。”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布莱克发觉怎么和自己听来的有点出入,“我听丹尼尔说这件事在他们年级已经闹开了,那个高年级嬉皮笑脸的说自己想做□□犯,结果当事人就在他后面。”
“‘□□犯’明明是那家伙自己安到别人头上的。”奈德没好气道。
“这不是一个意思么?”布莱克身子朝后仰,接着刚才的话道,“新来的手上有录音。”
“这不正好说明他既恶毒又阴险?谁走在路上还会偷偷录音?”
杰伊刚想笑话他,就听德奥罗问道:“那要换成是你,你打算怎么做,奈德。”
“谁有这个胆子。”奈德轻蔑道。
几人刚刚结束棒球训练,浑身热汗地走进教学楼,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他们身边风一样的卷过去。
“我靠,跑快点!我要看热闹!”
“到底怎么了?”
“听说、听说新来的又和别人在走廊里打起来了!”
“我说他是不是会点功夫什么的,为什么总在打架?”
“什么情况。”杰伊左顾右盼道。
“还不明白?有人又他妈在到处惹事了。”奈德说。
他们跟在那几个看热闹的人后面,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
远远的,四通八达的连廊上站了好些人,他们自发地围成一圈,给中间让出位置来。
光洁的水磨瓷砖上,乱七八糟的液体流了一地,沿墙的众多储物柜中,有一扇柜门虽然严重凹陷却大大开着,液体就是从那里蜿蜒流到地面。
夏诃看着分隔开来的两只柜子,上面那只里面已经被各种颜料污得看不清,下面那只也难以幸免,液体顺着缝隙渗进去,外面的柜门更是被淋成一副屎糊的德性。
“擦了。”夏诃说。
罪魁祸首手里还提着一个桶,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特地挑了体育活动期间没人的时候进来,结果被这新来的当场撞见。
“这又不是你的柜子。”
妈的,颜料甩了他一身,他还没找人算账呢倒是先找上门了。
砰的一声将桶撂开,他冷冷道:“我劝你整天少管闲事。”塑料桶骨碌碌地滚了一圈,最后落到夏诃脚边。
夏诃弯腰捡了起来。
“我叫你擦了你没听见?”他说着话往前走了两步。
南希白着脸,捡起一块地上的抹布,走近后蹲在地上擦拭起来。
那人神色一动,忽然明白过来,但新来的没有提,他也不能提。
“又要英雄救美了?”他向周围露出嘲讽的表情,“说你们俩没有关系,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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