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派对

“扑通——”

查尔斯踩着踢踏步,闭上眼睛忘情地跟着轻快的节拍甩脑袋,“什么声音。”他神情一凛,脚尖一左一右的频率慢下去少许,紧跟着又闭上眼睛,昂起脑袋陶醉地律动起来。

嘈杂的音乐声中,似乎是谁喊了一嗓子有人落水了。

查尔斯无语地将嘴角拉平,鼻腔喷出一股热热的鼻息,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我说过让那群蠢货别挑大晚上洗澡!我说过了吧!”

抱怨完,他继续在黑暗中感受着大脑眩晕的感觉。即使潜意识里清楚地知道脚下的触感就意味着自己没能摆脱重力,但他还是有种马上就要升天的错觉,实在太美妙了。

跳着跳着,他有点渴了,于是意犹未尽地露出个眼缝,打算喝一杯再继续,不过谁能来告诉他——

人呢?

人都去哪儿了?空旷的内室只剩下几个喝到趴下的醉鬼,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个什么劲。

他找了厨房、厕所、没上锁的卧房以及隔壁的洗衣房,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他甩开把手,踉踉跄跄地朝着庭院里走去。

“原来都在这儿啊。”悬起来的石头总算落下,他笑笑,扒拉出个位置,猛地发现水池里竟泡着一具身体,立马酒醒七八分。

“你们怎么不下去救人?!”他惊恐地喊。要是弄出了人命瓦伦娜非得扒了他的皮,然后再把他扇成猪头!

查尔斯嚷嚷着要往泳池里去,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幸好被人及时托住。“安静!别惹事了,你自己好好看看,没人敢过去!”

他把那人的手从嘴上扒开,自己站好了,发现泳池的确被大家包围起来,但没有谁往中心处去。

伊米一脚踏上堪堪只有一条长凳宽的边沿石,面对着泳池里的人蹲下来。

比安卡把抢来的手机交给他,他就拿着耍起了花招,好像下一秒就会让这台机器葬身水底。

“考虑好了吗,”伊米嗓音不高,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再给你的朋友打个电话,催一催他。”

南希不断踩着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至于沉没,她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直酸软。

伊米作势要用她的手机联系夏诃时,她已经无暇顾及轻薄的衣料被浸湿后是个什么样,竭力想要攀上岸夺回自己的东西,却被比安卡踩着手指踹了回去。

她没有发出像样的惨叫,咬住发白的嘴唇颤抖个不停。这似乎令在岸上俯视他的女孩不太满意,闪光灯大张旗鼓地反射出整片水域。

“你这么担心,可是人家真的会过来救你么,”比安卡怜悯道,“会不会是自作多情?”

话音刚刚落地,在女孩嘲讽的眼睛所看不见的背面,环状人群断开一个裂口。

男孩两手抬着一个藤筐,仿佛走错了片场。

“看着吧,这下有得热闹看了。”人群骚动,不禁让开的同时窃窃私语道。

伊米笑得很甜蜜,“妹妹,你的朋友来了。”

南希脸上没有即将获救的庆幸,十根指头起了皱褶,灰败的神情却如同一具泡得发胀的尸体。

夏诃站住环视一周,整个人非常冷静,并没有如他们预想的那样上来就揍人,而是走到边缘石上砰的一声放下筐子,才在酒瓶清脆的声响中冲着泳池里道:“上来。”

水面没到女孩下巴,仅有一个脑袋暴露在空气中。夏诃意识到什么,脱下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抛了过去。

南希慌张地把衣服捞在手里,湿色却如同火舌一般舔舐上整张布料。她展开外套,匆匆披上身后向着岸边游去。

“等等。”伊米叫道。

“这是我的家事,”他比了个手势让比安卡过去守着,眼睛看着夏诃,“你觉得呢。”

所有人无动于衷的原因,梅拉握紧杯脚迟迟没有挪动一步的原因,伊米挑明的真相使一切举动都变得多余起来。

南希,他们却从来不知道她姓什么。

夏诃岔开腿,十分潦草地蹲在边沿石上,一手搭着装酒的藤筐,“我得听你的?你以为我过来就为了看你表演?”

“快点上来,”他朝着南希道,“我要回去睡觉了。”

第二声扑通传出来时,飞溅的水花让查尔斯迷糊的酒劲醒了个十成十。

“夏诃!”南希尖叫起来,随即向水里扑去。

众人心里一咯噔,大脑迟缓道:“我记得新来的……好像不会游泳啊……”

两人半天没有浮上来。

内森逐渐有点慌乱,所有人正看着,但伊米说最好别动。

没有一个人动作。

水里好静。

耳道被液体封住,仿佛有无数颗粗砺的沙子磋磨着干涩的眼球,但夏诃仍然微睁着眼睛。

水底的画面如同融化的蜡油倒映在上方,他像一只被拔除四肢的水黾,求生的本能被躯壳剥夺,僵得像块木头似的悄然无息地沉了下去。

肺里的氧气就快耗尽,南希感觉到一阵剧痛,抓住夏诃的胳膊,拼了命地把他往拉上。男孩情况不太对,灌了铅的人偶一般,双目失神灵魂出窍。

先前的对峙几乎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她快不行了。绝望的情绪挤压着她越来越瘪的胸腔,她真怕夏诃死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下来帮帮他们?

命悬一线时,她竟然才生出一点怨愤。

就在她下定决心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把男孩托上去时,一道身影破开水面,游鱼一般向她们疾速靠来。南希大喜过望,急忙示意,对方利落地托住夏诃的身体,带着两人游上岸去。

“夏诃。”

德奥罗将男孩放平到地上,见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唤便立即做起按压,捏住鼻道顶起下巴向里渡气。

“打给急救车!”南希跪在地上喊道。

露台上,梅拉亲眼看见夏诃突然被内森从背后一脚踹入水中,立刻放下酒杯就要冲下楼。

跑到楼梯口时,有什么东西飞速越过了她,心底不由升起一丝错愕,随即大脑又变得活跃起来。

果然,当她们赶到楼下时德奥罗浑身都已经湿透了,正托着怀里失去知觉的人小心翼翼地送上岸。

但夏诃的状态有点唬住了她。

直到南希激动地喊出那一嗓子她才猛地醒过神,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

“咳、咳咳——”

男孩翻身在地,呕出几口水来,德奥罗将他扶起来一些,轻轻拍打着后背。

“你怎么样?”梅拉挂着拨号急切地问。

夏诃双眼通红,用了好一阵功夫才止住咳嗽。人群鸦雀无声,内森见他没死悄悄松了口气,今天这里可不止有赫普斯兰堡的人。

夏诃拄着地面半死不活,斜起眼睛望向德奥罗时,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若无其事道:“你怎么也湿了,又救了我一次?”

德奥罗却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失神地愣在原地。

夏诃额间的湿发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下滴水,脸色惨白,踉跄着站起身时就像个从水坑里爬出来的小鬼。

他尽力让自己不再喘息,俯视着仍旧跪坐在地上的人:“如果你是布兰奇家的人为什么还要从公校拿奖学金入学,为什么还要打工。”

南希抬头看向他。

“如果你的人生从头到尾只得到了一颗布兰奇家的精子,我想应该用不着忏悔吧。”

“所以你得到了什么?”夏诃两眼亮得惊人,行动却好像失了神志。

他毫无厘头地吐出这番话来,从泳池这一端向着另一端走去,阴森森的低语让人怀疑他身边是否还跟着第二个人。

新来的疯名在外,一时震住了在场所有人,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他随手抄起两支藤筐里的酒瓶,豁然敲在池壁上,液体呼啦流了一地,“有人正在试图成为你生命里的罪人,你最好早点明白这一点。”

肺部牵连着心脏在砰砰地跳着,下身仿佛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有发烫的眼睛还能跟着那个身影勉强移动。

这里几乎要变成了罪案现场。

夏诃手里抓着两个烂玻璃瓶,碎屑溅得到处都是,对准了岸边的内森和伊米两人。

内森惊悚地看着他,刚才他沉水时连个泡泡都没往上冒,这家伙什么情况?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抓起一个托盘挡在胸前,“告诉你这里到处都是人,不过不小心推了你一下,至于吗?”

德奥罗记起来,自己还从来没见过他愤怒的表情。此刻他仍然带着点笑,但他知道他应该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宽恕。

“至于,所以去死。”

两人被逼到只剩半个脚掌踩在岸上,尖锐的触感刺破衣裳,身下踩空了一瞬,浪花铺天盖地。

尖叫声此起彼伏。

内森从水里浮起来,一抹脸便开始破口叫骂,伊米却不发一语,满脸阴鸷地注视着岸上的人。

酒液氤氲在池子当中。

“喝吧。”

夏诃转头把玻璃瓶扔了,面对大门深深呼出两口气,累极了似的,不管不顾地拖着步伐向庭院外走去。

到了这个地步,派对已经被彻底毁了,大家却没有立马跟在他身后离开,也没有大肆议论,在他走到半路突然回头望过来时,甚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你还要在这儿继续陪他们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吗。”

南希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比安卡突然从人群中跳出来,一把拽住南希的胳膊,指甲深陷,气势汹汹道:“梅拉,你不是说他们两个没关系吗,怎么又是一出英雄救美?”她像挟持了一个颇有分量的人质,“这个私生女是你姘头?你住着布兰奇家的房子却又和这个小三生的杂种乱搞在一起?”

南希明白,对方就是想借此在所有人面前搞臭他们的名声。她只是一个私生女没错,却连累了夏诃,于是掰开了对方擒住自己的手。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活在动物世界里。”

“啪!”

女孩的侧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梅拉原本在等着Ver.主动说出驳斥的话,这下子彻底火了,三步并作两步,揪住比安卡的衣领反手就是一巴掌。

“你再打她一下试试?”她动作太快,布莱克一个没看住,女友已经和人扭打在一起,“我告诉你!你再敢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比安卡那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几个人合伙扯住了梅拉的头发,布莱克慌里慌张地想要把人解救出来。

接着情况不知从何时发成了转变,周遭不少女孩一拥而上,他被数不清的巴掌抽出风暴中心,刚摇头清醒过来,梅拉已经畅快地直起腰。

“再给我来那一套我就把你的双眼皮抽成灯泡!”梅拉说。

布莱克惊呆了,赶紧把她拖出来:“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没事。”梅拉云淡风轻地掸掸衣服。

夏诃拧了两把水,他的内裤湿得像块尿布似的贴在肉上,难得有些呆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梅拉一不小心和他对上眼,眼神飘忽了三两秒,清清嗓子道:“V——不是,夏,你和南希是不是那种关系,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稍微说一下吧。”

接着她翻了个白眼,“否则有些蠢货见缝插针到处散播你的谣言。”

远处起了一阵夜风,夏诃浑身的汗毛在一双双如火如炬的眼睛中竖立起来,远远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他想要搓搓自己的胳膊,又觉得这样好像很没气势,干巴巴道:“不是。”

梅拉笑了,双手合十道:“现在大家听见了。”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和善,晃着脑袋一字一句地说,“要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她到底怎么了?”杰伊小声问。

“我他妈哪知道?!”

他自己还想找地方问问呢。

派对散场了,夏诃手机被池子泡了个透,和南希两个人站在路边面面相觑。南希试图长按唤醒手机,却听见了一道滋啦的电流声。

“公共电话亭能不能叫来出租车?”夏诃后悔没有听琼西的提议,让她在这外面等一等。

“要不试着走回去?”南希道。

夏诃脖子哽了哽,像是在消化这个艰辛的事实。

马路对面传来两声喇叭,车窗降下,德奥罗的脸出现在窗口:“上车吧,不是说要回去睡觉吗。”

后一辆的车窗也降了下来,梅拉趴在车门上挥手,“南希,你上我们这辆,让布莱克送你回去。”

两人分别上了车。

夏诃挺瘦,德奥罗从门边让出位置时,看见湿润的衣物垂在男孩身上,肉眼可见的空荡。

他站在外面估量着捋了两把,整根裤管都在晃悠。

“没关系,”德奥罗握住他的手腕,很凉,“我也是湿的,上来吹一会儿。”

夏诃坐了进去,和驾驶座上的人对上脸。

“你好,我叫丹尼尔。”对方伸手道。

夏诃很识时务,也很给面子,短暂地握了上去,道:“你好。”

“我听说你和艾弗里是朋友,那也算是我的朋友了。”丹尼尔透过后视镜望着他道。

坐在副驾驶上的奈德闻言只用鼻孔出气。

夏诃身上黏得不大舒服,手掌伸进下摆把衣服顶出个帐篷,沉默地任由身旁的德奥罗用毛巾在他头上揉来揉去。

丹尼尔有些意外地看着反光镜。

“对了,为什么他们说你住在布兰奇家的房子?”他问道。

“你不也住在里面。”德奥罗平稳地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丹尼尔回道。

布兰奇家是做地产生意的,而且是从赫普斯兰堡起家,东街区的大部分地皮都归布兰奇家所有。

但像他们这样因为邻近学区而长期居住的人通常都会把房子买下来,丹尼尔还记得夏诃进校时捐了两栋科学楼的事,却被说成了寄人篱下。

“家里认识,”夏诃说,“我妈以前在这儿上学。”

“听见了么,人家和伊米·布兰奇那脓包才叫做世交呢。”奈德说。

“你说话一直这么恶心?”

夏诃两只手都顶在肚子里,后背上垫了块毛巾,衣领被扯出一个椭圆的豁口。

德奥罗坐着也比男孩高出半头,很轻松就能盖住他的发顶。他轻柔地擦着男孩额前的湿发,睫毛在车顶灯下映出一片微小的阴影,眨动间,漏进一片陌生而细腻的肌肤里。

手指骨节猝不及防地响了一下。

被骂恶心,前座的人登时从座位上翻起身,摩拳擦掌地抱住了车靠。夏诃眼前恍了一下,温热的手掌贴在他锁骨位置,接着就听见这只手的主人带着不易察觉的严厉低喝道:“坐好奈德。”

奈德看着眼前亲如兄弟的两人,后者还颇为提防地将对方护在臂弯中间。

他失望透了,瞪大眼睛:“你吼什么?好像我能把他吃了似的!”

“我们这里面到底是谁被冲昏了头,没得说了艾弗里!”

他泄气地跌了回去,咬牙切齿地抱怨,“你们俩就做朋友吧,做最好的朋友!总有一天看他怎么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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